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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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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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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心止即岸·
一直想着为我的父亲写一篇传记,因为他的故事就象是一部传奇。或许,我 应该以我父亲自己的口吻用第一人称写一部长篇,但是我没有这本领,或许有机 会会去尝试。但现在,我只想平静地把那些历史简简单单地说出来,确保自己不 会忘记得更多,我已经忘记了太多太多了。
在家里父亲排行老二,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那时候家 里虽然很穷,但却供我大伯二姑和三姑一起读书,大姑早嫁,而三叔尚在襁褓之 中。父亲很想读书,总是偷偷去村里的小学教室外偷听,而每一次被爷爷发现换 来的总是一顿暴打。但是我父亲脾气很倔强,挨打的时候从不会吭一声,打完了 还继续去听。后来我奶奶终于不忍心,同意他去上学。但这种上学却总是被以各 种理由中断,于是六年级中我父亲总共只上了残缺不全的五个学期,加起来不足 两年半。升初中的考试后,一直没有消息,父亲就问奶奶,有没有收到通知书。 奶奶说没有,然后对父亲说,看来是没有考上,你就死心吧,也就在那一天,奶 奶哭得很伤心,父亲问她怎么了,奶奶怎么都不告诉他。
几年以后,父亲无意中从挂在房门口的照片框后面发现了录取通知书,还有 一张村小学校长的信,信里校长告诉父亲,他是我们村里考得最好的。父亲什么 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后来父亲迷上了胡琴。
在奶奶眼里,或者说在周围所有人的眼里,搞乐器属不务正业,所以在那儿 都用“玩”这个字,拉胡琴就叫“玩胡琴的”。于是父亲只能背着奶奶练琴。每 天晚上劳动回来,父亲待奶奶她们睡下后就点着自己用墨水瓶做的油灯,里面都 是趁奶奶不注意“偷”来的煤油,然后把二胡的琴马调到最下,用只有自己才能 听到的声音练习,直到早上,听到奶奶开门的吱呀一声,就一口吹灭灯火,假装 睡觉。
很快,父亲的文艺才能开始显现,进入了文艺宣传队,一个对于我们来说很 陌生而对我们的上一辈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17岁的时候父亲就开始二胡 独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父亲开始写剧本,导演样板戏,并且频频在汇演中获 奖。现在家中保存着的一块上海牌手表就是当时我父亲的奖品之一,见证了他少 年时的辉煌。后来毛泽东逝世的时候,父亲被市里请去在大礼堂独奏《江河水》。
那个年代是个畸形的年代。每天两碗稀粥所制造出的能量在口号声中慢慢消 耗殆尽,而热情在批斗和红宝书上达到疯狂的地步。
我父亲在一个月里把毛主席语录全部背诵下来,在别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乡里县里都派人下来考察,考察属实。于是父亲又摊上了另一个那个年代特有的 东西——突击提干。体检,政审,填写入党材料;办好各种手续,也打好了铺盖; 辞去生产队副队长的职务,也请客吃了饭,就等着一纸通知去县里报到,准备着 学习半年后回来做副乡长,主抓思想政治工作。但是突然事情就这么拖下来了, 再没有任何动静。几个月后传来消息,林彪叛逃,机毁人亡于蒙古的温都尔罕。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理,它给你希望,阳光,让你欣喜若狂,却在突然间又 浇你一盆冷水,让你明白其实是命运在玩弄你,你可以哭,笑,可以呼喊,奔跑, 但是你逃不掉。
那时父亲18岁。
后来,父亲母亲结婚后生下了我,因为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不能承受剧团的 四处奔波劳累,于是父亲就辞去了在外市剧团的工作,带着母亲和我回到了家乡。 回家后邻乡一个剧团的团长慕名而来,请父亲去授课,并到他的团任主奏乐师。 父亲答应了,每天早上去授课演出,晚上回家。
一个半月后,村里有几个中年妇女对我奶奶说,父亲和那个团里的一个女演 员有关系,而且有人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天之内,全村人都 知道了,我父亲在外面搞大了一个女青年的肚子,很快就要生了。
晚上父亲回到家,看到奶奶神情不对,刚想问,奶奶就举起手中父亲从黄山 给她带回来的龙头拐杖刺向父亲的头,父亲躲闪不及,血就从左眼流了出来。爷 爷赶紧把奶奶拉开,奶奶仍然用拐杖指着父亲,说:“以后不允许你再去剧团, 去一次打一次,要么你就不要回来。”父亲愣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血则 不停地从指逢中流出。从此父亲的左眼视力比右眼下降了好多。
第二天,父亲去镇上找母亲,外公外婆他们也在。母亲只知道哭,外婆和舅 舅则冷眼看着父亲。外公说我父亲不会这样做的,外婆就说,人家看到的,肚子 好大了。
父亲怒火中烧,好不容易忍住,问外婆:“我回来到现在也不过两个月。我 倒想请问你一下,你怀上建华(我母亲的名字)的时候,几个月的时候肚子大 的?”
