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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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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了,拉封丹公园枫树林中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子总使我魂系梦牵,惆怅不已 。就是在那张椅子上,我看到了她们。是个夕阳西沉的仲夏傍晚。
伴侣
-张月楠-
两年了,拉封丹公园枫树林中那张空荡荡的长椅子总使我魂系梦牵,惆怅不已 。
就是在那张椅子上,我看到了她们。是个夕阳西沉的仲夏傍晚。
那是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妇人。她们紧挨着坐在一起,我从她们身旁经过,不由 得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走出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又看她们,转身慢慢地踱了回 去,一心一意想将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从外貌看,其中一位显然是亚裔,她稀疏的白发中夹着黑丝,布满皱纹的浅褐 色脸庞上,有着东南亚人特有的厚嘴唇和狭长的眼睛。她穿着一件几已绝迹的黑香 云纱老式衬衫,黑裤。另一位一望而知是西人,白皙的皮肤,苗条的身材,淡淡的 金发。尽管脸上也已细纹纵横,但依然透露出昔日秀美的风韵。她上身穿一件拷花 边的白布衬衣,下面配一条白底碎花的麻纱长裙,给人一种特别洁净的感觉,也使 人想起魁北克历史博物馆那些仿古装束的女接待员。
她俩挨得那么近,手相握着搁在西妇的膝盖处,却久久地不发一言,只是不时 地相视一笑,显得那么安祥,那么有默契。我实在压制不住好奇心,用国语朝亚裔 老妇冒昧地发问:
“请问夫人,您是中国人吗?”
“呒识国语。”
两个中国人,无法用中国话交流,我出国第一天在飞机上就遇上了,北美十多 年混下来,早已见怪不怪,但此刻我却感到份外的无奈和遗憾。
“Are you from Hong Kong?”只好改用英语。
老妇迷惘地看着我。
“Yes,Yes。”西妇却一下活跃起来,代她朋友回答道。“认识一下, 我叫卡萝丽娜,她是云。您请坐。”她指指另一边的空位。
“我叫夏莲,您说法文吗?”我想,真要用英语和她谈话,恐怕马上我就招架 不住了,于是改用法语问。
“当然啦,我本来就是法裔。”
“那你们之间也说法语吗?”我指指她俩道。
“不。云不会说法语。”
“那你们用什么语言交谈?”
“用英文。”
“英文?”这回轮到我迷惘了。
“她会三个英语单词:YES,NO,OK。这对于我俩就够了!”
我象听天方夜谭似的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是我满脸困惑不解的神气使她觉得有 必要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于是就耐心地叙述开了。原来两位老人多年毗邻而居,云 最初跟儿子同住,前年儿子搬去多伦多,她不愿随往,而宁可与终身未婚、孤身只 影的卡萝丽娜相依为命。至于如何借助那英文“三字经”交往这么长时间,她笑着 解释说:“通常我们晚上都结伴出来散步或闲坐,我七点看十分钟电视新闻,然后 就给她打电话,如果她能出来就说YES,不能出来就说NO。如果她一切正常, 就告诉我OK。如果有问题,她会说‘NO OK’。我们也通过画画、日历、照 片、报纸上的图解等来交流思想和信息。”
卡萝丽娜在叙述时,云侧转身子、专注地凝视着她,忽而点头,忽而微笑,仿 佛听得懂她说的每一句话,卡萝丽娜说起她们俩因语言不通闹过的一些笑话,她也 跟着我们一起大笑。我凝视着这一中一西、远隔重洋而萍水相逢的两位古稀老人, 只觉得眼眶发热: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面对如此出神入化的心灵默契,语言显得 多么的苍白无力!
“云擅长烹调,她做的菜和点心好吃极了,她总是做给我吃,这几年我真是饱 了口福。我则喜欢做针线活,每逢星期三,我会做一整天。将年轻时穿的裙子翻出 来一条条地改。它们让我想起多少往事!可惜,我没法讲给云听。有时,我会翻开 旧的照片,让云看到我手上改的那条裙子当时穿在身上是什么样子。”
说实话,一提起年轻时代,我真想问问卡萝丽娜为何终生未嫁?她有过情人吗 ?谈过恋爱吗?像她这么俏丽的金发美女,年轻时应该不乏追求者。尽管可能出于 爱屋及乌的本能,卡萝丽娜对我这位初次见面的云的同胞,表现出极大的热忱和信 任,可是探究别人隐私的话题,我毕竟说不出口。反正后会有期,等熟悉了再探问 也不迟!
不经意时,天际的最后一抹红云都消退了,已是暮色苍茫、华灯初上的时分。 卡萝丽娜从裙子口袋里掏出表看了看说:“该回去了!”
