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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印象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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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31
记忆中的少年时代似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一个初夏开始的,一个青涩充满苹果花香的季节。大院永远在军号声中规划着每一天。也试图规划着看不见的未来。懵懵懂懂度过了并不快乐的童年,转眼我已经十六岁了

初夏印象

作者: 坠儿

记忆中的少年时代似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一个初夏开始的,一个青涩充满苹果花香的季节。大院永远在军号声中规划着每一天。也试图规划着看不见的未来。懵懵懂懂度过了并不快乐的童年,转眼我已经十六岁了,一个自以为可以支配自己的年龄。刚开始的高中生活紧张枯燥无聊无可奈何。家里把所有我最爱的书籍,杂志全部没收,电视只让看英语教学和新闻。每天听得最多的话是要准备最后的冲刺,听的最多的歌是《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看的最多的除了教科书,在就是趴在窗户边看人来人往了。

从很小的时候起,有风有雨的天,不能到外面玩,养成了从窗户向外看的习惯,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冷眼看世界。只是把窗户当成了电影屏幕,看窗外各色人物的嬉笑怒骂,我却置身度外,很有些悠悠然,飘飘然。

那一个初夏傍晚,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筒子楼里的晚饭时间一贯都很热闹,锅碗瓢勺,人声嘈杂,把门关严,外面的声音变得闷闷得,隐隐约约,有些不真实。

像往常一样,我坐在窗前,手里拿了本教科书,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蹿天杨,笔直地排列在路边,刚刚丰满细嫩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的摆动,被夕阳涂上了层金色,把平常这种最呆板难看的树平添了些妩媚。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苹果花的甜香气味,我的故事就在这样一个场景里开始了,先是隐隐听到摩托车的马达声由远渐近,一幅黑色的剪影被金红的阳光托着,一直推到我们的楼前,停下来,我的摩托骑士一身黑色的皮夹克,带着顶白色的全盔。整体的流线在夕阳的剪裁下非常美丽。 他把头盔取下来挂在后视镜上,从车上下来。很惊奇,他居然没有军人那种一贯的敏捷迅速,而有种贵族式的慵懒的优雅。他先是弯下身,检查了下他的车子,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他身材颀长,消瘦,挺拔,皮肤微黑,一双大眼睛清澈沉静,有些许的忧郁。我的心忽然毫无来由颤动了一下,他同时抬起头,向我的窗户望过来,有心想躲开,但我的身体好象被钉在那里了一样,看着他的眼睛,不能移动一步。他的眼睛直视,毫不躲闪,有种拒人的冷漠,感觉初夏的天突然骤热,喉咙发干。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留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楼里去了。突然发现我一直是在屏住呼吸,赶快松了口气,已经大汗淋漓的我就软软地坐在临窗的凳子上。

以后的日子一直处在无名躁动里,每天同一时刻看到我的摩托王子成为我每天生活的终结和开始。每天他和我对视的几秒钟成了我生命的营养剂。我战战兢兢隐藏着我内心的欢愉和无助,反复祷告一句话,神阿,让我认识他。

通过楼里其他的住户,我知道他住在我们楼上最靠阳台的那间屋子,知道他不是像其他人一样需要每天上班,上班的日子他会穿上军装,骑一辆28寸的飞鸽自行车。那么大的一辆车在他手里就像玩具一样轻巧。不上班的时候,他总是一身便装,不管什么样的着装,他身上总是带着与他军人身份不很相符的雍容和优雅。他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相熟的表情,我也很少见他和楼里其他住户打招呼。和这里整个的环境完完全全是个断层,没有交集。

还是一个傍晚时分,摩托王子用他的“幸福125”带来了他的女朋友,一个清丽高挑的女军人,有意思的是他们俩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冷漠,高傲。他们并不交谈,下了车,我的王子没象以往一样向我的窗口看一眼,而是手放在女军人的背上,一同走进楼里去了。心里暗暗叹气,我要是能像她一样美丽,我才有资格和他成为朋友吧。

天气越来越热了,下午没有课,我回到家,坐在楼前背阴的地方准备明天的测验。

微风习习,象一支温柔的手,轻轻撩起我的长发,树上知了叫得很无聊的样子, 周围没有其它的声音。有自行车从我身后经过,我的心又一次莫名的颤动了一下。

你在学习吗?一个沉静带磁性的声音。

我的心已经不是颤动了,它像鼓一样敲起来,一时间我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只有我的心跳声。

