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丝特:灵界中人 ·郭勇健· 一、前言 小说家马原在他的讲演录《阅读大师》中对听课的同济大学的学生们说: “你这辈子如果不读霍桑,说你读过书,你都得有点脸红。”霍桑的《红字》是 “经典中的经典,它的作者霍桑也是作家中的作家”,因为《红字》是“一部只 关注人类灵魂的小说”。 马原关于霍桑的评价,可能出于个人偏爱,也可能是故意强调,不免言之稍 过,但这种夸张之辞就像一个热恋的情人向对方说着“美若天仙”、“绝代佳人” 那样,哪怕再肉麻一百倍,也还是有真情实感为基础。我以为马原对《红字》的 判断,可谓切中肯綮。我以为只有对灵性生活有所窥探的人,才能说出他那样的 话来。 《红字》是人类小说史上的一部典型的“灵性之书”。 提起“灵性之书”,凡是读过几本书的中国人,都会立刻想到曹雪芹的《红 楼梦》。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马原关于霍桑的评价,其实更适合于曹雪芹。清 代得舆《京都竹枝词》便说过:“开口不谈《红楼梦》,此公缺典定糊涂。”这 句话已经流传了数百年之久,显然比马原的以上所言具有更大的影响,拥有更多 的接受者。我们这些接受者情愿相信,“灵性之书”四字,在小说中只有曹雪芹 的一部《红楼梦》方能当得。 诚然,《红楼梦》也是一部灵性之书,而且或许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唯一的灵 性之书。不过,如所周知,《红楼梦》有灵性的层面,也有世俗的层面,有些红 学家把这两个层面表述为“《红楼梦》的两个世界”。《红楼梦》的“灵性”世 界不离世俗世界,是通过对世俗生活的鲜衣美食、珠光宝气的大事铺张和精雕细 刻而表达出来的。所以曹雪芹用了满腔的怜爱塑造了“灵性”的最高代表林黛玉, 也不惜笔墨歌颂了极为世俗的脂粉英雄王熙凤。所以曹雪芹写出了贾宝玉的“意 淫”,还写出了薛蟠等人的“皮肤滥淫”。所以红学家们甚至可以从《红楼梦》 中读出“宫闱秘史”,读出“反清复明”,读出“阶级斗争”。所以有些读者声 称可以在《红楼梦》中学习“仕途经济”,学习“为人处世”。 霍桑的《红字》则不然。《红字》中所描写的故事和人物,与世俗生活几乎 没有任何纠葛,它是一部纯粹的灵性之书。 《红字》是一部“灵性之书”,而小说的主人公海丝特·白兰,则是一个生 活在灵性世界中的人,或称“灵界中人”。 二、出场 海丝特在小说中的初次登场,便把我们带到一个超凡脱俗的世界当中。 海丝特第一次出现时,我们看到她从波士顿的一个无名小镇的监狱里被押出 来,站到了一个监狱门口的绞刑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个月大小的婴儿,“裙袍 的前胸上露出了用红色细布做就、周围用金丝线精心绣称奇巧花边的一个字母 A”。 她以“通奸”之罪受到惩罚。怀中的婴儿,就是犯罪的结果;胸前的红字, 就是犯罪的标志。那一个鲜红的“A”字,就是Adultery(通奸)的第一个字母。 她必须为她的邪恶行为付出代价,必须站在绞刑台上示众三个小时,接受公众舆 论的谴责。 “通奸”,在现在很难算是多么了不起的一种“罪恶”了。记得好像是法国 作家加缪说过:“现代人的生活离不开两件事情:读报和通奸。”我们现代社会 的道德观念,充其量认为“通奸”不过是有些作风随便,有些不太检点,甚至情 愿把“通奸”看作沉重而单调的工作之余的一种无伤大雅的生活调剂品,或者是 上流社会盘踞要津的风云人物的一种标志性行为,就像美国总统偶尔为之的沾花 惹草一样。除非政治斗争或现实利益的需要,我们对这些司空见惯的风流韵事通 常抱着挣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置之一笑——笑的多半还是当事人的粗枝大叶, 雁过留声,不够小心谨慎,只顾寻欢作乐,以至于竟然忘记了本该选用厚厚的纸 张密密地包住那朵微弱的火苗。