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真人秀
粲然


　　
　　一地鸡毛真人秀(上)
　　
　　想当初刚听到“真人秀”这名词那会，中国电视人大都激动得瞳孔放大、全身抽搐，觉得自己的事业与人生从此翻开崭新的一页：或像《老大哥》，把一群人强行关进只有一个浴缸的房间，无底线地拍摄和监听他们的所作所为；或像《幸存者》，随便把人往邈无人烟的荒岛上一丢，残忍地饿其体肤坏其筋骨；甚至像《地狱厨房》那样，肆意侮辱、打骂镜头里的每个人……这样的工作已经突破了电视工作者的界限，我们终于赢来全社会认可的那一刻！在“真人秀”里，我们成为无所不能、生杀予夺的——神！
　　　　当然，对“真人秀”的种种迷思很快被观众接受度击得粉碎。现实证明，中国观众对在空屋子或荒岛或旁的什么地方折腾人兴趣度奇缺。反倒是实拍一对夫妇撕打对骂呐围殴某不良少妇呐父子拍桌翻脸断绝关系呐……诸如这类放置在社会关系环境中的实际纠纷，会让他们的肾上腺素井喷，手舞足蹈。节目收视率也随之狂飙猛长。
　　　　 换而言之，电视工作者们只要把自己的姿态压得很低很低……变身居委会老大妈，就能满足中国观众最高层次的心理需要。
　　　　在醍醐灌顶中国真人秀真谛后，我的一帮同行便打马朝“组建电视台全民居委会办公室“的方向而去。
　　　　他们中的一帮人分管“生活服务”，很快与街道办、保姆介绍所、二手房交易中心、锁匠、讨债公司、宠物美容店、假乳防爆专家等混了个烂熟。他们告诉我，“服务类真人秀”中，高居收视榜首的当属“房产纠纷”和“知青子女回城纠纷”。当然，偶尔碰上“替某事业有成心灵受创富豪寻白璧无瑕妻“、“替多年寡居老妇寻独眼相伴猫”或“替飞机场妻造身材挽回丈夫心”这类话题，必然引发万人空巷、千人热议之狂潮。但这样的节目百年一遇，烟波浩淼信难求。
　　　　另一帮同行负责“社会公益真人秀”。他们不畏艰难，务求让躺在城市公寓逍遥椅上的观众们了解一个社会终极问题：“人，到底能穷到什么地步？”他们告诉我，遵循这一主题，他们的节目必须做到三个“一定”。其一，受访者一定要“家徒四壁”。有一次，为加重这一说法，我的同行们还砸开受访者家最后一堵墙；其二，受访者“一定”不止遭受过一次苦难。当观众们觉得这人真是“苦到家”时，受访者一定还得说出更骇人听闻的痛苦，彻底把观众吓倒；最后，受访者“一定”要在拍摄中号啕大哭，以至多次无法进行对话。只有这样，才能让观众情景交融。要求捐助的热线和汇款，才会向受访者雪片似地飞去。
　　　　 我以上两帮同行都自认为把中国“真人秀”发扬到极致。然而，比起“情感真人秀”制作者们，他们节目的收视率却永远都是小儿科。
　　
　　
　　
　　
　　(下)
　　
　　刚开始那几年，情感类“真人秀”还有些尤抱琵琶半遮面的矜持劲。镜头前解决纠纷的男女都戴着个面具，或被一屏风罩着，在灯光下留下优美的侧影。每个人都跟沉重生活的思考者似的，说出的话倍严肃和有哲理。无论夫妻或男女朋友都坐姿端正，彼此距离根号二米，眼睛直视嘉宾或主持人，自说自话，毫无交集。
　　　　 但拥有雪亮眼神的观众们被激怒了。觉得节目真实受到玷污，艺术没有赤裸裸地反映现实！
　　　　 在群众的呼声中，情感类“真人秀”终于有了长足推动。前些天，我和一位中国知名的情感类真人秀节目制片人聊天，他像传授“三一律”似的，传授我当下完整一期情感节目（45分钟）的规格典范。
　　　　首先，妻子先出现在摄影棚内，隔靴搔痒地数落丈夫的不是（五分钟）——主持人劝说无效，邀请丈夫现身共同接受调停（五分钟）——妻子屡次垂泪，丈夫欲离开。妻子失控说出失败婚姻背后的巨大秘密：第三者或恶婆婆或丈夫染上性病等（五分钟）——插入广告，调观众胃口——丈夫申辩，妻子被激怒而曝光许多细节：如第三者内裤、恶婆婆虐打的伤痕或丈夫的医疗报告单等（七分钟）——丈夫要求节目停止录制，与主持人和保安发生纠纷（两分钟）——丈夫也揭露妻子的错处：如网恋、虐待痴呆公公或不育等，两人进入自由辩论状态（五分钟）——主持人打出“底牌”，夫妇叙述中的第三方：如第三者、婆婆等将出现演播厅（一分钟） ——插入广告——第三方出现演播厅，进行个人申诉。期间伴随妻子哭泣、丈夫幸灾乐祸等镜头（两分钟）——妻子失控与之争吵，更多细节和秘闻被曝光。现场乱成一锅粥，主持人“尽力调停”未果（七分钟）——争吵平息，主持人或嘉宾以理服人，竭力教化（三分钟）——突生变故，现场有人又失去控制，扭打撕闹，保安第二次冲上台，节目现场以围殴状态结束（三分钟）。
　　　　 情感类节目收视率毫无例外都能横扫各电视台收视率之冠。然而，愿意抛头露面并长以格斗、漫骂和哭号的关系男女们毕竟不多。日子一长，情感类真人秀不免“人才匮乏”之叹。
　　　　有段时间，因为我成天在博客上写我和我男朋友的日常生活，我的同行们在我的身上发现话题。他们力邀我俩上节目。在他们的规划里，我男朋友在镜头前会因为突然看到我的博客勃然大怒，作为我揭露他隐私的惩罚，含着泪对我拳打脚踢，而身负重伤的我依然抱着他的大腿苦求原谅。电视机前数百万观众则怀着“雀跃与恐惧 ”，共同见证我变成猪头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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