我回过头,他用脚支着自行车,浅浅地笑着,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面,他总和阳光连在一起,有些炫目和不真实的感觉。象在梦里一样。

我目瞪口呆地怔在那里,想想那样子一定愚蠢极了。我用力用指甲抠自己的手心,好让自己清醒些。我点点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把车停好,向我走过来。显然他看出了我的紧张和羞涩,他的笑容慢慢扩展开来,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温暖。我象妈妈种的太阳花一样,在他的阳光里盛开了。

他用手指着我课本上我手写的名字说,你怎么有这么个有意思的名字,叫坠儿。我一下笑出声来,你看错了, 我说。

他看着放松下来的我,说,别管他,以后我就叫你坠儿好吗?

好。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猜。

我怎么猜?随便叫了,林志远罢。

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猜的。

你是半仙儿吗? 我叫林志强。你得叫我叔叔了。

你能有多大? 看你像是属猴的,也不过大我十岁罢了。

他眼睛一亮,有点意思,你向别人打听过我么? 你不可能猜这么准的。就算是,你也得叫我叔叔了,我和你爸爸是同辈,对吧。

嘁,我从不认辈分。你女朋友怎么没来?

他的脸色一变,回身推上车,说,小孩子家家,不准问那么多。骑上车,走了。

留下悔得肠子都清了的我,在那里跺脚。

暑假很快就被我浪费过去了,每天除了不得不作的功课,就是满处疯跑。当然一定会在晚饭前赶回来。林(他让我叫他林叔叔, 我叫他林)每天准时会回到家里。进门之前,他会按一下他的自行车铃,或是在摩托车熄火之前,猛轰一下油。对着站在窗前的我浅浅一笑。我们渐渐熟悉起来,遇到他很high 的时候,他会喊我一声,坠儿。让我傻笑半天。坠儿,把你家的气泵拿来,给我的车打点气。我会像一个快乐的小老鼠,忙进忙出。他会笑我,傻丫头。

爸爸很奇怪,但看着我快乐,他也高兴。有时候还会主动和林攀谈两句。想想他因为有个大男孩暑假里,为了能把我堵在家里,每天在我家门口从十点站到下午三点被他撞上了几次,很郑重认真地找我谈了话,要我好好学习,恋爱应该是以后的事情,诸如此类,语重心长。觉得好笑,他哪里想到我的一颗心早就拴在这里,不能移动了。

林还是很少和楼里的其他住户交往,实在躲不开了,也只是点点头,绝少交谈。遇上他带女朋友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再和我打招呼,径直走进楼去。通常我会阴雨几天。可笑的少女情怀。

我会趁他不在坐在他的摩托车上,用手抚摸着机身,想象着如果我坐在他身后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会悄悄把妈妈种的太阳花,摘下来,插在车把上,然后沾沾自喜。

记忆中有一次,他对我发了脾气,那是我把一种叫天冬草的植物连叶带白色的小花插在他的车把上,他把我喊出来,声音不大,但冰冷刺骨。

坠儿,你咒我死吗?为什么把白色的花插在我车上!别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这太可笑了。以后不许再往我车上插东西了。你听见没有。

我扭头冲回房间,泪流满面。发誓再不理他了。我只是因为天冬草甜甜的香气和灵秀的花蕊是我所喜爱的,才插在上面,哪里想那么多。真是神经过敏!

听到他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一连几天,我拒绝听他铃声的呼唤,和摩托车的轰鸣。然后他突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懊悔不已, 我每天留连在他已经落了尘土的摩托车和自行车之间,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倒是见到他女朋友来过几次,她似乎注意到我,看见我的时候会点点头,但从来没见她笑过。很想向她打听林去了哪里。但一想到要和那么个冰美人讲话就手脚冰凉。看样子,她是来取东西的,每次都来去匆匆。转眼间,一年的冬天就在我绝望的等待中过去了。

又到了我最爱的初夏,大院里的军号照吹,邻居照样过着柴米油盐的不咸不淡的日子,我照样在白日梦和教科书中间挣扎。窗外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阵阵苹果花的甜香。我坐在窗前,和我最仇恨的立体几何做着没有希望的斗争。没有心思再看窗外的世界了。

坠儿。

我愣在那里,以为我因着思念有了幻听。抬头,他在窗外,依旧是浅浅的笑,带着慵懒的优雅,沉静安详。泪水在眼圈里转,只能控制着不让它流下来。长这么大, 第一次有了要紧紧抱住他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我慢慢走出来。他的笑容慢慢地扩展开来,我整个人融化在这阳光一样美丽的笑容里。

他人消瘦得很厉害,一身淡棕色的猎装把脸衬得有些病态,尽管他依然玉树临风,依然风采动人,依然笑容温暖。我还是注意到他的变化。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你生病了吗?