以我们现代人的观念,比起杀人放火,掠夺财物, “通奸”只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德“过错”罢了,将“通奸”列入那个为千夫所 指、为社会唾弃的罪恶,未免过于一本正经,过于道貌岸然,过于严肃了点。 然而海丝特生活的年代,在霍桑所说的“二百多年前”。在那个年代,“美 国”也不过是三四个月大,像海丝特怀里的那个婴儿一般身在襁褓,那是“新英 格兰”的年代,也是“清教徒”的年代。中国有句俗话,“严以律己,宽以待 人”,清教徒们确实严以律己,但他们却从不宽以待人。他们的生活极其刻苦、 勤俭、严肃、严厉、苛酷、毫不宽容。清教徒的老祖宗,当年日内瓦的宗教领袖 加尔文便是榜样。这是一个严格的苦行僧、典型的工作狂,每夜只睡三四个小时, 每日只草草吃一顿便餐,没有任何娱乐,毫无声色之需。这个高度紧张的狂热分 子统治着日内瓦。为了道德和纪律,加尔文禁止了一切演戏、节庆和娱乐。“宁 知一个清白的人受罚,也强于一个罪人逃脱上帝的审判。”一个人玩扑克牌,便 被判把扑克牌挂在脖子上枷刑示众;一个人在街上放声歌唱,只是有些吵闹罢了, 便被永远放逐出城。茨威格写道:“这城市曾经快乐,如今却仿佛裹上了尸布。” “甚至在加尔文之后两百年,罗讷河畔的这座城市,依然出不来世界闻名的画家、 音乐家和艺术家。为平庸牺牲了卓越,为彻底驯服的屈从牺牲了创造性的自由。” (《异端的权利》) 新英格兰还不至于如当年的日内瓦般有如人间地狱、恐怖王国,然而两者也 就只是稍有程度之差罢了。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和那种严厉的生存环境里,海丝特 的所作所为,不啻于犯下了弥天大罪。因此,她必须公开接受公众舆论的审判, 必须让她的罪恶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之下。就这样,她来到了狱前的市场之上,也 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这个女人入世的方式和时机有点儿独特。 第一、海丝特是在一个事件的终点出场的。一个女人与人通奸,并且因此有 了一个私生子,假如由你来写这个故事,你会怎么写呢?我不是小说家,也从未 构思过任何小说,但是这个故事比较普通,我猜想,大多数小说家都要十分详细 地写出这个女人“通奸”或类似“通奸”事件的开端、发展、演变的具体过程, 直写到事件的结局和人物的下场。比如在这里,是海丝特的入狱和示众。中国小 说如《水浒传》、《金瓶梅》,西方小说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宁娜》、司 汤达的《红与黑》,等等,基本上都是这样写的。《红字》却完全取消了过程, 它让海丝特在整个“犯罪”过程己经全部结束之后才出现。海丝特的生命从这一 天才开始,这不是很耐人寻味吗? 第二、海丝特的出场并不直接展开动作。主要人物的出场,在小说中往往直 接推动了情节的发展。武侠小说家金庸特别擅长让他笔下的人物在小说中以一种 极为漂亮的方式登场。比如《倚天屠龙记》,金毛狮王谢逊在一声低低的咳嗽中 悄然现身,突如其来,来则有如雷霆霹雳,有如巨石投水,立即掀起惊涛骇浪, 造成一场排山倒海惊天动地的大灾变,其余震久久不散。《倚天屠龙记》的许多 情节就在谢逊出场的震波中扩展开来、延续下去。然而,海丝特的出场似乎并未 直接引起行动,并未展开小说的时间。相反,她的出场一度使时间中止下来。她 与其说是出现在一部小说中,不如说是出现在一幅绘画中。她静悄悄地站在示众 台上数小时之久,好像舞台上的一个定格亮相,好像广场上的一尊静止的雕像。 第三、海丝特是佩戴着一个标志着通奸罪的“红字”出现的。我孤陋寡闻, 查不到美国历史的有关记载,总觉得这个红字显得十分古怪,有些来历不明,不 知道它曾经于何年何月存在于世上,情愿相信它是霍桑的无中生有。霍桑在小说 的引言“海关”中声称,他手中握有两百多年前的海丝特有关文献和那块布制的 红字文物,随时可以展示给那些愿意一睹实物的读者,这当然只能使他的虚构欲 盖弥彰。这个红字当然只出现在这篇小说当中。霍桑让海丝特在此时此刻方才出 场面世,又为她的出场准备了一个来历甚奇的道具——红字,就是为了使她的生 命与红字共始终。