外婆抬手给了父亲一个耳光。父亲转身就走,左眼的伤口又开始出血。
几天后,父亲用斧头把自己最钟爱的红木胡琴劈成了碎片,浇上煤油,烧成 灰烬。我从外面跑回来,看到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塑料一样 的东西,边上烧焦了,发出一股臭味,那是烧不掉的胡琴头,象牙的。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那时候我才不到5岁。而现在这个景象却仍然时常出 现在我脑海。
此后十年,父亲没有再碰过乐器。而我记忆中总有些那时候的碎片在飘来飘 去。父亲总是喝酒,而且每喝必醉;或者总是一边抽烟一边在河边、田间默默散 步;再不就是蘸着清水在桌面上写毛笔字,一写就是一天。我总是想到曾经有那 些夏日的夜晚,我躺在屋门口的竹床上,好象是在数星星;母亲在旁边摇着蒲扇, 替我赶蚊子一边唱着电影里的歌曲;而父亲就坐在旁边拉胡琴,琴声如流水一样。 那时候天空离我很近,星星很亮,但我从来就没有数清楚过,我醒来总是第二天 的早上。不知道那些星星还在不在,我好久没有看到它们了。
九四年的时候我上初二,父亲决定外出打工。与我奶奶已经软斗争了七年了, 终于决定承担起做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把这个家重新支撑起来。我从小学一年级 起直到那时,学习从未考过第二,所有的人都说我懂事,但是我那时不懂我的父 亲,那时我最怕看到的是我母亲的眼泪,我尽我一切的努力不让母亲伤心。
那一天,父亲跟着一个姑父踏上了去上海的汽车,到一个建筑工地,去做小 工。父亲在车上一直睡不着,做小工一个月只有两百元的工资,还被扣在工头手 里拿不到,而且这点钱对于家里的需要实在是杯水车薪。车到上海后,父亲对姑 父说他不去工地了,他要去找一个远房的亲戚,姑父见父亲很坚决也就没说什么。 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父亲找到了那个亲戚的家,那时候是凌晨,天还没有亮, 父亲就在外面打了个盹,等到天亮见到了那个亲戚,我父亲的一个远房堂兄。
后来的事情就比较顺利了。那个亲戚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后勤科长,他安排父 亲到那个建筑公司做水电工,并且干后勤上的所有杂活,工资是四百元。父亲很 开心,因为毕竟有了个立足点。后来父亲又揽了一个事情,给公司的厨房早上送 煤晚上出煤渣,报酬是每天吃饭不要钱。过了几天,父亲又接了另外一份差事— —给建筑工地送氢气瓶,送一趟来回三个小时,而且,因为白天有正常的工作, 这差事必须在晚上做。工作很苦但报酬也不少,送一次是二十五元。一开始父亲 每天晚上送一躺,回来大概在十一点,父亲觉得不满足,决定每天送两躺,到最 后因为路途熟悉了,每一次可以两个半小时一个来回后,父亲决定一夜送三次。 一车是六个瓶,连车总重量是近一千斤。每天回到宿舍都是凌晨三点多,打一盆 热水洗脚,洗着洗着就睡着了,直到水凉了冻醒,于是擦干了脚开始上班。后来 因为每天睡太少白天便精神恍惚,父亲一个人抗着一捆钢丝爬上梯子去修理东西 的时候被散开的钢丝头击中,钢丝头从鼻孔扎进,从眼角出来,差点把右眼刺瞎。 父亲很冷静地用老虎钳把鼻孔那端的钢丝剪断,然后爬下梯子去医务室。从那天 以后,父亲便还是每天送两趟,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父亲后来这么跟我说。
两个多月后,在工地上做工的姑父要回家过年了,他来找父亲,问父亲回去 不回去。父亲对姑父说不回去过年,并托他把钱带回去给我母亲。姑父问多少, 父亲说三千三。姑父当时吓呆了,以为父亲是做了什么坏事情,因为他工资只有 四百多元,还拿不到手。后来听了父亲说这钱是怎么挣来的,姑父当场就哭了。
第二年,母亲也跟着去了上海,我在家里上学跟着伯父伯母住。那时候父亲 的工作已经换了,到了浦东,在一个家具商场里送货。那是一个很大的商场,所 以来买家具的人也是从上海的各个地方来,所以送货经常是要穿过整个上海市, 从最东边一直到最西边。很长的一辆车,每一次都是几百甚至上千斤。在夏天父 亲曾两度中暑,差点就危及生命。
上海人普遍是瞧不起外地人的,一开始家具商场的营业员也都是如此,直到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才改变对我父亲的态度。那一回商场搞庆典写横幅,结果里 面几十个人没有一个能写。这时候经理看到我父亲在旁边观看那横幅,便用很不 屑的语气说:哎呀,难不成老周侬也会写字?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正(楷)草隶篆随你点,要写欧体柳体也可以。
本来很吵闹的那些营业员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我父亲。父亲拿起毛笔, 在地上铺了几张报纸,用行书把庆典的几个字都写了下来。经理与那些营业员面 面相觑,从此对父亲刮目相看。后来,浦东新区国家**局的牌子就是我父亲手书。
