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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散文随笔 妙手偶得 他的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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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臂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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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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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臂弯
沈睿
我们躺在地板上,躺在落地窗前,初秋的微风掠过我们的面颊,这是我最喜欢的躺着的地方。
我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的臂膀强壮有力,在他的臂弯里我觉得安全,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他说,你的头发太多了!我的头发让他觉得脖子发痒。他用另一只手捋着我的头发,把我蓬蓬的头发捋顺了。我一举两得,他说,我有你,既有了女友,也有了女儿。你为什么不长大?快半个世纪的人了,还是一个女孩子。善良到接近痴呆的地步,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不知道怎么对世界说不。我不说话。听他说,好像他是我的父亲和兄长――这是我从来没真正有过的。我有过父亲,但是父亲没有给我提供过保护。我有一个哥哥,可是哥哥也从来没有保护过我。我多年甚至不知自己有个哥哥。等我们见面时,我们都三十多岁了,哥哥在我的生活中只是一个想象。
现在他把我搂在臂膀中。我觉得安全。这只是一种幻像,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古老而聪慧的中国人说。可是爱我的男人都有这种幻想,他以为他可以保护我。而我屈从他的这种幻想。我们都是弱者,在死亡面前。我让他觉得自己强大吧。你为什么总是有这种孩子气?那种女孩子气?他的蓝绿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掉进去了。我闭上眼睛。你不知道我。我一生都为别人遮挡风雨。我非常能干。我轻轻地自语。我知道你非常聪明,你十分能干,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个女孩子?你的女孩子气总是让我惊讶。你不经意的时候,常常把手举起来,挡住自己的头和眼睛,好像是害怕有什么从天空中击倒你。真的吗?我睁大自己的眼睛。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止。
你恐惧什么呢?这是一个太严肃的问题。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臂膀。多年的体育锻炼,他的臂膀坚硬而宽阔。身体是感觉。我感觉到他。他的坚实的胸膛,性感十足的胸毛,极为矫健的腿。我抚摸他的身体,好像抚摸一座完美的雕塑。我恐惧什么?衰老和死亡。衰老是怎样的一种形象?死亡黑色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可是想到死亡,都是别人的,我们很少想到自己的死亡。我再次睁开眼睛,看着他笔直的鼻子,我用自己的鼻子触碰他的鼻子。我怕老,怕我的身体不能再响应另外一个身体,怕我会不能再做爱。每次做爱,我都会想这也许是人生的最后一次。静寂。风轻轻的吹过我们的面颊。我听到自己的骨头被他搂紧了的声音,好像自己要被粉碎了。我也常常这样想。他等了一会儿才说。
衰老是这样一个过程。我们仍觉得自己年青,可是身体会不再听从我们的指挥。一次一个美国女诗人谈到她自己对衰老的感觉,身体成了零件,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每个零件都在出现问题。那刻我坐在听众席里,一下子就喜欢了她的诗歌。因为她说出了人人都知道却没有说出来的真理。这是写作的真谛。我怕衰老让我的身体成为零件。不过,我笑起来,那位女诗人说,要想永远年青,就要不停地找年青的爱人。她的情人,陪她来朗诵的,比她年青二十多岁。她在朗诵时说,啊,找年青的爱人,感觉好极了。你去找吧。他说。你看起来那么年青,我支持你去找。真的吗?真的。我愿意你永远年青,永远渴望生活。他说。我渴望被诱惑――被生活,被人生,被人诱惑。我说。
他点点头。你重复的是尼采的话。哦真的?是的,尼采是这么说的,生活是永远的诱惑。他用德文引用尼采,改成英文说,这也是我的生活哲学。可是我不支持你去找比我年青的女人。我拍拍他的额头。哦,你是管不了这样的事情的。被生活诱惑不仅是被年青的女人诱惑。年青的女人当然很有吸引力。恐怕男人越老,越被年青的女人诱惑。诱惑,是生命的根本。我甚至被明天诱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过,如果我再去找比你年青的女人,那我就是犯罪了。你简直还像个女孩子,跟你在一起,我已经觉得自己在犯罪。比你还年青?他把我再次搂紧,我可不是拐骗幼女的男人。
这样长长的黄昏,我们就这样慢慢地打发时光。躺在彼此的臂弯里,我们是漫游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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