云马上起立,从椅背取下一杆手杖,交到卡萝丽娜手中,并伸过肩膀,让卡萝 丽娜扶着站起来。原来卡萝丽娜走路有点跛,不等我发问,她就主动解释道:“我 中风两次了,所以行路不便。”
因为马上要走一条上坡路,我上前挽住她胳膊,助她一臂之力,这样听她说话 也方便些。走了不到几分钟,卡萝丽娜停下来,又从口袋里拿出手表来看,然后递 给云看,并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先走。
“她九点钟要看粤语台的电视连续剧。这是她唯一的娱乐,我不希望她错过。 ”
她第一次看表时我就奇怪:她手腕上明明戴着表,为何还要从口袋里取表查看 ?心里这么疑惑,嘴上就说出来了。
“喔,大家都以为我手上戴的是只表,其实是我的救命仪。”她伸出手腕让我 看那只如同男式手表的仪器,“我感觉不舒服时,只要按下这钮,保险公司就会知 道我在哪里,就会通知相关的救护人员来救援。四个人持有我家的钥匙,只要找到 其中一人就行。云最怕我生病,我第一次中风住院她不知道,见我一直不回,急得 都哭了,她硬是把儿子从多伦多叫了回来,直到在医院找到我才罢休。后来我做了 块牌子,画上个笑面人,出去时间长就挂在门上,让云放心。”
身旁看不到云,我以为她已经回家,可是一上坡,却看到她站在路口。
“我就知道她会在路口等我,不把我送到家,她是无心看她的电视剧的。”
看着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在暮色中隐没,我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接下来的日子,我脑海中不时呈现出两位老妇的形像,心心念念地想着她们。 回国休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利用去市图书馆还书的机会,又跑到了对面的拉封 丹公园。我还没有走到枫树林,就遇见了她们。
“怎么?都要走了?”我失望地问。
“去看国际烟火节呀!今天轮到法国放。是不能错过的。”
看我,压根儿就忘了这事!
“你们每次都看吗?在哪儿看呢?”
我心想,两位老人都已耄耋之年,其中一位又有轻微残疾,去港口老城或圣爱 伦岛的游乐园观看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们就在前面Rachel路口的广场上看,也只看三个国家:加拿大、法 国和中国。记得多年前中国参赛那一次,正好下雷暴雨,我俩淋得象落汤鸡。”她 做出头发滴水的样子给云看,又用粤语重复了多次“中国”,云马上会意地笑起来 。“OK,OK!”云开心地点头赞许,卡萝丽娜也伸起大拇指,“那次受了凉, 我俩都感冒了。可是这也值得。中国的烟火真是太棒了!那响尾蛇的呼啸,盖过了 雷鸣。看场上欢声雷动。那么糟糕的气候条件,中国还是得了第一名!”
卡萝丽娜学会的粤语比云的英语可能还多一点,她不时冒出一点,逗得云既高 兴又骄傲。
“我们现在回家去拿折叠椅。然后慢慢走去广场。云每次都帮我提椅子,其实 我一手拄拐杖,另一手也能提。可是云怎么都不答应,她一人拿两张椅子,我看了 真过意不去,于是我去买了两张最轻的折叠椅。云提起来可以轻松些。”
“嗨,你们比家人更相互关怀体贴,我真羡慕你们!”
“云是上帝赐给我晚年的最珍贵礼物,大部份时间,都是她在照顾我。她总觉 得她比我年轻,身体又比我好,应该照顾我。其实她比我才小四岁,也快八十啦。 我时常感谢上帝!我这辈子尽管没有享受很多的亲情和爱情,可是我享受的友情却 比谁都多!我只希望能多活几年,可以和云多相伴些日子!”
听着她的肺腑之言,我的心里热乎乎的。
“对了,下星期就是云的八十大寿。他儿子会从多伦多赶来,请我们去唐人街 最大的中餐馆聚餐庆贺,我和云已经兴奋了好久啦!”
她拉拉云,用手做出往嘴里喂饭的样子,云高兴得脸都红了,忙不迭地回应道 :“Yes,yes,yes!”
我也想祝贺云,可是不知道如何让她听懂我的话,于是我灵机一动,唱起了那 支男女老少都熟悉的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卡萝丽娜将手杖交给我,握着云的双手,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跟着我唱:“ Happy birthday to chrie……”
她的声音中洋溢着我所缺乏的激情和温馨,而且她将“祝你生日快乐”改成了 “祝亲爱的人生日快乐”,唱到最后一句,她将云搂进怀里,两位老人紧紧地拥抱 着,眼睛都闪烁着泪光。我的眼里也涌上了泪水。
“谢谢上帝!谢谢云!”卡萝丽娜喃喃低语。
我从中国回到蒙特利尔已经是深秋,那年我没有再看到两位老人。第二年春暖 花开时,我急忙跑去拉封丹公园枫树林,树底下还遗留着残雪,那张长凳空着。整 个夏季,无数次的走访,我都是满怀希望而去,惆怅失望而归,那张长凳大部份时 间都空着,一次我看到一对情侣坐着在接吻,另一次,一位年轻的母亲靠着椅背在 欣赏她儿子和松鼠嬉戏。秋天来临后,飘落在那凳子上的红枫便越积越厚。铭刻着 我对她们永久的怀念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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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 2008-02-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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