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听母亲说，阿姆斯特丹是沧海变桑田的童话；长大后读史书知道了我们的郑成功大叔竟把那童话里跳出的恶魔－－荷兰人的盗船撵出了台湾海峡；

戏说阿姆斯特丹
陈瑞琳


小时候听母亲说，阿姆斯特丹是沧海变桑田的童话；长大后读史书知道了我们的郑成功大叔竟把那童话里跳出的恶魔－－荷兰人的盗船撵出了台湾海峡；后来，一个战火中躲在阿姆斯特丹的小姑娘安娜让全世界流泪；再后来又爱上了那片土地上的郁金香，还有向日葵里的梵高；终于有一天，朋友告戒我：千万别看阿姆斯特丹的“红灯”，那会灼伤你的情欲；我们不信，非要走进红灯绿水里去。


窗外闪过流动的风景，这是从布鲁塞尔北上荷兰的列车，我竟有些不能相信自
己将踏上的土地就是那梦里魂牵郁金香的故都。碧蓝眼珠的乘务员推车送饮料来，提示说已可以使用荷兰的钱币。掏出花花绿绿的一迭国际钞票，一眼就发现荷兰的钱灿烂夺目，上面正印着金黄的向日葵。我在心里情不禁叹道：我来了，阿姆斯特丹，世界上最惊心的红灯水都；荷兰，孕育梵高的家乡。
少年的时候，教地理的母亲就讲给我荷兰国的故事。说那里原是大海的沙滩沼
泽，“荷兰”的意思原就是指空心的水淹地。两千多年前，勇敢的荷兰人开始填海造田，与海水抢地，先后建造了无数的堤岸、水坝、闸门、和抽水站，其工程之浩大仅次于中国的长城。正是那无数美丽风车的旋转，才有了今天的阿姆斯特丹。然而，原本悲壮的故事却演绎出一段历史的痛肠，早期的荷兰人战天斗地，后来竟战到了海上，摇身作了侵夺他国的贼寇，并曾企图分羹中国，至今的台湾宝岛还能看见生着碧蓝眼睛的混血儿女。
窗外已出现海堤和水田，空气中有沁鼻的芬芳。历史已如浮云般远去，留下的
依旧是洒满血汗的土地。我极目向前方远眺，盼望着第一眼能看见彩色的田野上有风车浇灌的郁金香。真的就涌来了大片的花田，待列车走近才发现那地里种的则是高冠的紫金英。想想荷兰人惜土如命，不忍种庄稼，又刚好土质里含沙含炭，恰用来种花。据说还是在1559年，有个聪明的荷兰人从土耳其引进了第一颗球茎花蕾，经过了几百年的悉心培育，才有了今天这世界上最鲜泽的郁金香。只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春天，想像中那千里花海的景色将会是何等地壮观！
阿姆斯特丹，到了！

住在“少女安娜的小屋”旁

走出阿姆斯特丹的火车站，迎面就横着一条绿波盈盈的河水，一派车水马龙。
放眼望去，一座座典雅雕琢的建筑满目皆是，红男绿女的街道更是充满了骚动的风情。蓦然，竟看见站前的广场上有一支来自蒙古的乐队正在演奏马头琴，那悠长的、奔放的东方式的忧郁和豪情让这欧陆边陲的西方人睁大了惊奇沉醉的眼睛。
我们不能在街上留恋，先要找到一家当晚栖身的酒店。这一路列国的漫游，只
有在阿姆斯特丹没有事先预定的住宿，何况又听人说在这红男绿女的浪漫之都找住的好地方还要凭相当的运气。

展开地图，左手的一片既是举世闻名的红灯区，绝不能住在那夜生活的中央，
免得半夜里被惊吓。转身向右走去，沿途已看见一排排气宇非凡的酒店大门，我们因为只住一晚，价钱并不在乎，便一家一家地进去打问，竟真的都是满员。继续向街巷的深处走去，忽然眼睛里放光，原来是走进了阿姆斯特丹最美丽的风景：人工的小运河从雕栏玉砌的桥下十字穿叉而过，靠着河畔齐齐地停泊着一排排纱窗灯影里的水上人家，河的岸上则是一幢幢紧紧相邻风格又相异的彩砖小楼，各家的阳台上都垂着婀娜多姿的藤蔓。那桥头上还有青铜的塑像，桥面上斜倚着租来的绿色自行车，远处的夕阳正散射着斜睨的亮光，我们的感觉是走进了阿姆斯特丹温暖湿润的血脉。