据说城镇上的人们规定,海丝特“在她的有生之年,胸前要永 远佩戴一个耻辱的标记”。可是,便是在那个遥远的清教徒年代吧,一个通奸的 女人,为何非要让她戴着一个标志性的符号?她在世人的一道道鄙夷和唾弃的眼 神里,在周围人群有意与之拉开的距离里,在从远处偶尔传到她的耳中的不齿的 言论里,不就已然被一劳永逸地钉在耻辱柱上了吗?就其实用性功能看,佩戴红 字岂非明显的多此一举? 然而海丝特自始至终,都是佩戴红字的。 红字好似一道来自灵界的符咒,悄然施加于海丝特身上,使她与众不同,使 她鹤立鸡群,使她焕然一新。那一天,在示众台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且 事实上使海丝特·白兰焕然一新的,则是在她胸前荧荧闪光的绣得妙不可言的那 个红字,以致那些与她熟识的男男女女简直感到是第一次与她谋面。这个红字具 有一种震慑的力量,竟然把她从普通的人间关系终超脱开来,紧裹在自身的氛围 里。” 正是由于这个红字和红字的某种神秘力量,使海丝特带上了一种超凡脱俗的 气质,显出异乎寻常的美。“即使以当年的概念而言,海丝特·白兰也从来没有 像步出监狱的此时此刻这样更像贵妇。那些本来就认识她的人,原先满以为她经 历过这一磨难,会黯然失色,结果却惊得发呆了,因为他们所看到的,是她焕发 的美丽,竟把笼罩着她的不幸和耻辱凝成一轮光环。”霍桑甚至明目张胆地说道: “设若在这一群清教徒之中有一个罗马天主教教徒的话,他就会从这个服饰和神 采如画、怀中紧抱婴儿的美妇身上,联想起众多杰出画家所竟先描绘的圣母的形 象。” 在这轮红字光环下的海丝特,不仅美貌无伦,而且近乎神圣;不仅是一尊雕 像,而且简直是一尊女神雕像。 小说的作者霍桑,早已采撷了一丛野玫瑰,作为一束清供,迎接这位女神的 出世。他写道,在那个监狱的旁边,“在大门的一侧,几乎就在门限处,有一丛 野玫瑰挺然而立,在这六月的时分,盛开着精致的宝石般的花朵,这会使人想象, 它们是在向步入牢门的囚犯或跨出阴暗的刑徒奉献着自己的芬芳和妩媚,……” 小说在开头就说,海丝特“生活的年代约在马萨诸塞初创至十七世纪末叶之 间”,海丝特的出场发生在“两百多年前一个夏日的上午”,与伊丽莎白时代 “相距不足半个世纪”。但是显然,这里的时间限定仅有一个作用,那就是使 “通奸”在那个年代和那个年代“冷酷无情”的氛围中被认定为一种滔天大罪, 罪大恶极。除此之外,在海丝特的世界里,时间失去了它的控制一切的力量。 所以海丝特的生命,一开始就出现在一个超出时间的世界中。“超出时间”, 就是海丝特的“在世”方式的根本特点。海丝特并不活在一个特定的时代里,她 的生命是一个大写的生命。正如耶稣是为全人类而被钉上了十字架,海丝特实际 上也是为历史上的一切女性而佩上红字的。超出时间就是超出现实。海丝特生活 在一个非现实的世界里,行走在一个永恒的国度里。这是一个我们必须仰望的世 界,当我们在夜晚仰望星空,我们或许可以看到她胸前的红字在遥远天际的黑暗 中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海丝特的故事,就是一个“罪人”如何成为“圣人”的故事。海丝特的生命 历程,就是一个成圣的过程。 人不是由于他的天生自在的纯洁无暇而自然成为圣人的,也不是把自然赋有 的所谓“恻隐之心”扩而充之而成圣的,相反,人由于他的自由意志,由于他的 自由意志所导致的堕落和犯罪而迈出了成圣的第一步。这就像当初亚当和夏娃由 于听从了蛇的劝诱,动用了他们的自由意志,偷吃了智慧之果,违背了上帝的禁 令,被逐出了伊甸园,从而迈出了他们走向“成人”的第一步。照这样看,撒旦 化身的蛇,其实不过是实现上帝意志的一个道具而已;亚当和夏娃的“原罪”, 或许只是上帝为了让人能够高高跃起而设置的必有的下蹲动作。而海丝特所犯下 的“原罪”,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罪”,也许应当另有一番评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