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首页 谈天说地 游遍天下 野外测量――坦桑尼亚散记之一
|
野外测量――坦桑尼亚散记之一 |
|
|
|
2004-01-05 |
|
小时候听母亲说,阿姆斯特丹是沧海变桑田的童话;长大后读史书知道了我们的郑成功大叔竟把那童话里跳出的恶魔--荷兰人的盗船撵出了台湾海峡;从法兰克福机场起飞,经开罗,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转机,再经乌干达的乌托比,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到达达莱斯萨拉姆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野外测量——坦桑尼亚散记之一
·曼陀罗·
从法兰克福机场起飞,经开罗,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转机,再经乌干达的乌托比,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到达达莱斯萨拉姆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坦桑尼亚,我在这里第三次踏上非洲的土地。
也许是看多了西方的文明,非洲那片原始粗旷的大地,那种自生自乐,归属自然的生活,便一日更一日的令我梦飞魂绕。
八月里,是旱季。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椰子树,芭蕉林和仙人掌都淹没在雾一样的朦胧里。匆匆地睡了一觉,我又换乘火车,沿坦赞铁路往西,去找艾比。
这是中国援建的铁路。每一块水泥枕木上,都浇铸了一排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制造”。一九六四年,噶尼喀和桑给巴尔岛分别宣布独立以后成立了联合共和国——今天的坦桑尼亚。为了争取彻底摆脱多年来的殖民统治,实现经济上的独立,他们向世界银行申请贷款修建这条位于非洲心脏的大铁路,已便将经济作物直接运往印度洋口岸。但是美国为了控制非洲,唆使世界银行拒绝了这笔贷款。这样,所有的非洲产品就必须经南非出口。而当时的南非,是控制在白人手里的。
于是,坦桑尼亚和赞比亚总统分别访问了中国,向周恩来总理提出了援建的要求。中国政府拿出四亿美元的无息贷款并派出两万名援建人员,与坦桑尼亚三万名劳工一起,用了不到六年的时间,在非洲的丛林中修建了这条长达一千八百公里的铁路。堪称世界铁路史上的一大壮举。
火车隆隆地行驶着,铁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成群的斑马,羚羊,悠闲的在低头吃草,一群群猴子在树上窜上跳下,嬉戏玩耍。白色的,灰色的鸵鸟,举起长长的腿,一步步将脚印清晰地印在浅褐色的土地上。落日正缓缓地滑向地平线,将天边的云朵一层层染成金黄,亮橙,深红,暗紫。
伊法拉卡,距离达莱斯萨拉姆不过三百多公里,我的火车却咣当了八个小时。下车来,站台上一片漆黑,我搭乘的头等车厢被远远地甩在站台以外。我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边胡乱喊着艾比的名字,一边提了简单的行李往前跑,挂在最前面的行李车上还有我带来的一辆山地车。这次,我又是计划了要做自行车旅行的。
黑暗中艾比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湿湿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我挣脱开来,继续急急忙忙地赶在火车开动之间跑去抢救我的自行车。
闷热中又在土路上颠簸着开了几公里的车,车窗是不能开的,否则车轮下腾起的尘土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终于回到了旅店。艾比说,这是方圆几百里最奢侈的旅店了。
是一排很随意地砌成的砖房。推开门来,屋里有两张矮床。一张当了艾比的办公桌,上面堆着笔记本电脑,小型打印机,电源转换器还有乱糟糟的纸们;地上,则是几个大铁箱子,仪器,钢千,锥形的界石。
艾比参加的是一项援建坦桑尼亚发电站的项目。他的任务是用全球定位系统测定每一个电线杆的位置。他一个人,带了几个当地的助手。
一面墙上有个小门,通向浴室。打开灯来,满墙满地的蟑螂急匆匆地爬进墙洞里。我赶紧把眼睛闭了一分钟。再睁开眼来,浴室里竟然躺着一个与环境完全不协调的大浴缸!抽水马桶黄黄的沾满了尿垢,漏了满地的水,蚂蚁排着队,在墙上地上肆无禁怠地划着横横竖竖的线。
“这可是天堂啊,你不要嫌弃。”艾比从后面用双手环上来。
我回过头。才三个星期,他瘦了一圈。脸晒得黑黑的,头发像乱草一样,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衬衣根本就变成了深灰色。
那年,我们五月中结的婚,他七月份就到坦桑尼亚来了。 有什么吃的吗?我问。乘了一天车,我累坏了也饿坏了。 哦,我没来得及准备呀。我也是一天没有吃饭了。 那么我们出去吃饭吧。 做什么梦呢!你以为这个地方有饭馆吗?艾比坏坏的笑着。
我叹了口气走进公共厨房。成群的蚊子蜂拥而上,在我身上乱叮。——伊法卡拉是世界上疟疾病传播最厉害的地方,这里几乎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患有疟疾,带病毒的蚊子何止成千上万。——艾比当然最后也没有能逃脱,这是后话。
冰箱很大,空空的没有东西。半只发蔫的圆白菜,一瓶近乎黑色的番茄酱,竟然还有几只一看就是瘦弱鸡妈妈生下来的先天不足的鸡蛋。从抽屉里我又翻出小半包不知何人何年何月剩下来的干面条。
我忽然想起三毛的《五月花》,想起来她在西非的日子,在荷西给人打工的宿舍里的故事。
仿佛是在重演一段历史,我不知道是我走进故事里还是我在继续故事。
反正,我得变出一餐饭来。这会儿,艾比已经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他正趴在他的“书桌”上计算他当天测量的数据了。