继续前行，俨然走进了水乡的泽国，每一条街道都傍着一条小河，那水不同于
苏州城的凝浊，而是清亮鲜活地流淌着；也不同于威尼斯，交通的便达行在陆上而并不靠水中的古船。聪明的阿姆斯特丹人让自己生活在绿波的水上，却又享受着现代文明的节奏。就在这样一条如诗如画的河畔上，我们找到了一家四星级的酒店，也只剩下一间小小的双人床华屋，每晚的价钱仅收两百三十五元，算是沿途最便宜的一家。喜出望外地跟随着侍者的导引住下，房间虽小却连咖啡壶、冰箱都有了。匆匆打点好行装，赶紧下楼出门。在大厅里忽然想起要问一下那举世闻名的少女安娜躲藏纳粹的小屋，年轻英俊的经理挥手一指：出了门右转，就在百米开外的大教堂之邻。真真想不到，众里寻她千百度，那“屋”竟在身旁不远处！
从河畔走过去，著名的PRINSENGRACHT街角上的牌子赫然在目。
一座不起眼的棕色砖瓦砌成的三层小楼镶在整齐排列的楼宇中，绿漆的大门紧紧关闭着，上面钉着一个小小的牌子：“FRANK ANNE”。不注意的人一定会漠然地
走过，然而这普通的263号就是少女安娜写下她不朽日记的小屋。
参观的大门是开在旁边的一栋，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回廊曲折非常地深远。卖票
的小姐告诉我们：只剩下开馆的最后半小时，你们要马不停蹄。
其实，很多年前我就读过旧书摊上《少女安娜日记》的中译本，知道在那旋
转书架背后的秘室里小小安娜和另外的七个人一起度过了“二战”结束前最黑暗的两年时光。现在真正走进书架背后的小楼梯，却发现原来上面的秘密阁楼竟是相当的宽敞，虽说是几家人分居，但卫生的设备都很齐全，并不是我从前想像中的阴暗潮湿。当然，安娜的父亲早先在德国是名望富商，家居的条件相当好，所以当他隐藏妻小的时候定也会考虑得颇为周全。
从录影带上我们看到，1944年的阿姆斯特丹，头戴钢盔的德国鬼子遍布全城，
在安娜躲藏的小楼前，就有晃动的纳粹岗哨，我心中一惊：那鬼子站的地方几分钟前我正举起摄像机逍遥地了望！小姑娘安娜的痛苦并不是衣食的温饱，而是身为小小犹太人的悲哀，还有一个花朵般的孩子对自由的深情渴望。让人痛惜的是小安娜已经从收音机里听到了美军反攻的消息，她知道黎明就要到来。可是，就在那一年的八月四日，安娜全家遭人告密，被送往不同的纳粹集中营，结果，小安娜在1945年的四月30日染伤寒症死亡，那年她刚刚十六岁。之后不到两个月，德军即向盟军投降。
走在如今有些空荡的阁楼上，安娜洗脸刷牙的池子依在，上面雾尘朦胧的小镜
子不知映衬过多少次安娜的忧容。安娜在痛苦中写下的不朽日记已经被译作了世界各地的语言，成为数百万犹太人惨遭屠杀的见证。战争的恐怖与残酷交织着一个孩子的纯真和善良，半个多世纪一直搅动着千万读者的心。我久久伫立在安娜美丽的笑容前，想像着这是一个多么敏感、又多么善解人意的小女孩，更加她受过良好的教育，由此建构了自己表达情怀的语言能力。其实，在她那个少女的年龄，“日记”本就是诱人的密友，早熟的女孩多么需要用文字来倾诉。于是，多愁的安娜的原是在写给自己的心，却最终写进了历史。
走出安娜的小楼，华灯初上，夜色开始阑珊，莫名地，眼前所有的风物竟笼上
了一层被战争蹂躏过的丝丝痛楚。河水依旧在欢快地泛着波光，街角的酒馆里人们仍在举杯畅饮，打着口哨的男人疾步向红灯区走去，快餐店的小铺挂着刚熏好的滴油的香肠。我忽然有些明白，也许，这阿姆斯特丹的人最懂得把生命当作最后的日子来过。

霓红灯里的微醺之夜


如果说游阿姆斯特丹是在翻读一部色彩斑斓的书，那灯火里的夜晚就是书中最
