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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我的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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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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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常常会梦到我的奶奶。梦到奶奶的时候,好像退回到很小的年纪,和奶奶做着很家常的事情,说着很家常的话。有时却有好像奶奶从未离开我。
纪念我的奶奶
这些日子,常常会梦到我的奶奶。梦到奶奶的时候,好像退回到很小的年纪,和奶奶做着很家常的事情,说着很家常的话。有时却有好像奶奶从未离开我。就是在此时,在现在,和已经成年的我,我们交谈着。记得最清晰的一次梦,好像是奶奶交给我做什么事,我忘了,奶奶很生气又很委屈地埋怨着我。这个梦是如此的清晰,以至我都能记得她当时脸上的表情。。。
一转眼,奶奶去世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中,发生了许多,让人都无法一一记起。然而,似乎有只是在弹指一挥间,十年的光阴就倏地挥发掉了,似乎奶奶并没有走得太远。十年前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十年后的今天,我会在这样远离故土的地方,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怀念我的奶奶。也许是因为身在异地吧,总觉得只是“物是人非” 而已。大概此时的故乡,“物” 也早就不再“是” 了吧!
也许是因为梦到得多,也就常常会想起奶奶。于是便常常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在回忆之中的人是难免要反思的,也就难免要假设:如果是今天。。。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和奶奶相处的时间甚至要超过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遗憾,我不能记起那些日子里太多的细节。但即便是那些支离的记忆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也让我感到糜足珍贵。
记得奶奶是日日要喝茶的,尤其是在早晨,但喝水又不能太多,她说会“淹心” 。于是便用很浅的一个茶杯放很少的几粒茶叶,用一个小铝壶烧了开水沏着喝。也许是因为从小和奶奶在一起吧,我到现在也还很爱喝那种普通的花茶。喝到了南北东西在世界各地被称作“茶” 的东西,然而在我心目中,配称得上“茶” 的,只有一种。
奶奶不是好吃的人。记忆中奶奶吃的最多的东西,大概就是她自制的“面片儿” 了-- 把面杆的薄薄的,切成条儿,然后就着开水锅,揪成更薄的面片儿,扔进沸水里。有时大概还在锅窝个鸡蛋,就算是加点儿营养了。现在想想老年人消化功能必然不太强,“面片儿” 大约是种好消化的食品,因而得宠于奶奶。但是奶奶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宽裕,只是每个月靠着子女们从各自有限的收入中抽出一部分赡养。当然我相信谁也没有亏待奶奶;同样的,奶奶也心疼孩子,不会拿他们来之不易的钱“挥霍” 。况且奶奶是简朴惯了,苦日子久了,节省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记得奶奶还省下过几笔钱,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倒贴给别人不少,甚至临终前那笔数目不小的医药费,奶奶攒下的钱能管上大半。那时的我对钱没有概念,现在想来,对从不自己出门买东西,还要逢年过节遇事,送物随礼给亲戚的奶奶来说,攒下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奶奶从那么少的收入里面,居然就打破了这不可能。一生平凡的人,在其平凡的一生中所做的事,未必都是平凡的。生活的艰辛与奇迹大都是这样默默地发生着的吧?然而我们却只能在回首往事时,才能体会它们的滋味。
奶奶虽不好吃,但却颇能做几样拿手好菜。她的绝活儿,便是得到”真传“的人,也学不到全盘的。我记得几年前,我的一对表哥表嫂,曾到姑妈家点名要吃奶奶当年做过的” 包肉浇面“。吃了姑妈做的之后,仍觉得味儿不太一样。对我来说,最怀念的是奶奶做的” 烧茄子“了。这些年,吃过家人,亲朋好友做的” 烧茄子“,也尝了大大小小餐馆里的” 烧茄子“,现在我自己也会做了,可是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奶奶手下做出来的可口。我想,我们这些晚辈所怀念的奶奶的绝活儿大约是不一样的。可是无论我们各自再怀念什么,所能做的也只有怀念了。但愿奶奶的绝活儿能让我们都明白:好厨师不一定只在那些所谓的” 大雅之堂“上存在。道理反过来也一样:光彩夺目的舞台上同样有伟人亦有小丑。
