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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上海人的生活底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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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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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个人到了上海而没有去上海的弄堂走一走,应该要觉得很遗憾。下午时候,趁上班上学的人都还没有回来,随意从上海的商业大街上走进小马路,
弄堂:上海人的生活底色
・陈丹燕・
(摘自《上海的风花雪月》( 7506314185 ),陈丹燕著,作家出版社。 本书作者以一个探寻者和怀旧者的姿态徜徉于上海的百年历史中,寻访散落 在街巷中的历史遗迹,回望她不曾经历过的旧日时光;在张爱玲、张学良、颜文 梁等历史名人住过的老房子里,遥想他们的人生往事,慨叹于无尽的世事沧桑; 透过今日上海的新风气:咖啡馆、酒吧、舞厅、美容院,捕捉把握当代上海人的 生活情趣和微妙心态;从饱经磨难而永不改其高洁优雅的张可女士身上,从曾经 享尽荣华富贵又曾经一贫如洗而仍不失其精美华贵神韵的郭家小姐身上,发掘出 杰出的上海女子所特有的风骨……大量珍贵的老照片与内文相映生辉,可视为一 部文化含量丰富、风格温雅的上海野史。)
要是一个人到了上海而没有去上海的弄堂走一走,应该要觉得很遗憾。下午 时候,趁上班上学的人都还没有回来,随意从上海的商业大街上走进小马路,马 上就可以看到梧桐树下有一个个宽敞的入口,门楣上写着什么里,有的在骑楼的 下面写着1902,里面是一排排两三层楼的房子,毗临的小阳台里暖暖的全是 阳光。深处人家的玻璃窗反射着马路上过去的车子,那就是上海的弄堂了。
整个上海,有超过一半的住地,是弄堂,绝大多数上海人,是住在各种各样 的弄堂里。
常常在弄堂的出口,开着一家小烟纸店,小得不能让人置信的店面里,千丝 万缕地陈放着各种日用品,小孩子吃的零食,老太太用的针线,本市邮政用的邮 票,各种居家日子里容易突然告缺的东西,应有尽有,人们穿着家常的衣服鞋子, 就可以跑出来买。常常有穿着花睡衣来买一包零食的女人,脚趾紧紧夹着踩塌了 跟的红拖鞋,在弄堂里人们是不见怪的。小店里的人,常常很警惕,也很热心, 他开着一个收音机,整天听主持人说话,也希望来个什么人,听他说说,他日日 望着小街上来往的人,弄堂里进出的人,只要有一点点想象力,就能算得上阅人 多矣。
走进上海人的弄堂里,才算得上是开始看上海的生活,商业大街、灯红酒绿、 人人体面后面的生活。上海人爱面子,走在商店里、饭店里、酒吧里、公园里, 个个看上去丰衣足食,可弄堂里就不一样了。
平平静静的音乐开着;后门的公共厨房里传出来炖鸡的香气;有阳光的地方, 底楼人家拉出了麻绳,把一家人的被子褥子统统拿出来晒着,新洗的衣服散发着 香气,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仔细地看,就认出来这是今年大街上时髦的式样; 你看见路上头发如瀑的小姐正在后门的水斗上,穿了一件缩了水的旧毛衣,用诗 芬在洗头发,太阳下面那湿湿的头发冒出热气来;还有修鞋师傅,坐在弄口,乒 乓地敲着一个高跟鞋的细跟,补上一块新橡皮,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一个穿得挺 周正的女人,光着一只脚等着修鞋,他们一起骂如今鞋子的质量和那卖次品鞋子 的奸商。
还有弄堂里的老人,在有太阳的地方坐着说话。老太太总是比较沉默,老先 生喜欢有人和他搭话,听他说说从前这里的事情,他最喜欢。
弄堂里总是有一种日常生活的安详实用,还有上海人对它的重视以及喜爱。 这就是上海人的生活底色,自从十八世纪在外滩附近有了第一条叫“兴仁里”的 上海弄堂,安详实用,不卑不亢,不过分地崇尚新派就在上海人的生活里出现了。
19世纪50年代,由于上海小刀会在老城厢起义,上海人开始往租界逃跑, 在租界的外国人为了挣到中国难民的钱,按照伦敦工业区的工人住宅的样子,一 栋栋、一排排造了八百栋房子,那就是租界弄堂的发端,到1872年,玛意巴 建起上海兴仁里,从此,上海人开始了弄堂的生活。
上海是一个大都市,大到就像饭店里大厨子用的桌布一样,五味俱全。从前 被外国人划了许多块,一块做法国租界,一块做英国租界,留下一块做上海老城 厢,远远的靠工厂区的地方,又有许多人住在为在工厂做事的人开辟出来的区域 里,那是从前城市的划分,可在上海人的心里觉得这样区域的划分,好像也划分 出了阶级一样,住在不同地方的人,彼此怀着不那么友好的态度,彼此不喜欢认 同乡,因此也不怎么来往。这样,上海这地方,有时让人感到像里面还有许多小 国家一样,就像欧洲,人看上去都是一样的人,仔细地看,就看出了德国人的板, 法国人的媚,波兰人的苦,住在上海不同地域的人,也有着不同的脸相。所以, 在上海从小到大住了几十年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是了解上海的,只是了解上海的 某一块地方。
从早先的难民木屋,到石库门里弄,到后来的新式里弄房子,像血管一样分 布在全上海的九千多处弄堂,差不多洋溢着比较相同的气息。
那是上海的中层阶级代代生存的地方。他们是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有温饱的 生活,可没有大富大贵;有体面,可没有飞黄腾达;经济实用,小心做人,不过 分的娱乐,不过分的奢侈,勤勉而满意地支持着自己小康的日子,有进取心,希 望自己一年比一年好,可也识时务,懂得离开空中楼阁。他们定定心心地在经济 的空间里过着自己的日子,可一眼一眼地瞟着可能有的机会,期望更上一层楼。 他们不是那种纯真的人,当然也不太坏。
上海的弄堂总是不会有绝望的情绪的。小小的阳台上晒着家制干菜、刚买来 的黄豆,背阴的北面亭子间窗下,挂着自家用上好的鲜肉腌的咸肉,放了花椒的, 上面还盖了一张油纸,防止下雨,在风里哗哗地响。窗沿上有人用破脸盆种了不 怕冷的宝石花。就是在最动乱的时候,弄堂里的生活还是有序地进行着。这里像 世故老人,中庸,世故,遵循着市井的道德观,不喜欢任何激进,可也并不把自 己的意见强加于人,只是中规中矩地过自己的日子。
晚上,家家的后门开着烧饭,香气扑鼻,人们回到自己的家里来,乡下姑娘 样子的人匆匆进出后门,那是做钟点的保姆最忙的时候。来上海的女孩子,大都 很快地胖起来,因为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吃,和上海女孩子比起来,有一点肿了似 的。她们默默地飞快地在后门的公共厨房里干着活,现在的保姆不像从前在这里 出入的保姆那样喜欢说话,喜欢搬弄是非了。可她们也不那么会伺候上海人,所 以,厨房里精细的事还是主人自己做,切白切肉,调大闸蟹的姜醋蘸料,温绍兴 黄酒,然后,女主人用一张大托盘子,送到自家房间里。
去过上海的弄堂,大概再到上海的别处去,会看得懂更多的东西。因为上海 的弄堂是整个上海最真实和开放的空间,人们在这里实实在在地生活着,就是上 海的美女,也是家常打扮,不在意把家里正穿着的塌跟拖鞋穿出来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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