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苏丹麦特 ·杜欣欣·在伊斯坦布尔着陆时,我们没有签证,也没预定旅馆。机场签证处效率很高,没用十分钟就出了关。出关时,我顺手抄起一张城市地图。以前去苏格兰海岛,我也曾因未定旅馆而几乎露宿街头,但这里和那里还是不一样。嗯,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不知向何处去,不是很好玩儿。环顾四周,大厅里空空,我就拿着地图去问行李员。他听了,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哈哈哈哈!你不知道去哪里?”被他这么一笑,原来紧张的心情反倒松懈下来,我不服气地说,”你笑什么?我只是没定旅馆,想问问哪里好找旅馆?”他不笑了,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冒出一句:“Perfect!”然后就豪情满怀地把手一挥:“到苏丹麦特(Sultanhmet)去!”在轻轨售票处,我们又出了问题。在雅典时,人们都说在土耳其什么钱都能用,欧元一定没问题。可到了此地,我才知道凡是土耳其的国有企业都只收里拉,而我们没有里拉。此时已过晚上九点,机场里各类服务处都已闭门熄灯。这1.3里拉真是难倒英雄汉。一位穿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在他的指点下,我们到附近的超市换了钱,再回到售票处。那位工作人员先确信超市并未从中图利,再问:“你们住哪里?”“我们没订旅馆,苏丹麦特能找到旅馆吗?”他温和地笑了:“不要担心,苏丹麦特是伊斯坦布尔的中心,应该没问题。”他画出乘车路线,并仔细地说明怎样从轻轨换乘城铁。在“祝你好运!”中,我们上了车。蓝色标识的城铁路线很长,从橄榄角(Zeytinburnu)一直开到塔克西姆广场,而那广场已在金角湾的另一边。除了大名鼎鼎的博斯普鲁斯海峡,金角湾是又一道分割伊斯坦布尔的水域,但它仅将城市的欧洲部分切开,南边称为斯坦布尔,北为佩拉。对游客来说,伊斯坦布尔的大教堂、大清真寺和大皇宫都在斯坦布尔,佩拉虽比斯坦布尔繁荣,却只有一座高塔可看。赋格曾多次到访伊斯坦布尔,他将斯坦布尔比作北京,而佩拉更像上海。他的评语精辟得让我无话可说。然而,细细想来,这两道水域也还有意思。传说河神Inachus之女Lo因与宙斯堕入情网而怀孕。宙斯花心又惧内,他担心怒气冲天的妻子赫拉会加害于Lo,就将美少女Lo化为小母牛。当小母牛涉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时,又回归成人形并产下一女名为Keroess,其意为金。希腊语中的Boos-foros即是牛的浅滩,而金角湾就是以“金”命名。金长大之后,她和海神生下儿子拜占(Byzas)。古希腊确有一位名为“拜占”的王子。他是多里斯安人(Dorian),住在科林斯海峡附近的城市迈加拉(Megara)。当时希腊因人口增加,除了斯巴达人侵占邻居土地,其他诸国都不断地向远方移民,在地中海沿岸建立了很多希腊移民城市。一日拜占来到德尔菲,向神史Oracle请教移民去处。神谕指示他们到“盲人之地”的对面安居。于是拜占就带领移民来到加尔西顿(Chalkedon)。此地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亚洲一边,当时已是希腊的移民城市,但拜占以为这里的人就是盲人,因为海峡对岸的地势更佳。于是他渡过海峡,并将定居地取名为拜占庭(Byzantium),此时大约是公元前667年。后来拜占庭因扼住黑海的咽喉而日益繁荣,不久即征服了加尔西顿,从而独霸海峡。当君士坦丁大帝开始建立新罗马时,曾经繁荣的拜占庭已衰落成一个渔村。在城铁站上,我们碰到了一对裹白头巾的母女。她们长得漂亮,穿得漂亮又正式,好像是特意进城参加庆典。母亲很优雅地向我们致意。这姿态看着很眼熟,对了,我认识的新疆舞蹈演员就是这样略微侧倾着向人致意的。地理相隔遥远,姿态却如此相似,是基因还是风俗?还真说不清。土耳其母女虽然已是夜里十点,车上乘客依然很多。乘客中的女人都很漂亮,而男人则显得笨重粗鲁,一些年轻的散发出令人不太愉快的气味。我们要坐十六站才能到达。因为担心坐过站,我们一直在查看地图。若干热心人前来指点。他们多不会讲英语,但比比划划的还能让我们明白。后来在其他地方,我们经常碰到热情的土耳其人。