奶奶的生活十分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可怜。她住的房子与所有子女,孙子女想比是最窄小最破旧的。用的家具及有限的电器都很旧,甚至是子女用剩下的。我没有做过母亲,我不知道假如我是一个母亲,会不会做这样的比较,会不会有怨言。但奶奶对生活对子女从没要求过什么,甚至别人给了她一件旧东西的时候,她还很感激,还会对其它人不时念叨起来 -- 天下的母亲都会是这个样子的吧?也许是因为很多与奶奶同辈的亲戚家的老人受到的待遇还远不如奶奶,她便很满足?记得奶奶有两个很大的木头皮箱,是叠着放在一起的,放得很高。东西放进去拿出来她都得请别人帮忙。十年之后的今天我才能体会到那有多不方便。我想如果是我,我至少会要求把箱子换成柜子,东西放在自己拿得到的地方。但奶奶没有这样要求过。
奶奶生活得简朴但并不懒惰。爸爸说,他年轻时,他的同事和朋友都喜欢到奶奶家来作客,因为奶奶的家是最干净的。我的记忆中,奶奶的那间小屋总是收拾得干净整齐。奶奶还总是用白纸,甚至是旧挂历的白色的反面,裁成块儿,用面粉打了浆糊,把墙上,角落有点黑,脏的地方贴上。所以奶奶的小屋里,即便是有火炉的做饭的地方,永远都是白净的。奶奶穿的衣服,鞋都是旧的。有件新衣服,有双新鞋都是在没年不多的几次出门串亲时才穿的。但奶奶的衣着永远是整齐干净的。奶奶尽管一生都是家庭妇女,但和那种穿着懒散,蓬头垢面的家庭妇女的形象是不沾边儿的。我想,奶奶的行为至少可以教育我们晚辈:一个人的生活态度,是可以不,也不应该,随着他/她的生活角色的变化发生太大的改变的。
我的爷爷去逝得早。那时爸爸才是一个少年,因此我从未见过爷爷。家里爷爷的照片只有两张,都很小,很旧,很模糊,有一张还有块残缺。我对爷爷知道的很少,所知道的差不多都是从奶奶那儿听来的。小时候,奶奶哄着我的时候,讲过很多关于爷爷的故事,有很多故事甚至是重复地讲了许多遍:比如爷爷在外面挣了钱或是东西是如何地刻薄自己,总是带回来与家人共享;比如爷爷外出做事是如何地艰辛,如何地尝试过各种不同的差使;比如爷爷如何疼爸爸。我想,关于这最后一项,爸爸对爷爷的记忆估计也大半得来于奶奶的这种不断的重复 -- 一个父亲去世时才十来岁的少年,对小时候的事,能记住些什么呢?我不知道爸爸是怎样,但至少对我而言,奶奶是用她那些饱含深情的故事,在我心中深深埋下了爷爷的形象,埋下了我对我那从未见过面对爷爷的感情。我记得小学时有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个扫街的老爷爷。当我看到那在风中飘动的灰白的头发,我突发奇想:也许我的爷爷并没有死,他也许在什么地方也是这样地一下一下的扫着街,然后有一天他就会突然回到我们身边。。。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这个荒唐的想法告诉过奶奶。我还记得有几次,才奶奶的小屋里,我的几个表哥表姐在奶奶的带动下纷纷诉说他们对爷爷的模糊而且有限的记忆和印象。我不知道奶奶的这种行为是有意识的要帮我们记住爷爷,还是仅仅因为思念而产生出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但我想,小到一个家庭,大至一个民族,除了血缘之外的那些东西,大概就是靠着这样的一些行为传播开去并且流传下去的。记得关于爷爷,奶奶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如果爷爷还活着,那么他一定非常,非常地疼爱我。
其实我的爷爷是一个脾气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脾气暴躁的人。这一点,在其它亲人提起爷爷时,几乎是众口一辞。然而我从没听奶奶这样说过爷爷。在奶奶口中,爷爷永远是慈爱的,是疼爱孩子的。打孩子的都是她自己,从不是爷爷。是的,不如意的生活中有好多不如意的是让爷爷“着急” ,但那都实在是些不管放在谁身上也要着急的事。。。 记得到家里来过的几位年长的亲戚不止一次说过,奶奶在与爷爷的几十年的生活中,从未“红过脸” 。 我实在不知道做姑娘时是个大家门第里的小姐的奶奶,是如何和爷爷过了大半生的苦日子而从未“红过脸” 的。我只能觉得不可想象。我记得奶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她这一生非常地“知足” 。年轻时的我并不理解这“知足” 的涵意。到了美国之后,知道了这里特有的一个节日叫“感恩节” 。这个传统是由几百年前那些赤手空拳来北美大陆垦荒的现代美国人的欧洲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几百年来,人们在这一天感谢亲朋好友的友爱和帮助,感念他们的上帝所赐的生活中的一切。乍一看,这样的感恩似乎很牵强 --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如意得可以去感恩的。但仔细一想,这感恩的涵意似乎又于奶奶的“知足” 是一样的道理:我们在一年中的364天都在报怨生活的不公,报怨世事无常,那么就在这剩下的一天中,静下心来思考一下过去的人生,体会一下其中美好温情的东西,对生活抱有一下感激之情吧!
