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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丝特:灵界中人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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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3
文章索引
海丝特:灵界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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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原罪

  一个曾经犯过“通奸”的女人,怎么就显得神圣或将要变得神圣了呢?那一 个把照耀得海丝特光彩夺目的神秘红字,为何不可以视之为来自撒旦的诅咒?那 一丛迎接海丝特到场的芬芳妩媚的野玫瑰,何以不被看作从地狱中生长出来的 “恶之花”呢?

  那是因为在海丝特的事件中,适用的并不是一般公众舆论所代表的世俗的法 律,并不是统治着尘世的恺撒的法律,而是上帝的法律。海丝特自己直觉地感受 到了这种来自上帝之国的神圣律法,不仅如此,她根本上就只把上帝的法律认可 为唯一的法律,她只愿意接受上帝的审判。“人世间的法律并非她心目中的法 律。”

  那天上午,使海丝特得以“忍受了人性所能承担的一切”,纹丝不动地站立 在世人面前的全部勇气,都来自她的这一信念。当她从那个阴森可怖的监狱中出 来,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时,“她用了一个颇能说明她个性的力量和天生的尊严的 动作,推开狱吏,像是出于她自主的意志一般走进露天地。”当她站在示众台上 任人围观、被人指指点点之时,海丝特确实感到极度羞耻,但她并没有丝毫的罪 恶感。当那个“德高望重”的约翰·威尔逊老牧师对着人群和海丝特发表了一通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演讲,“时时涉及那不光彩的字母”,“似乎把这个标记用炼 狱之火染得通红”之时,“海丝特·白兰始终带着一种疲惫的淡然神情,在她的 耻辱台上凝眸端立。”威尔逊牧师从炼狱中搬来的武器没能够伤害海丝特一根毫 毛。

  青年牧师阿瑟·丁梅斯代尔在威尔逊牧师的敦促之下,发表演讲,规劝示众 台上的海丝特“悔过和招供”、“招认真情”、“敞开自己内心的隐私”,同时, 围观的观众也强烈要求海丝特“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海丝特答道:“我永 远不会说的!”

  这时,人群里发出“一个冷酷的声音”:“说出来吧;让你的孩子有一个父 亲!”

  海丝特回答:“我的孩子应该寻求一个上天的父亲;她将永远不会知道有一 个世俗的父亲的!”

  在海丝特的表现和回答中,我们或许会听出《约翰福音》第八章中的那个著 名的寓言:一天,耶稣正在向百姓传道,法利赛人带着一个妇人来了,对耶稣说: “这妇人是在行淫之时被我们拿住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 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法利赛人这是在试探耶稣呢,且看耶稣如何处 置,也好拿住他的把柄,置他于死地。耶稣却弯下腰,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字。法 利赛人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便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 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然后耶稣又弯着腰,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字。法利赛人 听了耶稣的话,反躬自问,呆了半天,然后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最 后只剩下那妇人仍然站在那里。耶稣又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 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她说:“主啊,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 罪!”

  我们不免想象,或许海丝特就像那个被法利赛人带到耶稣面前、并被耶稣恕 罪了的女子?这种想法表面看来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其实是对海丝特的莫大误 解。因为在海丝特的心里,从未认为自己犯了“奸淫”罪。

  这并不是海丝特这个女人“死不悔改”,顽固到底,冥顽不化,不知廉耻到 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这其实也不是海丝特“一个人对所有人的斗争”。在这个世 界上,还有一个人认定海丝特是无罪的。那就是那位才华横溢的青年牧师丁梅斯 代尔。丁梅斯代尔在海丝特所在的这个教区享有极高的荣誉,被视为最好的灵魂 导师,“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还从未站立过一个人像这位布道师那样受到他的人 间兄弟的如此尊崇!”他也是海丝特个人的灵魂导师。他受命规劝海丝特“招认 真情”。既是劝诫,则丁梅斯代尔本该像威尔逊牧师一般,谴责海丝特的行为, 责令海丝特为她的“奸淫”而忏悔,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然而,他的发言 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对海丝特说道:“如果你感到这样做了可以使你的灵魂得以平静,使你现 世所受的惩罚可以更有效地拯救你的灵魂,那么我就责令你说出同你一起犯罪的 同伙和你一起遭罪的难友!不要由于对他抱有错误的怜悯和温情而保持沉默吧; 因为,请你相信我的话,海丝特,虽然那样一来,他就要从高位上走下来,站到 你的身边,和你同受示众之辱,但总比终生埋藏着一颗罪恶的心灵要好受得 多。……现在呈献到你唇边的那杯辛辣而有益的苦酒,那人或许缺乏勇气去接过 来端给自己,可我要请你注意,不要阻止他去接受吧!”