除了热情,他们还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好奇。此前在希腊,遇到的当地人就没有这般天真和好奇,也许是游客太多?希腊人面部表情坚硬而悲怆,我也见识过他们的火气。在雅典或在诸岛上,赶驴的,卖果菜的,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奥斯曼帝国400多年的蹂躏,令拜伦在《唐璜》中写出哀希腊的片段,也在希腊人心中刻下无法磨灭的伤痕。城铁悠悠地晃了一个多小时,沿途最醒目的地标自然是清真寺,但大多是远方黑暗中的剪影。唯有这一座靠在街边上,列车就停在它的脚下,苏丹麦特到了。一捱列车离去,其他车辆纷纷爬上铺有铁轨的路面。记忆中的新奥尔良城里也行驶着有轨电车,但它并不和其他的车子共用路面,看起来像是一道特意隔开的景观。路旁的清真寺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叫拜讲道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令人诧异。远去的列车,灰色的清真寺真像一幅印在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 中的照片,但却不是黑白的影像。下车,过马路,未行几步,抬头就见苏丹麦特旅馆。我在网上曾看到这家旅馆,但和多数土耳其旅馆一样,无法使用信用卡。这旅馆门面很窄,夹在两家咖啡店之间,完全没有网上照片的气派。我们走进去,很小的前厅里空无一人。柜台后立着一块牌子,上书住宿一夜五十欧元,九十里拉。1欧元=1.8里拉,1美元=1.38里拉,可怜的美元。按了好几次铃,没人应。正要离去,外边进来一个汉子,他道:“我帮你去找店主。”一会儿,店主就来了。他说,从此步行去蓝清真寺不过十分钟,于是我们就放下行李。出门走在夜色里,一会儿就来到蓝清真寺。寺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阿訇还在布道。布道时,人们可以随意走动出入。这里,那里,闪光灯睁眼闭眼,强光不断。绕到后院,就见一排水龙头,一些人在那里洗脚,大约是礼拜之后穿鞋回家。这是周五的晚上,不清楚是什么宗教节日。清晨出雅典时,那里因全国假期已是空城。这两个国家宗教虽然不同,人们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节庆,也流行着同样的辟邪物---蓝色玻璃上画着一只蓝白色的眼睛。草地上,花树旁,喷泉边,到处都是人。卖烤玉米的、饮用水和西瓜的小贩招揽着顾客。也许这就是伊斯坦布尔的“月光文化”?人群中有些极为美丽的女人,她们的头发藏在白头巾里,凸显出白嫩的皮肤,令人一见难忘的轮廓和大眼睛,似乎此夜天仙全都降落在苏丹麦特。当然,人群中还有一些全身蒙着黑纱的女人。她们举着最时髦的手机,将你拍入存下,你却根本看不到其真容。蓝清真寺蓝清真寺的对面就是索菲亚大教堂。此刻她藏在阴影中,显得十分冷寂。教堂附近有一条小巷,看起来黑竦竦,但同伴执拗地向那里走去。沿着倾斜的碎石路走去,灯火多了起来。在一家灯火通明的旅行社里,一个黑发男人迎了出来。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疲倦,看不出喜乐。他和我们握手,递过一张英文的名片: “Chelba Ctin Dan”。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他,看起来Dan更像名字而不是姓。丹好像看出我的疑惑:“我的名字是君士坦丁,Ctin是它的缩写。”他的眼神依然空洞,语气却带出了某种情绪。我愣了一下,和君士坦丁大帝同名?罗马东正教教徒?似乎是为了缓和,也许是掩饰着不经意流露出的情绪,他又道:“你就称我丹好了。”他用土耳其语吩咐一个十分俊美的男孩倒茶,随即就为我们安排未来一周的行程。待行程安排完毕,他道,你应该再来一次,到东部去看看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遗址。我问他:“我们离开伊斯坦布尔的班机是凌晨六时,怎么去机场?”他说:“你不用担心,这一带每半小时都有去机场的班车。你最好凌晨三时离开。那么你们也不必住旅馆了,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下。