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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1

       此情不渝
     DAVID MOLLER(英国)



        亚伦和艾琳在北约克夏惠特比。两人童年那一次改变命运的旅行,就是在此发生。
        
        那是个晦暗的九月,英国桑德兰市,亚伦·布鲁根坐在一辆黑色汽车内,望着兰尼路儿童之家越退越远,心情和天空一样灰暗沉重。他问社工阿姨:“要带我去哪里?”社工没回答。但他知道,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已经结束。
        亚伦是船厂工人之子,四个儿子中排行老三。他从小在桑德兰港边度过,家境赤贫。母亲患子宫颈癌病逝后,父亲无法照顾他们兄弟,除了幺儿,其他三个都交由政府收容。当时亚伦年仅四岁,从此在儿童之家捱过童年。这种儿童收容所似乎和维多利亚时代没什么不同。职工鄙视院童,食物和衣物都很差,管教十分严苛。
        一九五九年,亚伦七岁。某日,一个名叫艾琳的女孩进了儿童之家。她有一头红发、一双蓝绿色的眼睛。亚伦乍见她,心里涌现前所未有的感觉,好像已经认识了她一辈子。
        艾琳那年九岁。母亲在她两岁时死于肺结核,父亲从此酗酒不振。虽然儿童之家的大人尽力把男、女生分开,但艾琳和亚伦总会躲在游戏室的窗帘后面,偷偷聊上好几个钟头。其他大孩子同样极度渴求关爱,却开始憎厌这对两小无猜。有一天,四个男孩动手推撞艾琳。亚伦以一敌四,但有些对手的年纪是他的两倍,结果他被揍得鼻青脸肿。
        院童偶尔可以外出自由活动,艾琳和亚伦会溜到附近的兔子山,从山顶往下眺望,底下希尔敦城堡的城垛和草地看起来如梦似幻。然后二人从山坡另一侧跑下来,穿过树林;树林底下有时可见一大片风铃草,下方是个小教堂。他们会坐下来,看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呈现色彩缤纷的光线。然后他们又会在适当时候冲回儿童之家,以免失踪太久引起注意。
        有一天,他们又站在山顶,手牵着手。亚伦问:“艾琳,等到我们长大,你会嫁给我吗?”
        “会啊,当然了。”她答道,“不过你还得等很久啊。”
        有一天,他们不够小心,惹出麻烦来了。儿童之家带了院童去北约克夏海岸边惠特比市旅行,住在一处旧兵营里,亚伦和艾琳在营房之间追逐嬉戏,最后两人互相呵痒,玩到躺在地上。
        “艾琳!”儿童之家一个监护阿姨大步走过来,甩了艾琳一巴掌,“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
        “还有你!”她转过身来瞪着亚伦,“你麻烦大了。”
        三天后,他们回到桑德兰。艾琳和其他孩子都上课去了,亚伦却给留了下来。“你,去游戏室等着。”两个钟头后,他就被塞进一辆黑色汽车的后座,气氛诡谲。
        亚伦给送往桑德兰另外一头的滨海儿童之家。但他始终无法适应。他平生第一次提出疑问:“为什么我得离开兰尼路?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他得到的答案很冷酷:“你不会回兰尼路的。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开始。好好珍惜!”但他一点也不想“珍惜”,他得回到艾琳身边才行,得让她知道他没有弃她不顾。
        他从刚转入的新学校逃学,寻找他从兰尼路过来的十公里行车途中所看到的路标,盘算往回走的路线。不到一个月,他就在某个深夜动身。第二天清早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剩下不到五公里的路程。“你这小鬼,不是该上学去吗?”
        回到儿童之家,院内人员用拖鞋狠狠打了亚伦一顿。但亚伦并没放弃,还是一试再试。八岁生日过后,他趁雪夜动身,走一条迂回路线以避开警察。清晨两点,他从枪洞爬进一处废弃的碉堡,心知这里离兰尼路不远。他以雨衣裹住身子想睡一觉,但天亮不久就饥寒交迫,不得不走上大街去找商店。他才刚买了一个水果口味的果冻要吃,就听到有人说“亚伦,你好。”两个警察找到他了。
        亚伦这次被送到更远的孤儿院,但他还是不断逃跑。最后,他犯了大错:在逃跑的路上,闯进一辆贩卖车找食物吃。法官判他进了德罕郡的史丹侯堡感化院。
        “这里只有一条规则: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发问。”亚伦逃过一次,但很快就给抓回来,被拐杖痛打了一顿。他知道:以史丹侯堡的军事化管理和保安措施,他如果再想去找艾琳只怕要送命。但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去找她。
