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浪》：我们人人都可能是法西斯

     沈睿

1967 年正是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红卫兵正在抄家；革命小将正在伟大领袖的指导下以势不可挡的劲头破四旧，立四新；一个崭新的中国，一个人人都革命的中国正在建设之中。红卫兵身穿草绿的军服，佩戴红袖章，他们神情庄严，精神闪烁，他们自诩是世界未来的主人公。1967年中国正在陷于另一个巨大恐怖之中：很多人自杀，很多人被送到农村去，很多人成为阶级敌人，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在那个年代，阶级是你的身份标志。出身于黑五类的人连结婚的权利都没有了。早上见到邻居，你不说早安，而说“毛主席万岁！”

与此同时，美国加州的一个中学，正在学习西方历史，特别是二次大战的历史。历史课的老师罗斯讲到德国法西斯的疯狂，讲到被屠杀的犹太人。在教室里讨论的时候，一个学生表示怀疑，“怎么可能呢？德国人怎么能变得那么疯狂？怎么没有人看出来法西斯是多么疯狂吗？”这个学生的话让这个老师震惊，是的，该怎样要学生明白我们普通人会怎样成为法西斯呢？罗斯跟自己的太太，也是那个学校的老师回到家谈到课上的事情。他打开历史书，是的，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最具理性的民族，怎么能变得如此盲目和疯狂？

第二天他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了这样的字 “Strength through Discipline!”(纪律产生力量！)。他要求每个学生从遵守纪律开始，站有站样，坐有坐姿，甚至站起来回答问题，都要先说“罗斯先生…..”学生们听他的话，真的坐得笔直，很有精神，学生们觉得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和力量。在下几天的课上，罗斯继续训练学生，“Strength through Action!” （行动产生力量！），学生们，就是以前跟大家不合群的学生都被这个新的项目联合在一起了，他们感到集体的力量，感到他们在为一个更高的更伟大的事业而准备，他们有一种平等的神圣感。他们被罗斯的号召，罗斯的精神鼓舞。罗斯乘胜进军，在这个基础上宣布成立“波浪”组织，制定了这个组织的标志，是波浪形状的一个圆，因为我们的组织像波浪一样会一浪高过一浪，会征服全世界。他们彼此见面，要把手放在胸前，画一个波浪形，表示他们的誓言。在这种神圣感、使命感、组织感、英雄主义的宣传下，几个星期之内，这个组织在这个中学里发展的很快，成员都有成员证，领导人还有特殊的红叉。等级在这个组织中出现，但是强烈的平等感淹没了实际的等级。不是“波浪”组织的成员被歧视，好像是异己分子。

只有一个学生在家里跟父母谈这个组织的时候，父母表示怀疑。父母说，我们送你去学校是为了独立思考，不是要学习怎样成群结队。在父母的启发和支持下，这个学生在本校的校报上写文章批评这个组织。结果这个组织愤怒异常，要对批评的人进行报复。这个学生的男朋友都跟她翻脸了，因为她怀疑这个组织，而他忠诚这个组织。在争论中他们几乎打了起来，年青的美好的爱情遭到破坏。老师罗斯本来设计这个活动是要给学生讲历史的教训，讲纳粹组织的可能，讲法西斯的发展，可是现在这个组织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设，“波浪” 真如波浪，汹涌起来，似乎无法阻挡。

面对这样的情形，学校警觉起来，要求罗斯必须制止这个组织。罗斯感到骑虎难下，最后他想出一个主意，对学生说，这个组织现在已经在全国开展起来了，各地的青年学生都要联合起来，“波浪”今晚要在大礼堂开会，届时，这个组织的全国领导人会出来讲话。这个组织里高中生们都兴奋异常，好像等待接见，当晚大礼堂座无虚席，大门紧闭，整个会场的气氛庄严、神圣、充满了理想，这些高中生们坐在那里等，他们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了。

他们等来等去，电视打开了，却没有领导人的出现。学生们还在等，等，一直等得不耐烦了。罗斯出现在舞台上，宣布我们的领导是……后面的屏幕出现希特勒的形象。学生们才大梦出醒，人人都愣在那里。回顾这几个星期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才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一堂课，不过因为他们在课中，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重复德国青年走上法西斯的道路。“我们人人都是可能的法西斯！”罗斯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响。学生们震惊地坐在那里，回顾自己的行动，他们也被自己近来的行动震惊了。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都被洗脑，被控制，被卷进了一场他们以为的“伟大”的事业。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都疯狂起来了，如疯狂的波浪。

这个著名的试验于1981年被拍成了同名的短片电视纪录片：The Wave，不过是请演员重新演的。这个短片获得过很多奖。我在课上讲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和红卫兵，用这个电影来帮助学生们理解中国发生的事情。这个电影使美国学生不再对中国的事情觉得遥远，是的，如果我们在中国，我们也会是红卫兵，我们也会疯狂，因为我们觉得自己跟伟大的事业相连，我的学生几乎无一例外地承认。我们人人都是可能的法西斯，都是可能的红卫兵。

1967年在加州的一个高中的历史课试验，值得我们一次次地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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