精彩高潮的篇章。纵横的霓红街是这座城市的骨络，迷离的运河则是她丰腴的血脉，于是我们先去了码头买水上夜游的船票。
上船的时间排在九点，尚有一小时的节余，在桥头的快餐棚买了些炸牛肉和面
包，配着一盘生菜沙拉，就地解决了晚餐。肚子一饱，精神振奋起来，沿着码头正对面的主街迈开阔步。
都说阿姆斯特丹有独家的“性博物馆”不能不看，正说着，右手边就立着一家
。大大的英文字“SEX”醒目可见，票价很便宜，颇有普及教育的意味。进得门便看见幕帘里一对绅士淑女在求欢的动感塑像，戴上配音的耳机还能听到里面煽情的对话和喘气的呻吟。展室里大多是各样的图片，上面的内容很象是成人录影带的封面集锦。旋转上去的楼梯壁上竟装饰性地挂着一排粉粉的女性后臀，触目惊心的是那上面还镶了长睫毛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向客人飞着媚眼。楼上的展厅就五花八门了，充分展现着人类在性爱领域的所有想像，除了身体器官上的八般武艺，还有各样能够借助的械具以及环境氛围的刻意营造。这样的博物馆一路参观下来，感觉象是让初涉云雨的人开开眼，传授几招套路，并无大的色情诱惑。其实，“性”的这一门学问本就是博大精深，能够修到高学历的不多，所以嘛，浑沌的世界才因此能唱个不休。
九点整，我们登上了玻璃顶的豪华游艇。收票人说他们犯了一个小错误，这班
船应是两个小时的游程，却卖给了我们一个小时的价钱。我自然高兴沾了点儿光，可老公却嘟囔他少了一个小时看红灯区的漂亮女郎。这游艇是相当地奢华，每一个桌上都放着红白两样的葡萄酒，还有干果、乳酪的盘点，最浪漫的是桌子的中央燃着一柱摇曳的烛光，周围的世界立即温柔起来。船行途中，有一位英俊的小伙子作导游的解说，他告诉我们，阿姆斯特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水都，而这位于运河两岸黄金地带上的房子简直就是天价。他笑着说市民们最羡慕市长，因为只有他能住着不花钱的房子。我们问他是不是住在水上的船里会便宜些，他说那是玩情调的豪门之举，租河的价钱至少在十万美金以上。正说着，前方出现一片海市蜃楼般的魔幻灯火，原来那是阿姆斯特丹城最著名的大酒店，克林顿、迈克杰可逊、麦当娜等人物都曾在此处下榻，据说套房一晚的价钱要上万美元。再往前行，就看见装点得流光溢彩的古老吊桥，那桥是当年的先驱者创造的遗迹，如今已成为怀古思幽的一道风景。
游艇穿梭在交错的河道当中，我们竟看见一处立在水上的挂着大红灯笼的中餐
馆，据说那是此城最豪华的餐馆，一次可容纳八百人同时用餐。中餐馆开到这样的境地，真让人扬眉吐气。船行的转弯处，又看见一艘巨大的犹如“铁达尼号”般壮阔的轮船在蓝色的光里神秘耀眼，原来那是阿姆斯特丹市包罗万象的科技博物馆。再就看见气势恢宏的当年称霸海上的荷兰战船，那船头上的雕像绚丽威武，显然是后来人的仿制。
海天茫茫，星月闪烁。真正是不走运河，看不到阿姆斯特丹如何地傲立水上；
不行夜船，不知道阿姆斯特丹原是这样恣意地展露自己旖丽的风华。
下得船来，直奔那红灯区。夜色渐入深沉，簇拥的人群却亢奋地涌向同一个方
向。跨过石径的小街，眼前竟画轴般地展现出一幅从未想见过的童话般的风尘世界：一条轻柔的运河上架着无数彩虹般精致的弯弯小桥，桥的两侧是“积木”搭成的高高低低的彩色阁楼，而每一个阁楼都开着几扇闺帘半垂的玻璃窗，里面被奇异的灯染得紫紫蓝蓝，那窗的中央竟扭动着一个个雪白如瓷的裸女，向临街游动的红男绿女宣示着自己青春的诱惑。我不能不为此情此景大感惊叹，姑娘们个个是清丽的漂亮，线条流畅的身体犹如商店里刚生产出来的芭比娃娃，身后“招待”客人的闺房竟完全是家居式温暖的摆设，霓红的彩灯让人如梦如幻，少女们用身体、用眼神、用嘴唇呼唤着男人们走进去。