奶奶不识字,那个年代的什么票呀证呀又特别的多。她便时常让我帮助整理那些票证:拣出过了期的,挑出重要的。我把那些票证都分类放好,告诉她哪一些分别是什么,可是过不了几天,她就忘了,就又拿乱了。我虽然也会重新再整理好,但口头上却是免不了的不耐烦 -- 好像自己的话是什么金口玉言,多说便会伤了元气似的。奶奶有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姑妈家里淘汰下来的。这台电视,是奶奶屋里唯一的能发声的东西。奶奶视力不好,有青光眼,平时隔远了些看人都认不清楚。但视力最不佳的人偏偏落了一台最小最不清楚的电视。同大部分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奶奶对电器本能的不会用 -- 于是这台电视就更调不出清晰的画面。但那时的我,只会准时冲进奶奶的小屋,打开电视看评书,然后又准时地在动画片结束之后关上电视跑出去做作业。似乎从没有过耐性去调出一个奶奶爱看的节目后再跑开。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还记得奶奶去世前的那个寒假,我明知道奶奶已经住院了,却还是在家里拼命地赶寒假作业,想着写完就可以轻松后半个假期。医院离我家不过五分钟的路程,但等我出现在奶奶身边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如果生离死别真的能教给人什么,那么对于我,它是让我明白了,世界上有好多疏忽,好多过失,是不给我们机会去补偿的。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同样的或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是不是能够避免同样或类似的疏忽和过失呢?坦白地讲,我不知道。很多身边的亲近的人是注定不能伴随我们一生的。而凡人如你如我,却从要等到太迟才真正认识到这样残酷的现实。
关于奶奶,一切真的像只是在昨天,可定神一想又晃如隔世。是啊,十年了!十年的光阴,可以将一个母腹中的胎儿变成整日和同学打架,给老师捣乱的淘气包;可以将一个少年变成一个身材高出一倍的成年人;可以将一个壮汉的两鬓悄悄染白。。。对于十年前新丧的亲人,我们心头的痛苦足以渐渐被化解。
十年前奶奶刚刚去世时,我还是个中学生。在那之后的一年中,我真的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眼泪:就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的亲人就这样去了;真的不知道怎么去继续没了奶奶存在的生活。那时觉得生活从此再也不会一样了。
然而,十年过去了,生活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 实在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了,尽管这十年中发生了很多。大约家中的亲人都早就从十年前的或浓或淡的悲伤中走了出来。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曾经为自己竟然就这样的脱离了痛苦而无比内疚,自责 -- 其实真的不必。时间既然能带走生命,就必然能带走因此而产生的痛苦。这是铁打不动的规律。生离死别总也难免,而生活的脚步也依然坚定不移。十年过去了之后的我,回因为想起奶奶教给我的那些简朴的做人的道理而感慨不已,会因为自己为奶奶做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没有道理的缺乏耐心而后悔不迭,也会因为自己没有机会孝敬奶奶而遗憾,但却再也不可能因为奶奶的去世而嚎啕大哭-- 最多,也就是默默流下几滴泪而已。
远离故乡的日子过得格外地快。这十年中的最后三年就是这样过去了。奶奶生前无数次指给我的那神圣的西部的土地,已经有三年是在我的东面了-- 我一直离它是那么遥远;而那块本该肃穆的土地也从未太平。我有时会呆想:如果奶奶还在,她会不会舍得我走这么远?记得考高中时她曾经舍不得我离家去住读那个在城市的另一端的学校;我也因此而改变了志愿。如果奶奶还在,她会不会打趣地称我这个漂流在外的孙女为“野回回” ?如果奶奶曾经在心里为我设计过人生,那会不会是与我现在走的路很不相同?我这样的生活会不会让她很失望又很挂念?
十年之后的我,面对正在撕开薄雾的东方,带着与十年前完全不同的心境却用着与十年前完全相同的诚意,在寒气中做着单方面的交流:既然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沉沉浮浮在生命的无常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么,奶奶,请您让我祈求,请您让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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