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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的话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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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5


        
        娘说的话
        阿 盛(台湾)
        
        母亲每次到台北来,总要提抱许多吃食。几回劝过她 —— 不须大老远辛辛苦苦带东西,劳累且不值得,她口里说好好好,再来台北时,依然手上提着、胸前抱着数不清种类的吃食。
        我在大都会里捧了十年饭碗,却是数得出来吃过几顿家中餐桌上的饭。母亲深知这情况。早些年,我还是个单身汉,她会定时为我带来米、酱油、腌菜、猪油、鱼丸等等,严令务必吃掉。因此,她北上之前,我都得算计好将没吃完的食物送人,省得她见了发火。直到我结婚后,母亲以为厨中有人,这才不再管理我的吃饭问题。
        厨中有人,可餐桌上无饭,母亲第一次巡视过我住处的厨房后,愕然半天无话。从此,旧习恢复。到车站接她时,只要见到她身旁那堆东西,心弦就一阵紧抽,七十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很好,只因儿子的几顿饭,不惜车行三百公里。而令我最愧疚的是,我少有几次将她带来的食物全部吃掉。
        母亲不知道我的愧疚,她只是奇怪为何我一直没胖起来 —— 是不是不对胃口?是不是要带点其他的东西?是不是煮不好?是不是外头的吃食较好? —— 母亲再三地问,我呢,只有一个回答:本来就是瘦身子嘛,不必担心,东西都好吃,也都吃光了。
        吃光了,母亲很高兴,热切地打开包包袋袋:这是上好的肉丸、这是你爱吃的酱菜、这是刚出水的鲫鱼……我想跟她说什么,但一时之间无法开口。
        母亲是不能不开口的,按照老例,送她登车回乡时,她又开口了:“饭不可以不吃,当皇帝也要吃饭的,你要养妻养子过日子,记得先吃饱饭再说。”
        
        母亲进过当铺许多次,在我们几个兄弟还小的时候。
        我上小学那一年,母亲当掉家中仅有的一个小金戒指,为我备妥书包、鞋子、文具、服装,余下的钱用来买地瓜,三角钱一斤的红心地瓜。我抱怨餐餐吃那种勉强称作饭的地瓜饭,母亲抓起我的新课本告诉我,要吃白米饭就不要读新课本。自是我只好尽量不去瞧邻居小孩的饭碗。
        十岁那一年,母亲当掉一件毛线衣,换来三件厚棉衣,三个小儿子一人一件。弟弟嫌棉衣太过厚重,穿着不舒服,母亲生气了,她要弟弟脱下棉衣,然后拉扯着走到斜对街的当铺门前。她告诉弟弟,要穿好的到里面去拿!弟弟从此再也不敢提起这件事。
        十二岁那一年春节前,母亲最后一次走进当铺,那是为了清偿二哥在赌场欠下的债务。她赌气不蒸年糕,不买新衣,不办祭神供物,只用素果清香祷拜祖先。我们对此很不高兴,母亲告诉我们,赌鬼赌鬼,爱赌的不配做人,欠人家的还人家,再赌下去,以后每个春节谁都别想过年!二哥真正戒赌,也就在那年的春节。
        我开始工作赚钱之后,母亲从未问过我的薪水。我寄钱给她,强要她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好东西,她答应了。迎娶我太太那天,母亲将我叫到一旁,递给我一叠钞票,她告诉我,这是按月存下来的,实在舍不得花掉,再说,吃饱穿暖之外,人世间还有什么好东西?
        我照旧寄钱给母亲,并且说明绝不愿意她存起来还给我。她答应了。待得我儿子出世,母亲兴冲冲地来到台北,她为小孙子备妥了从初生到三四岁的婴孩所能用得着的一切衣物、鞋子、玩具,甚至金锁片、银手链。
        母亲根本没有为自己花用我一文钱。
        
        母亲与大多数农村妇女一样,教导子女时,总说做人要谦和有礼,莫与人争,踏实努力,不可作歹,凡事忍让……
        母亲并非不明白人世间多的是吃人的人,依她的认知,那些吸血啃骨、诈伪算计的人,跟她早年见过的富户地主一样心肠。但,母亲还是恒常规诫我们,除非无可退步,否则能忍就忍。
        这样的教诲,曾经使我吃过不少亏。就像母亲当年租田耕作,时时不忘对地主讲好话,时时担心遭到“退租”,时时得看管租人的脸色;到头来,该缴租时非但时限铁定,若是逢上收成坏,“铁租”的缴粮一斗也少不得,任凭哭得眼眶干涸,该吞忍吃亏的还是种田的人。
        我是带着种田人的教养来到台北的,按着母亲的教导在这都会里行事做人,确实实行谦和努力忍让的示诲;可是,终究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方得悟出母亲的话有点不合时宜。于是我问母亲,吃了几十年的亏,为什么还要教导子女吃同样的亏?母亲神色悲伤,久久才说话,她说,想一想吧,以前的地主现在在哪儿?不弯腰怎么种田呢?读了几年书,别自以为懂道理,稻子熟了才会低头呢!想一想吧,当年如果不低头吞忍,如今可能你连小学都读不毕业呢!
        母亲的看法,对我这个已在都市打滚多年的人而言,并不完全信服。她见到的是稻子,我眼中尽是水银灯。前一阵子,母亲来看我们,我唠唠叨叨地对她说,乡下人到了都市,真不知该怎么做人!母亲动怒了,她的吼叫使我大吃一惊 —— 认识字却不认识人!没有人叫你吃亏吃得骨头都被拆掉!吃亏?吃亏只不过像稻子吃田水!稻子不吃田水,结什么穗?让你读书,你还说不知怎么做人!
        
        (选自台湾《我的父亲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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