真的就看见有不少的猎艳族上前“情商”，价钱谈妥，那窗帘就忽拉地关起来
。所以晓得了一旦看到遮着帷幔的，里面则是有生意在作。我这人爱生恻隐之心，看到那窗子里的丽人眼巴巴地等待，尤其是那些黑姑娘和黄皮肤的亚裔女孩，竟窃窃地希望她们能有机会把窗帘拉上。我家先生也向来怜香惜玉，便上前去打问，方知道小姐们手、口并用的“按摩”服务每次只要一百元，且绝无染病之虞。我赶紧上前婉言，说官人你一路劳顿还是养精畜锐为好，留下的时间还要去看那劳心伤神的“活人表演”。
这红灯区的“活人表演”可谓是阿姆斯特丹的一绝，临行前就有一位在欧洲多
年的女友告戒我们：“千万别看，看了，从此绝了情欲！”竟有这般严重的后果，倒让人鼓了勇气偏向虎山行了。
随手选了一家，门口写着“惊艳绝伦，大胆刺激”。走进去满眼地乌烟瘴气，
原来是舞台上散发的气冰再加上观众的烟雾。很久没有闻过烟草了，又夹杂着酒的浓烈，胃里就有些往上涌。找了位子坐定，音乐响起，灯光一暗，台上就看见一黑裙女郎随着节奏舞动，她先是一件一件地脱衣，脱到最后一步伴着音乐的高潮来了个惊回首。这些情景与美国脱衣舞厅的演出并无两样，只是她手里点燃了一根焰火，在舞动中将串串火星在自己的身体上流动着，观众这才给了她掌声。后来发现，每一个上台表演的姑娘都各有各的绝招。我感觉非常错愕，人除了用嘴巴吸烟之外还有另外的身体手段能将烟丝燃烧。中场有一个姑娘展示腰功，竟如波浪般起伏。表演间特别穿插了一个胖大的非裔女人下台来与观众插科打浑，却不料舞台正前方的第一排则坐着几位从中国大陆来的考察官员，一副刀枪不入的架式，那黑女人故意将自己硕大的乳房贴近他们的脸，个个竟不齿地扭过头去，末了，还是一个青壮的西方男性观众应邀上台，在那黑女人的胯间咬下一只鲜嫩的香蕉，观众一片欢呼，黑女人的表演算是大功告成。演出的高潮自然是男女双人舞，伴着紧张的音乐，一个身披斗篷脸如佐罗的蒙面男子旋风般登上舞台，大野雄风地舞动一番，然后是一婀娜多姿的小姐摇上台来，两人立即如胶似漆地粘合在一起。这一场脱衣作爱的表演完全是真枪实弹，而且为了照顾舞台四方的观众都能看得真切演员还不停地转换着角度。动作是相当地高难，非一般人所能为，台下的人须得屏住呼吸。这样的肉体表演在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虽说是司空见惯，但对于外部世界的游客来说无疑是今古奇观。人类最隐秘的情感占有的表现竟当众变成了肉体机械地操作，我在心里就有几分怜悯这一对卖力表演的演员，尤其是每晚要轮番上阵的那青壮男子。幽暗喧嚣的灯光里，忽然就想起女作家陈染写在小说里的一句话：“肉体的满足与灵魂的饥渴或者灵魂的满足与肉体的饥渴总是相伴而生”。那一刻，无言的我觉得后背森凉且惘然无措。
夜里开始飘起了细雨，石砖的地亮亮地泛光，我和先生携着手继续在“红灯”
里倘佯。沿街的小窗里依旧有骚首弄姿的女郎，有的在抖动身体，有的向游人努着嘴明送秋波，个个是艳光四射且不知疲倦，别说男人们不忍离去，就是我也觉得她们确如尤物般生得美丽。只是在心里暗想，这些女孩子一定不是阿姆斯特丹人，她们肯定是抛了爹娘想在陌生的人群里努力挣一笔青春的钱然后再回乡嫁个好儿郎。此话说给先生，他却受了大启发：看来这男人和女人的事还是干脆不认识最好！

花魂与梵高

阿姆斯特丹的这一夜斜风细雨让人睡得并不踏实，四星酒店里软绵绵的弹簧床
颤微微地如仰在水上飘浮。天色大亮，懒懒爬起，第一件事是须先奔火车站定好今晚去墨尼黑的卧票。