他的笑容凝在那里,没有,只是出了趟远门, 有些累,过两天就好了。你好么?

好。(不能告诉他,没有他的日子很无聊,很难过,对吧)

以前经常看到你很早从外面骑车回家,你不住家里吗?

没有,我要考大学了,家里太挤,太乱,我住在北门5 楼朋友家。晚上去,早晨回来。 妈妈喊我吃饭,他笑笑,对我挥挥手。

他果然如他所说,渐渐好起来。脸上有了血色,人不见得那样憔悴了。我忘记了我的担忧,每天快乐地跑进跑出,和他打趣,玩笑。

但他还是变了。有一天下午他的女朋友,哭着跑出去,再没有回来。那样一个冷漠,高傲,从不失态的女孩,张皇失措的样子,让人看了很替她难过。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用摩托车送,而是等女孩走了很长时间,才从楼上下来,站在他的车前发呆。

你怎么招人家了?让她哭了?

他神情淡漠地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哀伤?

还是一句,小孩家,不许问那么多。

告诉林我住在朋友家,当然是为了学习,但还有我没说的。

爸爸因为文革的原因,在我五岁的时候被派往了西北野战军,一去十一年。夫妻的分居造成了妈妈暴戾乖张的性情,和爸爸独断独行的习惯。再重新的磨合,我成了最大的牺牲品。不断的争吵和无穷尽的冷战,让原本就非常敏感的我倍受折磨。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是要看妈妈的脸色,平安无事的情况一般超不出三天。我宁愿在学校里呆到晚饭时分,实在没课,也是宁愿去同学家,如果说精神折磨也是种家庭暴力的话,我就是最深的没有伤痕的受害者。情况总在每一次的过节期间闹得最厉害。想是妈妈觉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家人象样子过过节吧,她似乎要把以前失去的全补回来。于是样样要做到最好,于是心情紧张,于是全家人在她的又叫又闹的情形下度过一个又一个节假日。

那一年的年三十,哥哥借口单位要求他值班,躲到外面去了,妈妈因为哥哥不回家,一脸阴沉,下午作了一大桌的菜,还要我和爸爸帮她准备包饺子的东西。他们因此争吵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把门关严,听着妈妈左一句右一句地述说爸爸的不是。有人敲门,妈妈边喊边去开门,我实在忍不住了,把门推上。对他们喊起来,如果过不下去了,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大年三十的, 你们不觉得丢人,我还要脸呢。

我冲出房门,临出楼道门的时候,迎面撞到一个刚刚进来的人身上。

坠儿,怎么了?!

我推开面前的林,骑上我的小自行车,象逃离一般地在大院里疯转,完全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直到天完全的黑下来。

我把车停下来,背靠着礼堂门前的大松树坐下来,天上飘着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疼。因为冲出来的比较急,没有穿厚衣服,身上因骑车出的汗此时全落下来,我开始簌簌发抖。看着周围满眼的灯火,听着耳边此起彼落的炮竹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无尽的悲哀把我整个淹没了。

中国人都说,父母是不能选择的,你要无条件的爱他们,这是所谓二十四孝的主旨罢。但没有人告诉你,父母可以是对你伤害最深的人,因为他们知道你的长处,同样,他们更知道你不为人知的最弱之处,当他们无意中使用它来达到他们对你的控制时,那样的攻击对于你将是终生的毁灭性的无法逆转的。现在已为人妻人母的我尽管完全理解妈妈的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但并不等于我可以原谅她对我和哥哥童年所作的一切。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在享受爱情的同时,stay away from marriage as far as I could manage. 至今我仍然不相信婚姻可以使爱情永久保鲜,也不相信爱情能保证婚姻的美满幸福。这算是家庭后遗症之一吧。