吃过“饭”,我开始把他的衣服们泡进浴缸里。我很没有信心,我很想把这些根本辨不出本色的肮脏衣物丢进垃圾箱。可是总得有衣服穿啊,我变不出衣服来。
于是就拼命地搓揉着,在这闷热的夜里,我身上流着汗,头发糊在眼睛上,手上磨起了泡,浴缸里搅动着的是一缸泥浆。
我平生第一次作了一次好太太。
等我干完这一切回到房间里,艾比已经歪着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只手压在键盘上,屏幕上一排排不断地打出一个单调的字母“t”。
他每天要在野外工作十六个小时。晚上还要计算统计数字。午饭通常是从树上摘水果,晚饭要看运气。
我还是忽然的感到一阵委屈和孤独。
第三天夜里彦茨终于来了。彦茨是艾比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我在大学里的铁哥们儿。这次不忍心让我一个人来非洲,特意不顾老妈的阻挠从家里逃出来陪我。我们打算先帮艾比干几天活儿,然后去登乞力马扎罗山。
我们三个人坐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聊着天,不停地往身上涂着防蚊油,桌子上摆着彦茨从德国带来的水果茶和蜂蜜,柴油发电机轰轰隆隆很有气魄的响着。我感到很满足,仿佛回到了在德国的好时光,我们一帮无话不谈的朋友在一起,岁月也美好。
有时侯,人的感情就这么脆弱。
艾比有一个助手,一个司机,两个帮忙干体力活的。
说是帮忙,是因为我无论如何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这两个小伙子,和这个建筑工地上的大多数工人一样,是没有专门技术的。就是那种每天可以碰到的,站在路边上问“有活儿干嘛?”的半大孩子。他们很忠厚,勤奋,努力,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惜体力,不偷懒。他们的工资是每天700坦桑尼亚先令,约合人民币九块钱。
这里,你在当地人的饭馆——我是说像我们这样的外来人,看到任何一家有供饭的迹象便饥不择食地冲进去的或草房或木屋——,吃一碗饭,要花250至400先令。店老板通常是系着花头巾的妇女,先端上一碗糙米饭,然后又小心翼翼的舀出一碗清清的鸡汤,也许有个毛没退净的瘦鸡腿或者鸡翅膀落在碗底。汤端上桌,她会抽出浸在汤里的手指,满足的放在嘴里吮着,笑笑地望着你。住一天店(就是那种没电没水没被褥的大通铺)是1000先令。我猜,这些价格都是给我们这些人定的,否则那些小伙子们不会抢那份每天700先令的活干。
这是联合国援助的一项发展项目。利用高山上冲下来的一条瀑布,意大利人建起一座水库,德国人架几百公里的高压线,挪威人作工程咨询,而门前的公路是中国人修的。
艾比的工作是用“全球卫星定位系统”来测量将要修建的高压线柱的坐标。是一份重复,繁琐,无聊而又消耗体力的劳动。
这天,我和彦茨参加了他们的工作。
我扛了一支“庞卡”——非洲大砍刀,在没膝的干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不时用手分开横在面前的灌木。荆棘划破了我的胳膊,脸,腿,汗水流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彦茨呲牙咧嘴地扛了一块足有二十公斤的界石跟在后面,雪白的衬衣上满是汗渍。
开路的助手恩达喀很高,很黑,很健壮。一台大而重的莱卡公司生产的专业GPS放在一个专用背包里,他轻轻松松地背在肩上。恩达喀是上过当地大学学测绘的。在这个小组里,他不单是唯一懂技术,能帮艾比摆弄那些仪器的人,也是浑身是劲的大力士。还有,他是我们的安全保卫。当我们在原始森林里披荆斩棘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很警惕地扫视周围。不止一次,他忽然大叫一声“当心!”我们一行人立时停下脚步。只见眼前竖着一株巨大的名叫“扑扑”的有毒植物。恩达喀说,碰了这植物,疼也是要疼死你的。我出了一身冷汗。
恩达喀还会意外地给我们找来吃的喝的。香蕉啦,大树菠萝啦,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水果。艾比他们每天的午餐通常就是靠这些水果来维持的。当然,如果有幸看到森林里时隐时现的草棚,恩达喀就会一下跳起来,飞奔而去。那里,他会很快地和主人亲热起来,然后,就会有吃食端到我们面前:装在木碗里的米饭,烤得焦黄的地瓜。
司机珠玛是个很清秀的小伙子,话不多,习惯很哲学家的将双眉微微绞在一起,长长的眼睫毛向上卷曲着,有个很漂亮的侧影。珠玛的眼睛十分犀利,日出日落,我们开着车从歇脚的村里到测量点的时候,也正是各种动物们寻食,打猎,调情,万物勃发,生机盎然的一天之际。珠玛有时会忽然停下车来,远远地指给我们看在树上的豹子,浅浅露出脊背的河马,躲在干草丛里的红狐。尽管我们大家都高高站在小货车的车厢里,还拿着望远镜,拼命地看,也看不过他。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并不是真的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心感觉,冥冥之中在接受那些动物们发出的信息波。
我们一行七人。在这非洲辽阔的晴空下,我们的GPS很快就接收到九个测量卫星的信号,显示屏上,迅速显示出我们的位置坐标并自动储存。我们就用旁卡斩去乱草,挖地三尺,再把石界埋进去,用红笔写上标号。就这样,我们走,定坐标,挖地,埋界石。再走,再定坐标,再挖地,再埋界石……
在这荒无人迹的原始森林里,太阳残酷的笑着,蚊虫无情地袭来。我的脸惨白着,流着汗。
后面修建高压电缆的施工队伍正沿着我们足迹,在我们埋下界石的地方竖起一根根电线杆,这个地方,不久将通电了!
这一天,我和彦茨每人都赚了700先令。
Related Items:
点击: 4963 | E-mail
|
|
最后更新 ( 2005-11-02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