阿姆斯特丹特绝，人家是条条大道通罗马，它是条条小路通火车站。可万万没
想到，本以为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竟弄得我们当场乱了阵脚，原来是正赶上德国一年一度盛大的啤酒节，去墨尼黑的位子几月前就已定完，我们虽有欧洲的通票当晚也无法登车。柜台里那位盯着电脑查看的女职员头也不抬地问我们：“想想，换去别的地方吧？”这下可没了主意，不能就这样过“德门”而不入，但也只好放弃随缘，先一天抵达瑞士。
有趣的收获是那一早等票，坐在身旁的是一位就住在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中年女
人，格外地热情健谈。她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们：“这城里的房子太贵，住不起，但阿姆斯特丹人却个个活得开心，工资并不高，可政府福利好，尤其是看病不要钱。”说到对美国人的印象，她鼻子一歪：“那也叫生活？进屋空调，商店空调，上车空调！虽说钱挣得多些，可活得太累、太紧张！”我们忙笑着点头称是，感叹她对自己故土的爱溢于言表。多亏她的指点，建议我们买一种最方便的市内交通联票，然后开始出击这最后一天的游览。
第一站是乘有轨电车到了市内最著名的露天花市，看那一排排水珠里的郁金香
，一团团灿黄的向日葵，一把把五色的菊花，一个个红透的玫瑰，还有无数的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仙草。这是我一生所看到的养植得最优雅的花草，简直就是一朵朵花神，精灵般眩目耀眼。因为是要销给当地的居民，花的价格相当便宜，让我这爱花如命的人摩拳擦掌地难以割舍。最后，也只能是买了几支随身可带的彩木雕作的小郁金香算是纪念。其实，阿姆斯特丹的花百分之八十是销往国外，真正庞大的花市拍卖场则立在郊外，据说要占地六十万平方公尺，相当于九十个足球场，那儿被称作是全世界最大的花卉交易场，有五千多花农共同管理。可惜路远我们不能去，也就未能欣赏到那如火如荼的拍卖盛况。
看到荷兰人爱花如神，便想起梵高一生所醉心的色彩。年少的时候就开始迷恋
梵高的画，为他和高更那一代辛酸孤苦的故事唏嘘。后来，嫁的丈夫竟是一个更彻底的梵高迷，两个人千差万别，但就是有一样逛画廊、博物馆能一眼指出梵高的画总是最爱。再后来发展成他买墨临摹大师的笔法，以至于我们的家如今挂满了“梵高”的画作，朋友们见了都叫我当心别让他的精神出了什麽差错。这次欧陆漫游听说了阿姆斯特丹有世界上独家的梵高博物馆，那情感是无论如何也要走一遭。
梵高博物馆就座落在市区的中央，很醒目的一幢建筑。博物馆的大多作品来自
于梵高的弟弟西奥的收藏。梵高一生孤苦不堪，未能婚娶，更无子嗣，为了艺术身心憔悴，但是上帝却赐给他一个爱他、信他、接济他、安慰他的弟弟，否则真的是“纵有梵高其人，也必无梵高其画”。这是目前世界上收藏梵高作品最全的艺术博物馆，虽说全球各地的博物馆都在万金渴求收藏梵高的画作，但毕竟财力有限，无法形成规模，所以，当我们走进艺术馆时就看见大大的通告：不许照相更不许录影。
平生第一次看见如此众多的梵高作品，仿佛在享受一场不能消化的盛宴。很多