  有心人很容易便从牧师的话中听出弦外之音。这一席话,根本不是什么对他 人的谴责或规劝,毋宁说是一种同情和恳求,更像是说话者自己的内心挣扎,犹 如一个濒死的溺水者向身边唯一的守护者发出的求救信号。聪明人从这番话中便 可以断定,说话的牧师本人,就是大家都在寻觅的海丝特的“奸夫”,海丝特的 情人!

  这件事情多么奇特!

  海丝特可以爱上一个牧师吗?一个发愿献身于上帝的牧师,也可以有爱情吗?

  我以为只要是人,就有爱和被爱的权利;只要是人,就可以有爱情。比如白 居易的《长恨歌》。关于这首诗的主题有两种说法:一是说白居易故意把唐玄宗 和杨贵妃的爱情写得美艳动人,其实是为了讽刺他们。二是说白居易在本诗中歌 颂了唐玄宗和杨贵妃生死不渝的爱情。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说法。我想,两人相 爱,不管发生在何时何地,不管这相爱的人身份如何,就算他身居“九五之尊” 的唐明皇,就算他是“灵魂导师”丁梅斯代尔,就算他是《巴黎圣母院》中丑陋 如猿猴的敲钟人卡西莫多,就算他是《一升的眼泪》中得了不治的“脊髓小脑变 性症”的少女亚也,就算他是已80出头的老物理学家杨振宁,爱情这件事本身是 绝对不会错的。难道在唐明皇和杨贵妃之间就不会产生真挚的爱情吗?为什么要 用人类的如此美好的感情来做讽刺?我实在想不通。而且我读《长恨歌》,也没 有感到什么“讽刺”的意味。如果一种说法与我个人的阅读体验忓格不入,那我 是不会轻易相信它的。

  不过,在那个冷酷无情的清教徒时代,人们并不这么想。对于偏狭的心灵, 爱情竟是那样的难以理解,他们宁愿简简单单地把爱情贬低为肉欲了事,于是海 丝特被判罪,锒铛入狱,佩戴红字示众。至于一名杰出牧师和他的教民之间竟会 产生不同于世俗享乐的真挚的爱情,更是为俗人们可怜兮兮的想象力所鞭长莫及。 按照世俗世界的不变规则,无法理解的东西便是不存在的东西;这东西一旦存在, 便要视为洪水猛兽,当即格杀勿论。于是海丝特绝对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来。 而丁梅斯代尔,简直不可能大胆地走到海丝特的身旁,和她并肩站在示众台上, 一起承受周围纷至沓来的法利赛人的石头。

  然而,丁梅斯代尔在他心里,给了自己和海丝特这样的一块石头了吗?没有。 丁梅斯代尔与海丝特一样,服从的是上帝的律法;他既不认为海丝特有罪,也不 认为自己有罪。当然,他自始至终都在忏悔,他一直受着死去活来惨无人道的内 心折磨,他好像一个犯了谋杀罪的人,无法马上把尸体抛掉,只能任它埋在自己 的心里,直到腐烂,直到那尸气一点点地腐蚀掉自己的生命。海丝特永远佩戴着 一个有形的红字,丁梅斯代尔则佩戴着一个刻在内心深处的无形的红字,这红字 伴随着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我宁可认为,丁梅斯代尔主要是为了他的真诚而饱受折磨的。真诚使他无 法容忍自己长期活在瞒与骗之中,真诚也使他觉得自己违反了牧师的基本“职业 道德”。牧师丁梅斯代尔,在20世纪将被认为是一个丧失了他应有的“职业道德” 的人。古代的牧师相当于20世纪的精神分析医生。在精神分析这一行业,医生和 病人之间是不允许产生过分亲密的感情的,至于爱情,更在严禁之列,因为它的 到来只会打乱医疗的过程,破坏医疗的效果,并且将使医生从此只能打着响亮的 招牌自欺欺人,招摇撞骗,愧对高尚的职业。

  马原把丁梅斯代尔看得个八九不离十:“他心里最大的煎熬就是他说不出— —他总不能够对别人说出他是奸夫。他自己觉得最大的罪孽实际上是谎言,这谎 言肯定不是对上帝的,而是对公众的。”不过在我看来,丁梅斯代尔的忏悔,当 然是面对他的上帝的,所以他极其藐视那个试图揭示他的灵魂秘密的齐灵渥斯: “你算什么?竟要来插一手?——竟敢置身于受磨难的人和他的上帝之间?”