“我看着周围,不由地想道,大概要在这座椅上度过苏丹麦特的最后一夜了。回到旅馆时,屋内暑气还未退去。我们打开窗。风吹起白纱窗帘,清真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我们在那个影子里度过了苏丹麦特的第一夜。2。这是苏丹麦特的最后一夜。我大睁着眼睛,同伴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这房间就在青年营的柜台之后,这张床是丹的。为了我们,他还换了干净床单。木窗开着,顶楼的笑闹声和乐声不断,灯光也随着噪声透进来。我看着四周,一床、一桌,几只塑料袋胡乱地丢在地上,一件浆洗干净的衬衣笔直地挂在墙角,但肥皂味掩盖不住这屋里单身男人的气味。一周前,我并不知道丹管理着一个青年营。今天从王子岛回来已是黄昏,我在旅行社碰到丹,他说:“先去洗个澡吧。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换衣服。”他带我们走过一楼,这里的房间都是男生宿舍。有间房子大敞着门,我看见了上下铺、挂在床栏上的衣服、巨大的旅行背包和一只吉它。公用澡堂就在宿舍的对面。这公用是名符其实的,包括男女共用。这一带聚集了很多青年营,巷中常见背包客。一到黄昏,背包客都回来了,几乎每个青年营的门口都摆着木桌椅,都有人在玩骨牌。当地的小孩推着车穿街走巷,车上摊满带绿叶的新鲜坚果。在达达尼尔海峡边的恰那卡利(Canakkale),我们也住过青年营。当时我暗笑,都这么老了,居然还有资格住青年营。丹走过来说:“喝茶去。”他却顺手拿了一罐啤酒。土耳其人喜欢喝茶,但茶杯很小,好像意大利人喝espresso。茶在土耳其虽然普遍,但比起中国茶或印度茶,并不令人印象特别深刻。我们沉默地喝着茶,丹突然开口道:“我是罗马尼亚人。”“你不是土耳其人?你怎么会说土耳其话?”他反问我:“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学会英语的?““你怎么会到这里?” ”七-八年前,我在罗马尼亚一个家俱厂当总经理。厂子是兄弟俩开的,哥哥跑销售,长年都在巴黎伦敦,弟弟只会花钱不会干活。我是事必躬亲。但那个厂子做得很好,我帮助工人买房子,周末组织聚会。当时齐奥塞斯库已经倒台了,能这样照顾工人的工厂已经很少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你对齐奥塞斯库怎么看?”“我觉得他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坏。”“那你认为坏到什么层次?”“大概居中吧。”他笑了,我也笑了。他继续说道:“比如言论自由,至少当时在我住的那个城市里,在亲朋之间,说他的坏话还不会被抓到监狱里去。他的社会主义实施十年义务教育,分配住房。现在呢,一切都得靠自己,买不起房子就是买不起。”此话令我想起在雅典机场碰到一位塞尔维亚姑娘。她的男朋友是希腊人,每年几次来雅典。她告诉我:“铁托时代,我妈单身养了我们姐妹俩,还有钱去国外度假。”“去国外度假?签证容易吗?”“铁托统治下的南斯拉夫在很多西方国家都是免签证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唯一免签证的共产主义国家吧。”丹继续说,“我经常忙得不能回家,我前妻一直以为我有外遇。我心里很烦,就打算出国度假。但八年前,只有土耳其不要签证。我找旅馆来到这里。假期结束时,我跟老板说想在伊斯坦布尔找工作,于是我就呆下来了。那时候我只会说法语,你知道在我成长的年代里,英语是敌对阵营的,罗马尼亚不教英语。但这个青年营接待各国人,法语也能派上用场。我在这里学会了土耳其语和英语…”丹说着,眼神依然空洞,看不出喜乐。最初丹要我们去睡他的床,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就敷衍道:“我先去顶楼看看。”顶楼的中间放着一些桌椅,石头矮墙环绕四周。墙下砌出一圈凳子,上面放着土耳其花色的靠枕。靠在那里就能望见博斯普鲁斯海峡。若是清晨,这里还能看到很多海鸟,它们有些占据旗杆或晾衣绳,有些就在清真寺顶上的某个地方出入。蓄水池从顶楼望出去,看到山丘上密集的灯光。和罗马一样,伊斯坦布尔也有七座山丘,许多房屋倚山而建。