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男人的苗蓝

　　　　　　　　　　　　　　　　•红　柳•

　　一九五八年，坐了两个月火车加汽车和马车，十八岁的学生苗蓝从东海边被党号召到了大西北。

　　西北冷，十月的天，已要穿棉袄，房子是挖一个土窖上面搭一些木材再糊上房泥，美名曰地窝子，一半儿在地下――保暖。盘一个土炕，十几个姑娘一挤，晚上睡着热炕还算热乎，只是白天的风沙和刺骨的寒风抽在习惯被海风摸扶的娇嫩的脸上，钻心得痛。没有米饭海鲜和新鲜蔬菜，只有冻大葱大白菜土豆青红萝卜和馒头。

　　第二天一早，领导召集大家欢迎，每人发了军装和毛主席纪念手表，大家一光荣幸福，忘了脸的痛和脚的冷，十八岁，极容易对小恩小惠高兴满足的年纪。晚上开会，领导讲话，你们都是年轻受党教育的好青年，毛主席给了你们一个光荣的任务，屯垦戍边。“是，我们都听毛主席的话，响应党的号召”。现在，我代表毛主席，交给你们一个更艰巨的任务，它关系到边疆的安定团结，全国人民的稳定安康。“毛主席指向哪儿，我们跟到哪儿，绝不退缩”。好，我们现在兵团里都是当年的延安三五九旅打天下的老兵和国民党起义的忠诚战士，他们的生活需要照顾，有了他们生活的安定，就保证了我们的国家安全。所以，毛主席派你们来，同他们结婚生儿育女，使我们的祖国永远安定人民群众永远幸福。你们的任务多伟大光荣啊。我宣布，男人排一队，女人排一队，男女配对，不能挑不能捡，不分老幼病残，轮到谁就是谁，今晚就集体结婚入洞房，坚决完成党和毛主席交给你们的保家爱国的光荣艰巨任务！

　　一片的寂静，事情太突然，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苗蓝轮到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延安三五九旅老兵，打仗指向哪儿冲到哪儿的种儿，全身是伤和留在身体里打仗来不及和没条件取出的细碎弹片，没文化没言语。半夜里，看着苗蓝溜出门也不吱声不阻拦。第二天晚上，苗蓝又自个儿转了回来。出门三千里无人烟，又冷又饿更困，苗蓝知道不回头只有一死。十八岁，花蕾的绽放，苗蓝选择了生。

　　车间里，苗蓝话不多，上班来下班去，很少与人交谈，更别提打情骂俏。不起眼的一个女人，在文革时出了名。斗完了当权派，反动派，觉得没劲的时候，原来的厂长顶不住批斗，揭发了苗蓝是个儿破鞋。礼堂里昏昏欲睡的工人们一下子来了劲儿，谁也没想到安静的苗蓝会有故事，在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哄着把苗蓝押上台，当众交待谁勾引谁，怎么狐媚的。苗蓝非常得平静，站在台上说是我勾引男人的。老实交待细节，勾引了几次，时间地点。苗蓝笑了，说我平生老老实实干活，只有一样爱好：喜欢男人，而且是没结过婚英俊的年轻男人，这有什么错。闹哄哄的台下突然停止了喧闹，听着苗蓝说我就是喜欢男人年轻英俊的男人这有什么错，没有人再起哄。这样的环境和场合，听到苗蓝如此安详的告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骂一个脏字。

　　苗蓝一如既往地上班回家过日子，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故事不再是地下。酒后的男人，总是拿苗蓝解闷儿，说苗蓝前一阵睡了柯清，最近好像跟马辂在一起，玩笑到哪天苗蓝看上你同你睡一下，那可真是美呀。做梦哟，苗蓝只喜欢处男，我们太老啦。嘻嘻哈哈一番，没人说苗蓝是婊子。这样简单喜欢男人的苗蓝，因为文革的公开，年轻的男人同她一睡，成了炫耀和资本，那样的年月，这样奇特的存在，造就了苗蓝的传奇。

　　一九九零年，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苗蓝，老老实实干活的苗蓝，只喜欢年轻英俊男人的苗蓝。五十岁短卷发，白净圆脸，一双安静平视的双眼，不高不胖，脚上的鞋一尘不染――在到处是尘土的西北。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平和的外表，与喜欢男人年轻英俊的男人这有什么错的爱好挂钩，并敢于在那样的逼迫下从容面对和诉说。更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何以被这样简单但足以致死的坦白与以不可思议的尊敬和包容，而年轻英俊的男人真以与她上床为荣――在那样封闭保守你死我活的年代。

　　苗蓝一辈子没离婚，丈夫也没闹离婚。今年再见到他们，苗蓝的丈夫在新建的小区花园躺椅里晒太阳，苗蓝陪在旁边，默默笑着看我走过，依然白净的脸，不胖不瘦，不老态也不龙钟，岁月一点儿都没有摧毁苗蓝不受任何环境影响的敢说敢为敢当的淡泊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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