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南下印象记

　　　　　　　　　　　　　　　　　　　　　　　　　　　　·恒　禾·

七十年代初的一天，突然听妈妈说爷爷要来了。住在太行深处老家的爷爷真的要来吗？当时正值动乱时期，父亲住进了全日制走资派学习班，天天写对照检查，未经特许不能回家。母亲调动工作搁浅，一时无班可上，只能赋闲在家。刚上初中不久的大哥，投身上山下乡干革命的洪流，与几个比他年长的红卫兵战友一起，到广阔的天地里修地球去了。我和二哥刚刚结束了停课闹革命玩腻了的无聊，进入划片中学，开始复课闹革命。爷爷为什么这时候来呢？听完妈妈宣布的消息，我心里直嘀咕，半信半疑。不管怎样，爷爷要来的消息还是使我很兴奋。也许从未见过面的爷爷会给我带来一些惊奇，哪怕是小小的礼物，谁知道呢？

爷爷真的来了。从火车站接回爷爷后，我就一直打量着爷爷和爷爷带来的包袱，像猜谜似的，在心里猜那粗布的包袱里会有什么东西。爷爷穿一身白粗布缝制的衣裤，一双自制的结实的黑布鞋，还扎着黑色的绑腿。红光满面的脸上，银白的山羊胡须特别引人注目。在我们住的南方城市里，我还从未见过这身打扮，因而觉得很奇怪，很新鲜。虽然是经过了几天几夜的长途旅行，七十多岁的爷爷并不显得疲倦，一进家门就兴冲冲地讲起途中历险记。从挤火车找位子的敏捷，到去小食摊要白开水送下窝窝头的胆略；从在拥挤不堪的火车站里不乱阵脚的从容，到在乱哄哄的人流中辨别出老乡的自信；滔滔不绝，那神情绝不亚于完成了一次壮举。说着说着爷爷终于想起那随身带来的包袱。只见他拿过包袱，小心地打开来。我憋住气，伸长脖子往那包袱里看，只见里面躺着几个黄澄澄的像圆馒头一样的东西。爷爷指着那东西说，这是出门前奶奶给他蒸的窝窝头。多亏有了这些干粮，一路上他就没花钱吃饭。说完，爷爷让妈妈去把这些窝窝头蒸一蒸给我和哥哥吃。我跟妈妈进了厨房，仔细一看，那些窝窝头已经开始发霉了。虽然我们都没有吃那些窝窝头，但后来爷爷问起那些窝窝头时，我们都说好吃。

刚歇了两天，爷爷在家就呆不住了，他对妈妈说要出去逛逛。妈妈担心他走迷了路，劝说还是不出去好。可爷爷说自己就在机关大院里走走，不上街去。果然那天午饭前后，爷爷就回来了。妈妈见爷爷信守诺言，也放下心来，不再拦着爷爷出去了。此后一连几天，爷爷都兴致勃勃地出去，按时而归，吃饭时给我们讲些新鲜的见闻。尽管这些见闻对我们并不新鲜，但因为妈妈事先有交待要尊敬爷爷，所以我们都听得很专心，爷爷也很高兴。一天中午，早就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迟迟不见爷爷回来。妈妈派我们兄妹去找，直到半下午也没有见到爷爷的踪影。妈妈急坏了，去学习班找了革命领导小组的领导，请求让爸爸回家一趟。爸爸终于得以准假回家，又重新安排了寻找路线，指挥全家分头去找。渐渐地，天黑下来了，依然没有下落。正当全家人急得团团转时，爷爷回来了。一脸的镇定，丝毫看不出迷路的惊慌。全家上下惊喜交加，一起围上前去询问。只听爷爷兴奋地说，自己在大院门口遇见一个同样装束的老头，一攀谈原来是老乡，就应邀上老乡家做客去了，众人哑然。那天晚上，听见爸爸陪爷爷唠了很久。还隐隐约约听见爷爷咕嘟：咱在家里，上老乡家吃饭总是说走就走，从不算什么事的。不过，从那天后，爷爷吃过早饭出去，午饭时总是按时而归。

有一天吃午饭时，爷爷问我几点放学，走那条路回家；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并不放在心上。傍晚放学时，我和同学结伴而行。刚走过机关大院门口的小菜市场，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爷爷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向我招手。我大吃一惊，担心爷爷会从树上掉下来，忙跑过去。只见爷爷递过来一包用大手帕包的东西，满脸神秘。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十几个蕃石榴。我很奇怪，印象中我们老家没有这东西，爷爷怎么想起买这么多蕃石榴呢？我问爷爷。爷爷说前几天他看见妈妈买回几个，只给我们兄妹一人一个。他看我们吃得很香，猜想我们一定没吃够，所以今天多买些给我们吃。我告诉爷爷蕃石榴是好吃，但吃多了会堵肠子，所以不能多吃。爷爷一听又连忙交待，那就千万别多吃了。从那天后，几乎每天下午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都会见到爷爷。等我走近了，爷爷就从那棵大树上跳下来跟我一起回家。因为和同学同行，路上我很少和爷爷说什么，爷爷也不在意，依然天天来接。

说来有趣，爷爷吃东西极简单，妈妈反倒天天为做饭发愁。爷爷不吃荤，也不喜欢吃大米饭，白菜豆腐粉条拌面吃得最香。妈妈是南方人，不善做面食，常常是花了好些心事给爷爷变换口味，可爷爷吃来吃去还是说拌面香。好几次，我们试图说服爷爷吃点肉或鸡蛋，增加一些营养，可爷爷说什么也不肯开荤。有一次，妈妈买回几个小蛋糕，示意我们都别吱声。当爷爷问起这是什么糕点时，妈妈说是米粉做的甜糕，果然把爷爷蒙住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多月就过去了，妈妈开始为爷爷打点回家的行装。这时我才知道大哥将和爷爷同行，回老家插队。那年大哥才十五岁，爸爸妈妈很不放心他远行，但迫于风雨满楼的局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临行前，只见爷爷精神抖擞，满脸自信，并一再声称，凭着老汉只身南下的经验，把孙儿平安带回家，实在只是小事一桩。不知为什么，那时我很相信我的爷爷。真的！

爷爷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放学回家经过那棵熟悉的大树时，我的心总觉得空荡荡的。

我要评论

发表评论
姓名:
E-mail
网站
标题:
评论:
验证码：*
	若有人回复我，请不要用 e-mail 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