油画是第一次看到，还有很多熟悉的作品是终于站在原作的油墨面前，心里只感觉一颤一颤的热流滚滚。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三十七岁的梵高一生竟只卖出去一幅作品！更让人惊异的是：画坛如此之大天才却是在二十七岁时才开始学画！在他那个崇尚古典的时代，谁会接收他所创造的斑斓色彩？谁会理解他内心波动的弯弯曲线？谁又会明白他在用先驱者的目光描绘一个冲破传统的世界！这个出生在荷兰南部乡下的汉子，用了十年的生命苦苦追寻，作画不息，然不被社会承认，贫困潦倒，甚至三餐难继，靠亲人的救济为生。我静静地站在两幅风格相似的画作前，一幅的签名是梵高，另一幅则是高更。那是一个凄苦的日子，高更来看梵高，梵高兴奋地要为他的到来作一幅画，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真正色彩的渴望。高更也激动起来，两位画坛未来的大师同时举笔奉赠，创作了这两幅传世之作。我的眼睛有些湿润，每当我想像到历史的巨人在一起灵魂对视的时候，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梵高毕竟还有一个同时代的朋友高更，他的灵魂并不是彻底的孤独。当时的他们虽然执着于孤芳不群，但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是在奠定后来现代艺术的基石，从此开启了二十世纪画坛巨变的源流。
几乎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爱上了梵高所画的向日葵，那几乎已成为优美与阳光的
象征。然而我则更喜欢他笔下的夜幕小镇，蓝色的天幕下灿黄的房子，不现实的色彩却是那样地眩目。还有他画的云彩，翻滚如风；卷浪的田野，波涛汹涌；他也画干枝的腊梅，东方的风韵里依然是悸动的浪漫；他还画海滩上的泊船，静物里却是彩杆的舒展；他没有模特，就画镜子里的自己，翻卷的帽子，滚动的胡须，朴拙而温柔的眼神里风卷残云。他住的小斗室，灿黄的一张小床，绿色的窗，唯有的装饰就是他自己作的小画悬在墙上，蓬壁生辉。这是一个多么奇异的生命，一团炙烈燃烧的火，他把自己的血肉奉给了美术的祭坛，他用自己身心毁灭的代价宣告了天才的诞生。我终于明白，这么多年迷恋梵高的画，就是被他那喷溢出的非凡人的想象力所摄服，他的透明，他的强烈，他的灿丽，大自然磅礴淋漓的生机在他的画布上呐喊滚动，汇合成色彩的急湍，原来人类的心都在渴望着光的旋涡！
从梵高博物馆出来，又走去一箭之远的荷兰的国家艺术馆。可心里的色彩还沉
浸在梵高的生命里，那纵横交错的大展厅无论如何地辉煌，我们的目光都不再留恋。在返回的街巷上，竟买到一个用梵高的画做成的魔方，翻来折去，竟能变出梵高的十多幅画来。阿姆斯特丹，给了我们今生的满足。
最后的时刻，雨后的清新走进了一条琳琅满目的商业街，得把剩下的荷兰钱花
完。先为友人们买下四双阿姆斯特丹独有的彩色小木头鞋，上面画着荷兰的风车。然后在农贸的集市上买只烧鸡，还有面包和水果，待上火车后作宵夜的晚餐。
细雨蒙蒙，最后再回首阿姆斯特丹，小桥流水，巷道弯弯，真羡慕这里的人代
代与水相依。每一家小店都给你小小艺术馆的惊喜，这里的人生来就懂得美的滋养。走在时空的隧道，忽然有百感的交集，心中不忍离去。歌里唱“路过的人早已忘记，经过的事随风飘去”，可人世间就有这不能忘情的地方。
阿姆斯特丹，书上说你是人间的奇迹，历史说你是战争创伤的见证，我眼中的
你却沉溺在生命艺术的放纵。这次不经意地走近你，竟蓦然心中惊醒：一曲自然与生命交响的旋律在你这里奏响，那昂扬不羁的音符矫健而辽远，仿佛听到世界深处神秘而真实的无限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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