丹告诉我,这些高高低低并不都是大自然的造物,而是城市不断地堆建在遗址废墟之上,那些遗址废墟里有希腊的拜占庭和罗马的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大帝修建的蓄水池(Basilica Cistern)就在附近。这人称地下宫殿的蓄水池确实修建得犹如礼拜堂广场,大厅内立柱林立。据说它曾为拜占庭和奥斯曼帝国供水,如今已经泡在水中。在荧火下,我们勉强能看到一倒一立的雕有美杜莎头像的柱底。雕塑上布满了青苔,鱼儿影影绰绰地在水中游动。我直视着美杜莎而不必担心被她看到而变成石头。蓄水池中的柱头东罗马帝国自建立以来,内忧外患不断。公元6世纪的最后30年,拜占庭几乎一直处于战争状态,君士坦丁堡也常被围攻,因此供水至关重要。除了意大利,罗马帝国曾在很多地方都建有水道。我有个朋友曾沿着罗马帝国的供水道徒步旅行。在旅行的两个月中,他寄来的明信片上经常这样开始,“今夜我又宿于供水道之下…” 我不记得他是否走过东罗马帝国的瓦林斯水道,那条水道就在伊斯坦布尔的第三和第四座山之间。供水道街灯空茫,小巷沿着海峡蜿蜒。我知道某个转弯处,藏着一些迷人的断壁残桓。另一处有些窗裂楼空的破屋。在这样的小巷中行走,外来人不免觉得正穿行在历史中,也会因此而激动。因为帕慕克的书,人们似乎更容易将这城市的情绪想象成“因垂死文明而哀婉愁怨”。然而,周围却是人声鼎沸,乐声震天。乐声中,人们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或白酒。放眼望去,很多顶楼的阳台大多如此,也许这一带是酒的“红灯区”?但谁能保证红灯区外就无酒精?在中国禁书的年代,我和朋友们偷偷地传递着西方的小说,躲进被子里,在手电光下阅读通宵。在霍梅尼统治下的伊朗,Marjane Satrapi的父母为给女儿带西方歌星的招贴画,他们绞尽脑汁,最后将画缝在大衣里面,穿上,端着令人感到奇怪的肩膀进入伊朗海关。德黑兰的黑市上仍有黄牛叫卖着”Jicheal Mackson”的录音带。即使最保守的宗教也难抵抗生命的力量、好奇心以及世俗生活的影响。在音乐的空档中,我隐约听到海潮的声音。海峡边也曾建有古城墙,但现在已难觅踪迹。有个下午,我们去看陆路上的古城墙,城墙边还有些菜地。据说那都是吉普赛人种的,他们就住在城墙洞里。自1453年奥斯曼帝国攻破君士坦丁堡以来,这些城墙不断地塌陷破损,但其残貌仍可见出当年的宏伟。这些城墙和拜占庭的战士一起,曾为西方赢得了时间。在那一段时间里,西方经历了死亡和复兴,改革和危机。当奥斯曼帝国一路西进,西方已积聚起足够的抵抗力量。在维也纳的城墙下,令人闻风丧胆的雷神之锤突然无力地垂下,这个超级帝国因其保守而被新的文明所击败,历史的大潮改变了方向。将近午夜,乐声依然震天。我非常困倦,看人都成双影。起身下楼,在楼梯上碰到丹。他的眼睛红红的,看到我略微吃惊:“你为什么还不去睡,不到凌晨三点,我是不会睡觉的。”我不知道他是今日故意拖延,还是日常作息即是如此。我躺在的床上,听着同伴的呼吸声。木窗开着,风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过来。风是凉的,潮气也从随风渗入。因为潮气,浮动在空气中的尘土渐渐地沉了下去。我不由地想起在土耳其语中博斯普鲁斯是“喉咙”的意思,帕慕克幼年生病就常被带到海峡去呼吸新鲜空气。在外人看来,这道隔开欧亚的海峡是多么令人激动,而且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是世界上唯一跨越欧亚的城市,其历史更令来客痴迷。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更改城市的名字,但从未想过君士坦丁的“陷落”或“征服”却也反映出东西方不同的立场,而那些“不认为是陷落或征服”的当地居民“感觉更像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倒霉人质,除了做回教徒或基督教徒之外别无选择。”(帕慕克)。天花板上裂开一条缝,窗外的灯光射在那条缝隙上,一只蛾子正在那里扑打着。丹应该不算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质。他说自己已经走遍这个国家,但从不提及对这片土地的感受,更不质评土耳其的政治。我问丹,“你什么时候回罗马尼亚去?”“当然要回去。”但他没说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