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终点

　　　　　　　　　　　　　　　　・鲁　鸣・

　　母亲第二次脑溢血后，已有三、四年了，如今不能控制大小便，从轮椅上起来必须有人帮忙才能站起来，经常摔倒，把脸跌得鼻青脸肿。虽然脑子还清醒，但反应迟钝，世上的人事引不起她的兴趣或情绪上的波动。她沉默无语，不再和家人聊天，处在一个哑巴状态。看到母亲这种老年痴呆症，心里难免再次为生命感叹：每个人的生命都会进入终点。这种感叹，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或者准确地说，不过多地计较身在何处，重要的是更善待自己，生活得更快乐。

　　因母亲的这种状态，故我改变自己的假期计划，从纽约赶回中国去看望了她老人家。这期间，和一些老同学老朋友见了面。言谈之间，被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时候送孩子到国外留学最合适？”。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其实和人生终点有关。尽管我们不都完全把握自己的生命，但人生还是有一些选择，这些选择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生命的轨迹。到国外留学，这个选择是很个人化的决定，如果非要我回答老同学老朋友问的这个问题，我只能说：取决于一个人把其终点站设在什么地方。如果留学是为了了解西方社会和深造而最终是要回中国发展，不如在中国上完大学了才出国留学，至少这样，孩子有些中国文化的根基和感情，大学基础也比较扎实。如果留学目的是为了最终在国外定居，则不如越早去国外越好，无论从语言和文化的适应都可能相对容易，但幼小或不成熟的身心必须独自承受外界甚至自己的变化。如果尚不知道留学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一种时尚或逃避，那么就随着感觉或潮流走吧，不要追问时机的合适，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生命会有终点。说得难听一点，在哪儿人都得老死，渴望做就别想太多。

　　当然，上面最后两句话，我没对老同学老朋友说，因为人家一本正经地谈孩子的未来，我怎么可以跟他们谈生命的终点和老死。在这点上我是个异数。身为人之父，我自然希望我的孩子长大有出息。不过，我把有出息一直是放在生命的次要地位。对孩子的最大愿望是他将来不管到哪里，懂得怎么让自己短暂的生命快乐活得有意思，其次是宽容大度不在乎面子或失败。我对孩子没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期待。况且，在美国长大的孩子，自己的主见很大，即使我有所期待，他也不见得会听我的，我何必去操这个心。假如美国大学允许任何学生都可贷款上学而无需家长掏钱，我是不想给孩子准备大学费用的，我宁愿用这笔钱带他周游世界和做他现在想做的事，让他从小有丰富的见识和阅历。

　　有位老同学听说我本意并不想给孩子存钱上大学，说我：“这个老爸怎么这样抠门。”我没解释。人和人差别很大，每个家庭不一样。就算对生命的看法都相同，每个人善待自己的方式也不尽相同。就算我们把生命的每个驿站都设计好了，生命的终点说来就来，防不胜防，比方天灾人祸结束人的生命。不是不要防患于未然，但眼前是最重要的。我不担忧孩子的未来，我担忧的是孩子的人品和素质。他的未来内在的决定因素是他的人品和素质。人自己很难控制外在的决定因素。但是，有了过硬的人品和素质，无论外在如何变化，无论在国内海外，一个人会千方百计地努力，使自己快乐。否则，在哪里也会觉得没意思，即使生命的终点比谁都迟，又有何用。

　　前不久，看到一个广告说：“生命就是一次度假。”有一位作家说，他把自己的人生看做是一个长假。我很欣赏那个广告和那位作家的看法。生命就是到人间来旅行一趟。我告诫自己，钱财名利都不能阻止生命终点的到来，尽力尽能就行了。用轻松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生命和收获，就像度假一般。生命趣味的本身是最过瘾的。不去追求虚无飘渺，踏踏实实过好眼前的日子，因为我实在无法预防或阻止生命的终点，那是上帝掌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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