我的题外话太多了。我还是回到故事中来吧。

冻得实在不行了,我决定还是先回家拿件羽绒服之类的厚衣服,再出来。我不可能在年三十这么早就去朋友家,我没有办法解释。

把车骑到楼前停下来,我在锁车。

我听到林在叫我,坠儿。

他站在楼门口,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我的泪水再一次流下来,此时此刻的我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我依靠的肩膀痛哭一场。但在林的面前我更愿意保持的是我的自尊而不是得到怜悯。

他的手抬起来,有一瞬间,我觉得他要用手触摸我的脸,但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下来,又放下去。

你上次说要看看我的屋子,来吧。

我跟他上楼,走进我每天来回进出一定要看一眼窗户的房间。

房间里很暖和。象所有那时候的家庭一样,房间布置很简单,一张看起来很有些奢华的大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上放着一台双卡式录音机,一个放满书籍的书架。两张木椅子。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房间里的每件物品都洁净的出奇,还有好闻的来苏药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在屋子里。另外,在写字台前一幅巨大的梅花中堂并一付行书显得突兀。

我历来对中国画不感兴趣,尤其是梅花,不是因为不喜欢梅花,而是因为夹带太多的政治气味,让我很倒胃口。出于礼貌,我问他,是你画的吗?

他摇摇头,字是我写的。不喜欢国画对吗?

我点点头。

没关系,小孩子还不能体会国画的精神。

外面太冷,穿这么少出去,会着凉的。 暖瓶里有水,你自己倒。

我倒了杯热水,身体开始暖和过来。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我注意到他尽量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确保我们不会有任何身体接触。我有些紧张。好像突然意识到我和他有着性别的不同,也有着某种说不出的亲近。

他坐在床沿,用他特有的慵懒优雅的姿势斜靠着床头,神情镇定安详。

想听什么歌,我这里有刘文正的歌。要听吗?

我从不听流行歌曲。我只听音乐。

他眯起眼睛,盯着我,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儿。

没有告诉他,我为甚么不听歌曲。这不关他的事。但我从心里很感激他,因为他没有问我刚才失态的原因。

我渐渐在他的镇定中放松下来。和他随便聊着。

外面那么黑,虽然大院里还算安全,你个女孩子晚上跑进跑出,总不方便。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回山东老家住一阵子,到时候我把钥匙给你,你可以上来复习功课,我这里什么都有,你也可以上来住。放心,房管的人不会找你麻烦,没有我发话,谁也不会动我的房间的。这样你就不用跑出去了。

我没有应声,因为我知道父母是不会同意无端接受一个他们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我把话茬开,你既然写了手好字,什么时候,给我写幅字吧。

你喜欢,我就给你写。

好。你为什么要回老家呢。能不能不回去呢?(没敢告诉他, 他走了,我会很难过的)。他神色一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在我的长发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手指细长,干净,透过我的发丝,我感到他手指上温暖的体温。他的手指象在触摸什么易碎品一样轻轻地划过我的长发,轻柔的象初夏的微风。我的心怦怦地跳,一阵晕眩,一阵燥热。

他后退一步,眼睛紧盯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坠儿,不要想太多了,好好用功,等你考上大学,我也从山东回来了,我们再好好谈,好吗? 现在太晚了,我送你下去吧。

按照老师和家长们的说法,我们临高考的时间开始进入倒计时了。学习越发地紧张匆忙。我已经被变成了考试机器,和傻瓜的智商不相上下了。当你不得不作你觉得无聊透顶的事情时,你只能机械地随着惯性流动,不能停下,不能思考。每天唯一觉得自己还是个会喘气的人的时候就是和林几分钟的交谈。

在这期间,隔壁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个嚼舌的邻居。他看到我和林交谈,就主动和我谈起林。

从他嘴里我知道了林的父亲是华东军区的副司令员,他本人是石家庄陆军学院恢复招生后的第一批毕业生。军务处最年轻的校官。

最后他用不无嫉妒的口气说,人啊,就是不能太傲气了,不能什么好都你摊上了,对不对?去年夏天体检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查出来是肝炎,听说很严重,还住了几个月的医院。这下别说他的前途渺茫,恐怕这辈子连婚都结不成了。这人啊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你离他远点,肝炎会传染的。