  马原还有趣地说道:“海丝特这个淫妇在霍桑笔下从未性感过。她高贵,她 优雅,她稳重端庄,她超凡脱俗。总之一句话:她不性感。她不关心性事。她不 风骚,不妖媚,不解风情。多么奇怪。她甚至并没有真正以女人之躯吸引过她的 奸夫牧师。”

  这才是读懂了《红字》,这才是理解了海丝特。

  像海丝特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犯下“奸淫”呢?

  一般意义上的“奸淫”,那是和“肉欲”相联系的。海丝特之所以在内心深 处拒绝接受世人的审判,坚信自己无罪,那是由于她的所作所为完全出于爱情。

  我们并不认为,那些偶尔到烟花巷陌中去“一晌贪欢”、“浅斟低唱”的文 人墨客就是道德败坏的人,因为那完全只是一种商业交易。同样地,我们也决不 认为,由于真正的爱情而自然产生的性行为就是“奸淫”,因为正如史铁生在 《爱情问题》文中所说,性,那是爱情的亘古不变的唯一的神圣仪式。

  四、丈夫

  海丝特那天站在高高的耻辱台上,被一群人围观,那情境好似卞之琳诗句所 描写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她在示众台上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的丈夫白兰先生。顺着海丝特的眼光瞧去, 我们看见她的丈夫“略带畸形,左肩比右肩稍高”,“身材矮小,满脸皱纹”, 长着“年老力衰的男人的面孔,惨白而瘦削,看上去一副学者的模样”,还有 “一双昏花的烂眼”。

  海丝特的丈夫,后来被称作罗杰·齐灵渥斯。他的原名,已不可考。他本是 英国一学者,长期定居于阿姆斯特丹,两年前想漂洋过海,到马萨诸塞定居,于 是先将妻子送来,自己留在那边处理一些遗留的事务。处理完了,他便赶来与妻 子相聚,但中途出了事,被印第安人俘虏并囚禁了一年之久,音讯全无,风传他 已经葬身海底了。海丝特独自在波士顿住了差不多两年,正是在这期间,发生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的海丝特的婚外情。等他好不容易用他的精湛的医术征服了野蛮 人,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不料首先映入眼帘的,恰好就是由于败露了婚外情、 被定为“通奸”之罪而罚站在台上示众的海丝特。在看到高高的耻辱台上的妻子 的那一瞬间,他就下定决心,从此“将自己的姓名从人类的名单上勾销”。所以, “当他发现海丝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并且看来已经认出了他时,他便缓慢 而平静地举起一个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姿势,然后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个现在对外示名为“齐灵渥斯”的老男人,为何不肯上前与妻子相认?因 为齐灵渥斯认为,一旦与海丝特相认,“除了染上她的耻辱之外,别无其他;这 种耻辱,会随原有关系的亲密和神圣程度,而严格成比例地在亲友中相应加以分 配。那么,作为与这个堕落的女人关系最亲密和最神圣的一个人,既然他还有选 择的余地,何必前来公开要求这份并非求之不得的遗产呢?他决心不同他在那受 辱台上并肩而立。”所以在刹那之间,齐灵渥斯就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内心 翻滚的波澜,把自己置身事外,视妻子如同路人。不仅如此,齐灵渥斯事后还专 门进监狱去探视海丝特,要求她对他的身份守口如瓶,甚至不惜极为卑鄙地利用 海丝特的情人进行威胁:“你要是在这点上坏了我的事,你就小心点吧!他的名 誉,他的地位,他的生命,全都握在我的手心里。当心吧!”