一年多以后,父亲接到口信,他以前的一个学生在我们市那边的一个剧团做 团长,想请父亲去他的团拉胡琴。父亲打电话给我,我要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回到剧团,不要再让它溜走,因为我知道,父亲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心爱 的乐器。
那是之前的暑假,我在上海。晚上我与父亲一起睡在我母亲工作的那个商店 里。夜里父亲突然坐了起来,嚎啕大哭,说他要回家,然后跳下床就去推门。我 赶紧抱住他,把他拖住扶回床上,过了好久,父亲又慢慢睡着,我听见他说着: 都烧掉了,烧掉了……
终于,父亲又回到了剧团。艺术上有句话,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 师傅知道;七天不练,观众知道。而父亲已经整整十年没有摸过乐器了!那双手 已经不知道搬了多少东西,拉了多远的车,手心已经长满了老茧,而手指肚上揉 弦的茧子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开始的时候,父亲夜里做梦会哭,因为心里知道但是手不听使唤。半年后, 父亲又重新站稳了脚跟,重新确立了他在剧团中的主奏乐师的位置,每一次演出 他的独奏总是压轴戏,而且观众总是要求他再来一首,再来一首。一年前,父亲 想学琵琶,他说,他争取用两年的时间把琵琶弹奏到能上台表演的地步。结果, 只用了半年时间,父亲就抱着我给他买的最好的白犀牛角的琵琶上台表演了。
三年前的暑假,父亲和我一起回到老家去看奶奶,奶奶很开心,于是又重复 她以前给我讲过一百遍的故事。当她说到当年她怎么样制止父亲与母亲闹离婚的 时候,我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笑容里掺杂着无奈,甚至还有点悲愤。
那天晚上,父亲与我彻夜长谈。我们就躺在老家屋前父亲亲手栽下的水杉树 下,那是我五岁时父亲种下的,现在已郁郁葱葱。父亲对我说起当年发生在他身 上的那些事情。
这一段我就用我父亲自己的口吻来叙述吧。
“导致我与你奶奶和你妈之间矛盾的那个女人是我的一个学生,你大概记不 清楚了,我把你带去剧团时,她抱过你的。她是我当时所有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 唱腔很好,很有天分。她对我很好,经常给爸爸去食堂打饭或者买烟什么的,但 我们之间绝对没有其他的关系。那时我和你妈妈感情很好,我也没有想过会发生 后来的那些事情。那时候因为**剧团的演出很好,看戏的人很多,自然也会有我 们村子里的人,所以我想,大概是她们来看戏的时候看到我们说话什么的吧,农 村妇女在一起没事情做总会编排这个那个的。在我回去后每一个人都对我指指点 点,你奶奶差点打瞎我的眼睛。那时候,除了你外公甚至没有一个亲戚支持我, 于是我又回到了剧团。那天下午,她一直在照顾我,替我包扎伤口,买药做饭。 晚上,她又到我的宿舍,……后来,她没有走。在你外婆打我的那天之前,我是 一个完全清白的人,但在那之后,不是了。本来,我恨那些造谣的人,现在我不 恨她们了,也不恨你奶奶了。活了四十多年了,也恨了四十多年了,恨得太多了。 我原谅她们,也原谅自己。”
现在,我的父母都已经在上海定居了,父亲在小区里也是很受人尊敬,一些 小型大型的文艺活动都请父亲去演奏,而父亲也还是象以前一样,如果母亲两天 不回家,他就会拉两天胡琴饿到两眼发花。父亲也没忘了他剧团的老朋友们,每 当她们要学什么唱段,父亲总会找来磁带,把曲谱录到草稿上,再用工整的楷书 印刷体一样的数字誊写到白纸上交给她们。父亲现在很开心,很满足,他说有个 好妻子,有个好儿子,有自己喜欢的乐器在手,每天有喜欢的美酒入口,再无所 求。
前面的都是事实,没有任何的虚假,后记是虚构,是我的梦想。
后记——我的愿望
我所工作的地方不是很繁华,却也是一个不小的城市。我有一个愿望,就是 在这里给父亲开一场个人的二胡独奏及民族乐器专场音乐会。父亲年轻的时候可 以闭着眼睛打扬琴,在扬州也曾有人要给父亲灌制磁带。我想着有那么一天,父 亲坐在舞台的中央,满脸风霜但目光依然犀利,头发花白但腰杆依然挺直。台下 是满满的观众,父亲就坐在那里,用琴声把他的一生叙述,从《赛马》到《良 宵》,从《江河水》到《光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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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父爱如山 作者 王明华, 时间 27-05-2008 04:29 有这样的父亲,我很感动,因为我也有令我可敬
父亲,父爱如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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