我仇恨他幸灾乐祸的表情,顶了他一句,他就是再有什么病,也没有红眼病。从此之后我再没有和他讲过一句话。

我突然觉得手脚冰凉,回想起我往他摩托车上插天冬草挨他一顿骂不正是去年夏天吗?当一个人踌躇满志时,突然被判了死刑,即便是再镇定的人也难免会失态的。想起他女朋友的离去,他的小心避免身体的接触,他让我自己倒热水的不合礼数。突然感到了人生的悲哀,生命的脆弱。生命是神给的,它像发丝一样纤细易碎。当神要把它拿走的时候,你只能祈祷让它不要过于痛苦。医生的努力可以做到的是延缓本不该离去的生命,而不是从上帝手中夺回他决定拿走的那一部分。人在神的面前就如蚂蚁之于人,想不想摧毁这个与他不是一个等级的生命只决定于他当时的心情,人之于神的唯一区别只在于神对于他的创造物的爱怜罢。我能做的只能是祈求神能给我足够的爱,让年轻的林因他应有的生命力战胜病痛。

我如愿考上了大学,然后进入了新一轮的自我调整,等我周末从大学第一次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决定去找林。我爱他, 我需要让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我要一个结局。

回到家,爸爸拿出个大信封,递给我,说,林上个星期五回山东老家了,临走来咱们家,让把这个交给你。

我打开信封,是一幅他写的行书,还有一张他本人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他身穿新式的军装,站在礼堂前的松树下,身体微微前倾,夕阳给他整个的身体染上了一层绚丽的金色,他的笑容依然像阳光一样灿烂炫目美丽。照片背面有他简单漂亮的钢笔字,赠给坠儿,留念。1985年9月 林

他还留下他房间的钥匙说是答应给你的,我没要。我们不需要对吧? 反正我们也要搬家了。爸爸的话很遥远地在什么地方响,我毫无知觉。

在等待中迎来了我读大学的第一个初夏,始终没有林的任何消息,我愿期望能有他的来信。但他象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我们搬出了大院,但我每个周末都要回去,执意要等他回来。我怕错过了。他的窗口再也没有灯光亮起。我在一次次失望中黯然神伤。想他一定已经把我忘记了。

初秋的一个傍晚,我回大院拿东西,在楼道口遇见了以前的邻居阿姨,我硬着头皮和她打招呼,她就和我攀谈起来。

你还记得原来住楼上那个不爱说话的漂亮小伙子林吗? 他死了。

我整个的身体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僵直在那里,从头顶一直冷到了指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天旋地转,象晕车了一样,我要吐。眼前开始变红变黑,四周一片死静。我的意识只能支撑我缓缓地蹲下去,用双手支撑着地面,我听到一个遥远差了音的尖叫,你胡说!你胡说!那应该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吗?我不能确定。

朦胧间,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今年初夏,肝硬化,连夜送医院,昏迷,没醒过来。

以后的记忆有了一个断点,我始终记不起来我是怎样从五棵松回到我的在颐和园附近的新家的。只记得我是骑车去的。但回到家爸爸问起我车在哪里,我完全记不得我把车放在什么地方了。

怕被家人问起,我早早回到屋里,锁上门,用枕巾堵上嘴,无声地哭泣直到昏昏睡去。第二天,我去了我们小区西边的一个小松林,从头上剪下一缕长发,点着火,把头发点燃,看着它们一点点化作灰烬随风慢慢地飘散开。心里默默地对天上的林说,知道你喜欢我的长发,让它们陪伴你在天上的日子,我的爱人。

搬家的时候我不在家,我整理好一些我最要紧的东西,放在一个大盒子里,结果爸爸以为那些是我不要的东西,就把整个盒子全扔了。其中有林送我的字和他的照片。神他把我留下唯一的林的记忆也带走了。不留一点痕迹。

生活总要继续,因为神让你活着。在人海中看到了一双和林一样清澈直率,略含忧郁的眼睛,为了这双眼睛,我努力爱了他七年。

八年后,又是一个毫无特别的初夏,我从酒店办事出来,奇怪地闻到少年时那种苹果花的甜香。正午的阳光照在美丽的银杏树上,一把把嫩绿镶着太阳金边的小扇子,在我眼前轻轻晃动,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停在路边,一个身材颀长,瘦削头戴白色全盔的男子被初夏的阳光托着,带着我久违了熟悉的炫目,带着阳光一样温暖美丽微笑,走进了我的生命。我坐在摩托车上双手抱紧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我知道我会和他有一段很长的故事,不管结果如何,这将是神给我的。

2004,5,1 写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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