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疼痛的岁月

――事情差不多过去20多年了，我总想为那个疼痛的岁月写点什么.70 年代
初，我有过非常凄凄的心境。因为家庭的缘故，我一次次地与所有青年人向往的灿
烂生活失之交臂。读高中，参军，招工，凭一点在当时的小县城可以炫耀的演奏技
巧加入县文工队……，这所有的机会都与我无缘，甚至连去修湘黔铁路的资格都在
最后那一刻被剥夺了。有许多次，由外已晨光曦微，我还躺在小阁楼的木板床上，
眼睁睁地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旧形纸，似乎想从中寻出生活的答案来。

后来我下乡了，在那里，我走到了我一生的第二个转折点，确切地说，那是一
个棱角分明的生命的拐点。那是个雨后初晴的日子，我随生产队的几个青壮年钻进
山林里去砍柴。当我还在吃力地穿过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湿山沟时，同伴们已翻
到岭上边唱山歌边砍起柴来。我一面挥刀砍开横在面前的枝权藤条，一面小心翼翼
地选择下脚的地方。山林中的腐烂枝叶聚集太多，在你认为可以脚踏实地的地方，
或许是厚达尺许的枯枝败吁，一脚下去，没准便会滑到山谷里去。

我前面横豆着一段朽木，足有两个磨盘粗，上面长了些色彩艳丽的蘑菇，我刚
要越过它，脚下忽然“呼”的；声响动，吓了我一跳。毛骨悚然地：等了二会，不
见什么动静。抓住一根滑溜溜的藤条刚想挪步，“呼！”又是二下窜动，还带有金
属链条的撞击声。我胆战心惊地用木棍拨开树叶，一下于便看见了它。那是一只比
猫大比狗小的我至今说不出名字的动物，长鼻子尖嘴巴小耳朵，两只细小的眼睛闪
着凶狠的绿光，挑衅地蹬着我，眨不眨，摆出―副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姿势。我
一动；它便朝前一耸，丝毫没有避让、退缩的意思。在我惊恐地打量它的时候；它
也弯腰躬背，保持雕塑般的姿态与我对峙，黄褐色的眼珠上甚至能看清我自己的影
子。咫尺之间，我和它就这样抗拒着，山谷间的风声、泉水声、鸟鸣声似乎都倏忽
远去了, 时间也似乎停滞下来，连射入树林间的阳光刹那间也变得阴冷和暖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想着怎样走出这尴尬境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这只小动物原
来是给一只半球形的铁夹子钳住了，两片月牙形的金属锯齿深深扣死在它的后腿上，
被血迹浸染过的那团浅黄色的皮毛已变成了乌黑的血痂。铁夹子的后面连着一很大
揭指粗的链条，锁定在从斜坡横过来的一段树根上。

不消说，这只小动物当天晚上便成了生产队伙伴们餐桌上的一盆热气腾腾的火
锅，它从那只缺角锅里冒出来的香味，几乎让所有在场的人垂涎欲滴，只有我是个
例外、还在伙伴们听见响动，从山林间撕开一条路，稀里哗啦奔到我面前，七手八
脚地用一根根刀把粗的木棍来对付这小东西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一阵阵惊心动魄
的颤栗：“确”；一棍下去，它往旁边一跳；“啪”，又一棍，它又一跳。“扑！”
这是击中它的声音。“扑！扑！扑！”这声音撞击得我心惊肉跳；但这小东西至死
没有哼过一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不再躲避那致命的打击，索性奋身一跃，一
口咬住一根沾满它鲜血的木棍，至死不再松口。

陷它入绝境的是一个拖着一截链条的半球形的猎具，两片隆起的月牙形状的金
属，锯齿般咬合在一起，要放在地上使劲用脚踩，两片锯齿才狰狞地分开，中间的
窟窿如黑夜中一只深不可测的眼睛，阴森森地窥视着生命。然而，那小东西居然能
拖带着这么个笨重丑陋的夹具，在大限将至的时刻奋身一跃；划出了生命的―道绚
丽圆弧。

对我来说，那又是一个难眠之夜，我想起了刚刚读过的两句诗：入从虎豹丛中
健，天地峰峦缺处明。在生命最疼痛的地方；也许就会爆发生命最炫目的亮丽，为
什么要万念俱灰呢？ 那一年我2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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