  我们在齐灵渥斯的行为和言语中看到的,是一种冷酷无情的极为世俗的算计; 在这种算计中,我们看不出丝毫的夫妻之爱。

  齐灵渥斯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他个人而言,实是再自然不过了,因为他从来 都是一个完全不懂爱的人。他在全部婚姻生涯中对海丝特说过的最具温情的一句 话竟是:“把你装进了心窝,放进最深的地方,想用你给我的温暖来温暖你!” 他不会给予,只会索取。当他说出这样的话时,他显然从未想到一个显而易见的 道理:作为一个男人,他自己应当自发地主动地给海丝特以“温暖”的。便是他 的无所不知的智慧了解了这个“道理”,他实际上仍然既没有能力也不懂得如何 付出他的爱。海丝特站在示众台上痛苦地回想起她的婚姻生活,简直不堪回首: “那种生活像是附在颓垣上的一簇青苔,只能靠腐败的营养滋补自己。”

  海丝特说:“我没有感受到爱情,我也不想装假。”她和丁梅斯代尔一样的 真诚,她对自己的评价是“诚实是我可以仅守的美德”,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觉。 与一个根本不爱自己、自己也根本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这才是真正不道德的行 为;明明没有爱情,却还要自欺欺人,甚至信誓旦旦地向对方表演着虚情假意, 这则是一种更加不道德的行为。

  在我看来,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海丝特坚决地抛弃齐灵渥斯,自由而勇敢地去 追求爱情这件事情显得更加道德的了。海丝特一开始还为背叛了自己的丈夫感到 有些歉疚,在齐灵渥斯面前含羞带愧,讷讷地对他说“我让你太受委屈了”,可 是后来她的苦难和他的迫害终于使她明白了:“他害苦了我!他伤我要比我伤他 厉害得多!”

  老齐灵渥斯对海丝特最大的伤害,便是在海丝特不谙世事的年龄欺骗了她, 使她误以为和他生活在一起能够幸福。他因此毁了海丝特的一生。的确,我们看 到“身材颀长,体态优美之极”、年轻而又美若天仙的海丝特,居然嫁给了这么 一个又老又丑的畸形男人,不由得不深感遗憾,这当真是把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 上了。不过,年龄悬殊,相貌美丑鲜明,甚至齐灵渥斯在当年为了占有海丝特所 实施的欺骗行为,这些都还不是使他们没有爱情和不能幸福的根本原因。根本原 因在于,这对夫妻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中的人。

  按照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的观点,人的世界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或三个领 域:身体领域、智识领域和灵性领域。举例来说,运动员生活在身体领域,学者 生活在智识领域,哲学家和宗教家生活在灵性领域。杰出的舞蹈家如邓肯、巴甫 洛娃可以同时生活在身体领域和灵性领域,一流的科学家如牛顿、爱因斯坦则能 同时生活在智识领域和灵性领域。

  海丝特是生活在灵性领域中的人,齐灵渥斯则是生活在智识领域中的人。

  学者就是在智识领域有突出成就的人;齐灵渥斯是一个地道的学者。他自称 在年轻的时候,便已博览群书,“把我的大好年华都用来充实我对知识的饥渴之 梦了”。他在学术界的地位似乎甚高,自称和英国皇家学会理事坎奈姆·狄戈比 爵士是知交,和英国科学界的许多名人都是笔友或熟人。他曾像牛顿一样深入研 究过炼金术。他研究过医学,医术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医生高明得多,于是他干脆 以医生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人们注意到他采集药草、摘取野花、挖掘植根, 还从树上折取细枝,常人眼中的无用之物,他似是熟知其隐含的价值。”作为学 者,齐灵渥斯大概确有相当的造诣。

  然而,与整全的人生真相相比,与生命的不可思议的奥秘相比,学问或者知 识只是一个较低的层次。比方说,齐灵渥斯“在深入钻研人体内部时,可能把更 高明、更微妙的能力表现在物质上,错综复杂的人体机构令人惊诧,似乎其内部 包含着全部生命,具备足够的艺术,从而对生命的存在丧失了精神方面的看法。” 一个像齐灵渥斯这样的学者,即便掌握了关于人体的全部知识,也未必就能够把 握生命的奥秘了;即便研究遍了整个自然界,也未必能够领会生活的真谛,未必 能够获得幸福。因为精神、灵性和爱存在于智识领域之外,超越于一切知识之上。 这正是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博士终于在苦闷中走出书斋,不惜与魔鬼靡菲斯特定下 契约,要去经历实在人生的全部体验的原因所在。

