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周国平主编《人生圆桌》，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ISBN 7218029051

本书由周国平先生拟定30个人生话题，约请国内不同领域的十位专家对这些

共同的人生话题发表见解，藉此向读者展示一幅多元视野中的立体的人生画面。

本书就像围绕人生话题召开的一次圆桌会议，各个学科的视角都处于平等的地位

，都未能穷尽其含义，但每一种社角的加入都向完整的含义接近一步。同时，每

一个主题都有漫画家梅红梅配的插图，漫画家丁聪先生还为每位作者绘制了漫画

头像，使得该书兼具思想性和趣味性。




众说纷纭“灵”与“肉”



主持人语：



灵魂和肉体的关系涉及最古老的争论。有些宗教和准宗教教导人用牺

牲肉体的办法来拯救灵魂，这当然是违背常情和常识的。因此，作为一种

反拨，回到肉体的真理的呼声在现代日盛，对此我完全能够理解。依据常

识，我也完全赞同灵肉和谐的人生境界。可是，最根本的问题也许恰恰落

在了常识之外，这就是帕斯卡尔所追问的问题:人是怎么会有一个灵魂

的？这灵魂又是怎么会寄寓在一个肉体里的？当然，科学是不承认这样的

问题的，因为它认为灵魂仅是肉体的功能，不承认任何非这一意义上的灵

魂的存在。然而，灵魂依然对自己的来源感到惊奇，这种惊奇是科学所取

消不了的。当然，令人惊奇的东西往往不可说。我们只能讨论那些可说的

东西。



汪丁丁：



泛灵论之可爱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理解人性的惟一途径，我相信人与其他物

种之间的交往是理解其他物种的惟一途径。在我没有与对面那棵椰树或它

脚下那片青草达成交往以前，我无法判断它们是否没有灵魂，我宁可相信

它们也有灵魂，即使身旁泳池里淡蓝色的水，以及那些在人造瓷砖里无数

饱经烧炼的天然砂粒。基于同样的理由，我宁可相信肉体消亡之后灵魂永

存，只不过我周围无数的灵魂竟无法同我交流。“科学”之可信在于其语

言（叙事）体系的逻辑性，“泛灵论”之可爱在于其缥缈无限的创造性。



南帆：



肉体是世俗的真理



肉本是世俗的真理。灵魂又有什么意义呢？灵魂甚至搬不动一块砖，

咽不下一块肉，创造不了荣华富贵。无论是享乐还是疼痛，肉体才是无可

回避的承担者。民间话语之中，肉体的到场产生了一种粗野的生气和活

力。民间对于肉体保持着一种狂欢态度。这里的肉体同一切抽象的理想相

互对立，它代表了一种兴旺、欢快和丰腴，甚至还代表了播种、繁茂和丰

收。这个意义上，民间话语之中的肉体显得庞大、夸张不可估量。正是肉

体制造出节日、狂欢和宴饮的气氛。民间的诙谐从来离不开物质和肉体，

离不开象征吞纳的腹部、象征生殖的宽大臀部，甚至直接表现男女的生殖

器官。



李公明：



灵魂是肉体的见证



内体是灵魂的栖身之所，但没有灵魂的肉体只是行尸走肉。灵魂的作

用无处不在，纯洁的灵魂能使人高贵，污浊的灵魂则使人堕落。人们往往

会同意，应该保持灵魂的纯洁无瑕，哪怕让肉体承受最大的折磨与痛苦。

但有时候我们会看到更多的情况是，正是在人的肉体被轻贱地对待、人的

肉体在贫困的泥潭中打滚的地方，灵魂的火花最先熄灭。因此，我不敢过

于相信“拯救灵魂比拯救肉体更为重要”之类的说法，更不敢相信“皮肉

受苦就必定有益于灵魂”。我只是相信，无论肉体做了什么事情，灵魂是

惟一真实与无情的见证。



何怀宏：



肉体决非不重要



人的伟大就在于他的灵魂，然而，肉体决不是不重要的。



甚至在那具有伟大的灵魂的人那里，人也是可以通过肉体被打败的，

只要对这肉体打击得足够狠，禁锢得足够久，折磨得足够重，这灵魂很可

能就会扭曲或者俯首称臣。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要为自己在事先找借口或者事后作辩解，而是要努