        亚伦离开史丹侯堡时已十五岁。他明白,人海茫茫,根本无从找起,因为他们从不知道彼此的姓氏。他既苦闷又颓丧,断断续续打工混饭吃。二十来岁的时候终于认命了,往者已矣,此后的命运完全要靠自己。他进了大学,后来成为一家印刷工厂的经理。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无法忘记过去的创痛,无法谈恋爱。他二十八岁结婚,七年后婚姻破裂。他太太无法了解他的焦虑。“我不要小孩。”他坚持着,“万一我有什么差错,他们不就得进孤儿院了吗?”
        一九九六年底,亚伦四十四岁,住在桑德兰市附近的华盛顿镇,和女友芭芭拉同居。芭芭拉是桑德兰一家安养院的经理,下班后常去一家健身房运动。有一天,她告诉亚伦:“那家健身房里,有个女职员也是孤儿院长大的。”
        “是吗,叫什么名字?”
        “艾琳。”
        亚伦颈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先是全身冒汗,继而发冷。艾琳?不会就是她吧?两天后,亚伦主动去健身房接芭芭拉。到达时,芭芭拉和几个女人在柜台附近交谈。不久,一个染金发的女人出现,蓝绿色的眼睛。正是艾琳本人。
        艾琳大吃一惊,尖叫起来。两个人都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让其他人觉得气氛诡异。最后艾琳解释:“我小时候常跟亚伦一起玩。” 大家才宽心地笑了起来。
        亚伦的感受很复杂。他又在健身房巧遇了艾琳两次,但每次都有很多人在场,两人的谈话仅止寒暄而已。后来有一次,他俩的手终于碰在一起,短暂地互握了一下。
        亚伦猜想艾琳一定结婚了。她有她的人生,自己身边也有芭芭拉。重叙旧情有什么意义呢?其后,他因工作关系迁居苏格兰数年。至于芭芭拉,或许猜到他对艾琳有感情,对他越来越冷淡,两人渐行渐远。到了二OOO年,芭芭拉因糖尿病引起并发症过世。
        亚伦在二OO二年五月搬回桑德兰,决心再也不谈恋爱了。但只要在街上看到长得像艾琳的女人,他总会偷偷接近去看个仔细。
        二OO四年,他看见艾琳坐在一辆汽车的前座上,车子正在绕圆环。她对亚伦微笑,并挥挥手。但开车的是个男人。亚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彻底忘掉艾琳才行。
        故事暂且回到一九六O年的兰尼路儿童之家。艾琳连续五天没有见到亚伦,便询问亚伦的行踪。玛莉阿姨告诉她:“惠特比那里有一家人收养了他。”艾琳为亚伦感到欣慰:他终于成为正常家庭的一分子了。但她也深觉怅惘,而且这种怅惘久久不去。
        她自己的人生同样有喜有悲。
        十五岁离开孤儿院之后,她到工厂做工,在桑德兰的廉价住宅区租了一间阁楼栖身,同租的许多寂寞单身汉对她都很垂涎。
        她十七岁时认识矿工罗勃,几个月后就嫁给了他;她太想要有个真正的家和自己的孩子。她在桑德兰住下来,生了两个孩子。
        七年后她离婚,交过几个男朋友,始终没定下来。偶尔她会带着孩子去惠特比旅行。她一直以为亚伦在惠特比长大,心里总抱着或许能见到他的念头。
        那几次在健身房遇到亚伦的时候,她一直想告诉亚伦说还爱着他,又怕弄得他难堪,或破坏他和芭芭拉的感情。后来,她听说芭芭拉过世,偏偏亚伦迁居苏格兰去了。
        在桑德兰路上看见亚伦,让她又兴奋又心痛。开车的男人不过是个普通约会对象而已。但即使她知道亚伦已迁回此地,也不知道怎么找他,因为她始终不知他姓什么。
        她没多久就和那男友分手,并下定决心,如果找不到亚伦,就不要交什么男朋友了。她万万没想到,亚伦就住在华盛顿镇,和桑德兰距离不过几里路而已。
        二OO四年五月十日,桑德兰阳光普照。下午一点钟左右,艾琳和朋友伊丽莎白刚从健身房做过运动出来,走在路上,神清气爽。前面有个人影,看起来很眼熟。此刻,身旁的人事物似乎都冻结了。
        “亚伦!”她大叫一声。然后两人紧拥在一起。亚伦抱着她不肯放手。她说:“我现在是一个人了。”
        “我也是。”亚伦说。两人再次拥抱。
        伊丽莎白看得目瞪口呆。亚伦对她解释道:“我爱这女人爱了一辈子。”
        他记下艾琳的电话号码,第一次知道她的全名:艾琳·金内尔。他跟她确认了五遍电话号码。第二天晚上,他俩共进烛光晚餐,倾吐过去四十四年间的一切。“我想,如果我们以后都一起吃晚餐,或许更方便一点。”二OO四年十二月,亚伦在突尼西亚海滩向艾琳求婚。“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艾琳喊着。
        他俩终于在二OO七年五月正式结婚,完成半世纪以前在兔子山上的誓言。
         “我就说过你得等很久吧?”她说。
        “再久也值得。”他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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