  齐灵渥斯只有“智”,却没有“爱”;他有一个高度精密的大脑,同时也有 一颗残缺不全的心灵。自从那天见了耻辱台上的海丝特,齐灵渥斯的意识从此就 完全被一种疯狂的意念所占据,那就是复仇。他要向海丝特和她的情人报复。他 立誓一定要找出这个欺骗了自己的罪犯来。这家伙那天早早退场,没有听到丁梅 斯代尔对海丝特的发言,否则以他过人的聪明才智,恐怕不难猜出其中的秘密, 以后也便没有那么多故事了。可是齐灵渥斯就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一只疯狗,毕 竟嗅觉敏感非凡,他立即感到丁梅斯代尔最为可疑。于是齐灵渥斯以照顾令人尊 敬的牧师的身体为名,形影不离地跟定了他,没日没夜地窥视着他,时时刻刻地 拿语言折磨他,只为侦探牧师内心的秘密。“照他自己的想象,他是以一个法官 的同等的严峻与公正来开始一次调查的,他只向往真理,简直把问题看得既不包 含人类的情感,也不卷入个人的委屈,完全如几何学中抽象的线和形一般。”

  虽然不知道齐灵渥斯的邪恶意图,丁梅斯代尔还是一眼洞穿了他的行为的本 质:“这种揭示仅仅意味着促使一切智者在知识上的满足,他们将在那一天立等 看到人生中的阴暗问题得以揭示。”智性领域只关乎真伪,灵性领域则关乎善恶 和美丑。知识本身无所谓什么善恶美丑,如何使用知识则涉及善恶美丑。一个人 可以用知识为善,也可以用知识为恶;知识可以使他变美,也可以使他变丑。齐 灵渥斯心中无爱,一味关注“人生中的阴暗问题”,他的知识欲和憎恨心终于使 他越发的丑陋不堪,形同厉鬼。“起初,他的外表安详而沉思,一派学者模样; 而如今,他的脸上有一种前所未见的丑陋和邪恶,而且他们对他看得越多,那丑 陋和邪恶就变得越明显。按照一种粗俗的说法,他的实验室中的火来自下界,而 且是用炼狱的柴薪来燃烧的;因此,理所当然地,他的面孔也就给那烟熏得越来 越黑了。”“老罗杰·齐灵渥斯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实例,证明人只要甘心从事魔 鬼的勾当,经过相当一段时间,就可以靠他本人的智能将自身变成魔鬼。”

  五、爱情

  丁梅斯代尔之能够看出了齐灵渥斯的本质,是因为他的生存领域在智性之上, 他和海丝特一样生活在一个灵性世界里。

  满足真正的爱情的条件,和身份、地位、金钱、知识、智力、性格、健康、 相貌、年龄等等现实因素全然无关,仅与灵性相关。有灵性者不可能对无灵性者 产生爱情;无灵性者不知道如何去爱有灵性者。真正的爱情只能发生在灵性相当 的两人之间。假如满足了爱情的这个首要条件,那么我们的爱情就有可能达到理 想的境界。婚姻是理想爱情朝着现实退化的一种形式,因而往往被视为“爱情的 坟墓”,如爱默生所说,“爱情是短暂的,它消失于婚姻。”然而,因灵性而来 的爱情是永久的,以如此爱情为基础的婚姻,不幸福恐怕都很难了。

  海丝特和丁梅斯代尔的爱情,仅仅建立在灵性的基础之上,并没有任何现实 的有利条件可供支持,相反,现实中处处都是不利因素,处处都有着与他们爱情 为敌的因素。所以他们不能步入现实或世俗的婚姻,只能在永恒的国度里,在上 帝面前缔结神圣的婚姻。当年,中国的唐明皇和杨贵妃曾有过一个秘密约定: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祈愿他们的爱情在天上和人间都能够美 满。海丝特和丁梅斯代尔也曾有过秘密约定,为他们的爱情做出了鉴定并达成了 共识:“我们的所作所为其本身是一种神圣的贡献。我们是这样看的!我们在一 起说过的!”他们的爱情虽不在地上美满,但是在天上神圣。