力去谅解、乃至心疼那些在这种处境中放弃抵抗的别人。



并且，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才会努力去为所有具肉身的灵魂争取一个

较好的环境；才会不至于轻轻放过那迫害者却严厉地谴责屈服者；我们自

己也才不至于动辄以英雄自炫自居--我们自己其实并没有置身过那些屈服

者的边缘处境。



徐刚：



缺少的是健康



我们其实都不知道灵魂，却经常听人说灵魂。我们理应最熟悉并爱护

自己的肉体，又往往轻易地忽略了。每天早起匆匆忙忙洗一把脸。到晚上

很少有人认真而又充满热情地泡脚，我们站着，并以此为自豪，有的人还

到处走，赶各种各样的场子，美其名曰：出差、研讨、考察等等，对脚的

负重却麻木不知。霓虹灯下，酒气扑鼻，中国人一年喝掉的酒相当于杭州

的一个西湖。然后大吃，把吃剩的饭菜倒掉。浪费物质的，必定在浪费生

命。



肉体本身没有好坏之分，灵魂也不能以好坏论之。或许，这世界上缺

少的只是健康的肉体和健康的灵魂，“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信

夫？说到底，我还是不知道灵魂，但，我好沉思默想。思，生于肉体，然

后飘散，恍恍惚惚。



赵汀阳：



灵魂不是个东西



据说有个神甫给一个人在将死时和刚死时分别称体重，发现有六克之

差，因此推论灵魂有六克。



当然现在没有人会真的相信这些，不会相信灵魂是能够飞离肉体的东

西，所以灵魂通常指的是精神，而不是东西。维特根斯坦说，如果那里没

有物质，人们就喜欢说那里有精神。十年前的某一天，很缺乏物质，饿得

很，所以我打开电视，里面在播电视剧，正赶上里面的人在讨论灵魂和肉

体，有个人问：“什么样的精神能够拯救饥饿的肉体。”



不过也可以注意到，如果那里物质很多，人们就喜欢说那里需要精

神。也会有人问：“什么样的物质能够拯救无聊的精神？”



看来物质和精神这两者谁也救不了谁。



金盛华：



关注灵魂



人是相同的，因为肉体本没有区别：人又是不同的，因为灵魂各不相

同。



肉体会消灭，灵魂是永生的。但是，人求永生，却只关注明知早晚会

消灭的肉体，而不关注自己的灵魂。



有时灵魂驱使肉体，有时肉体驱使灵魂。灵魂驱使肉体时，人有灵

魂，也有肉体，人因此是人。而肉体驱使灵魂时，人就只有肉体，不再有

灵魂，人也因此不再是人。



何光沪：



有灵的活人



为什么说某人“长了五斤”，丝毫不表示其“人性有所增长”？



为什么说某人“外表漂亮”，可能是暗示其“腹内原来草莽”？



你我的肢体若做解剖，区别不大，为什么你我给人的印象，迥然有

别？



人兽的血肉若做化验，差异甚少，为什么人兽之间的差距，不啻霄

壤？



谭嗣同死得很惨，为何却已成为不朽？



某些人活得很好，为何却如行尸走肉？



贝多芬耳朵聋了，为何其“田园”更动听？



司马迁受了宫刑，为何更成为伟丈夫？



这一切都是因为--



“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

人”。



周国平：



灵魂的来源是神秘的



我相信，灵魂和肉体必定有着不同的来源。我只能相信，不能证明，

因为灵魂的来源是神秘的，而一切用肉体解释灵魂的尝试都过于牵强。



有时候我想，人的肉体是相似的，由同样的物质组成，服从着同样的

生物学法则，惟有灵魂的不同才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有时候我

又想，灵魂是神在肉体中的栖居，不管人的肉体在肤色和外貌上怎样千差

万别，那栖居于其中的必定是同一个神。



肉体会患病，会残废，会衰老，对此我感觉到的不仅是悲哀，更是屈

辱，以至于会相信这样一种说法：肉体不是灵魂的好的居所，灵魂离开肉

体也许真的是解脱。



肉体终有一死。灵魂会不会死呢？这永远是一个谜。既然我们不知道

灵魂的来源，我们也就不可能知道它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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