  因此在现实之中,海丝特和丁梅斯代尔只能停留于爱情,而且还只能是一种 秘密的地下爱情。由于这是“秘密的地下爱情”,所以我无法想象出他们的爱情 故事的全部细节——事实上,他们的爱情纯粹是发生在灵性生活中的一个精神事 件,因而根本没有什么可为世人于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故事”。我不知道海丝 特和丁梅斯代尔的爱情在现实中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只知道,一旦命运让他们 相逢相识,他们是必然会相爱的。

  从世俗的层面看,丁梅斯代尔牧师简直毫无男性魅力。他柔弱无力,病态十 足,可怜兮兮。唯一的运动就是散步,可是走上小几里路就累得不行。后来他更 是每天以手捧心,显得过分忧郁,有些女里女气。他不坚强,无勇气。长达数年 之久,一直不敢当众宣布他就是那个使海丝特蒙受耻辱的人。当然,丁梅斯代尔 确实年轻,漂亮,“有着高耸、白皙的额头和一双忧郁的褐色大眼”,语言甜蜜 柔和,声音极其动人,……可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男性魅力,这些特点可以使 所有的人喜爱,但未必能够令女人动心。所以许多读者都觉得如此出色的海丝特 居然会爱上丁梅斯代尔,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马原甚至认为,“牧师根本是犹 豫不决、懦弱无能的角色”,而且在告别尘世的最后关头还表现得十分“虚荣”。

  丁梅斯代尔是否在最后关头表现出一种世俗的“虚荣”,暂且按下不表。至 于他的其他缺点,其实并不是什么缺点。事实上,几乎所有或多或少曾被灵性之 光照耀过的人,在世俗生活中都显得“犹豫不决、懦弱无能”。 泰勒斯掉进了 井底,柏拉图曾被卖为奴隶,康德被当做邻居的报时钟表,黑格尔走错了教 室,……自古希腊以来,哲学家们在这方面受到的耻笑还少吗?在中国,不是也 有“百无一用是书生”之类的说法吗?蒲松龄说过:“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 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我们不是早已通过艺术史了解到,几乎所有的艺术 天才都是生活白痴吗?更何况丁梅斯代尔这种有着狂热的宗教激情,有着明显的 圣徒特征,从来只过着一种纯粹的灵性生活的人?我们不可以越俎代庖,用世俗 生活的标准去衡量灵性世界的事物,正如我们不可以以世俗的观点看待爱情。

  海丝特的灵性天赋与丁梅斯代尔相当,或者尤有过之,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 非常人所能了解的心灵默契,我甚至怀疑他们爱情产生的契机,与某种类似于一 见钟情的神秘经验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他们实在身不由己。丁梅斯代尔不可抗拒 地吸引了海丝特,正如海丝特自己也不可抗拒地吸引了丁梅斯代尔一样。“她本 是个充满热情、容易冲动的人”,如果说她一开始还有可能因一时冲动而献身于 丁梅斯代尔,那么在以后长达七年的漫长岁月里,我们便发现,海丝特对丁梅斯 代尔的爱情在她的内心深处根深蒂固,历久弥坚,如山一般高,如海一般深,那 决不是青春的激情或一时的冲动所能导致的结果。

  在示众台上,海丝特顶住四周逼迫而来的压力,坚决不肯说出他的名字,那 要付出多少的勇气啊!而给她以勇气和力量的,正是爱情。出狱之后,海丝特本 可以离开这个曾经使她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地方,或远走他乡,或回到故国,但她 居然不愿意走,使她留下来的,也是爱情。在以后的七年之中,使海丝特含辛茹 苦忍辱负重而毫无怨言的,也是爱情。当齐灵渥斯把丁梅斯代尔折磨得身心俱疲, 奄奄一息之时,使海丝特果断地与齐灵渥斯这个魔鬼对决并撕毁了他的约定解开 了他咒语的,仍然是爱情。

  海丝特的灵性生活的首要内容,一言以蔽之,就是爱。

  正是由于爱,使海丝特尽管“只是弱女子,但她太有力量了”;正是由于爱, 使海丝特用她的生命和行为改写了红字的固有意义,让“许多人都不肯再按本意 来解释那红色的字母‘A’了”;正是由于爱,使海丝特最终从“罪人”的社会 地位和世俗身份中超拔出来,成为精神领域的一名圣女。

最后更新 ( 2008-05-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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