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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汤姆》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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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8-17
 刚到美国的时候,一心想上学。报的学校很多都寄来了录取信,可是 没有一所给奖学金。妹儿写了无数,电话更打了不少,也没能感动谁。老公的那点儿资助免强能够过日子的,我一咬牙,打工去!

 
  
《干爹汤姆》
~~~ 咪 咪 ~~~

  刚到美国的时候,一心想上学。报的学校很多都寄来了录取信,可是
没有一所给奖学金。妹儿写了无数,电话更打了不少,也没能感动谁。老
公的那点儿资助免强能够过日子的,我一咬牙,打工去!
  Pittsburgh 城市不算大,可各式各样的中餐馆却有两百多家。工作很快
找到了,是在北面的一个 MALL 里叫湖滨的一家,生意据说还不错,老板
娘是胖胖的 Amy,台山人,诈诈乎乎的,但人挺好。在外面做企台(广东
话音译,waiter/waitress )的几个都来自大陆,关系还算融洽。厨房里面除
了大厨二厨外,全是福建人,十有八九都是划着船过来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打的是 weekday。每天的中午总是忙得要死。一到十
二点,厅内马上就坐满了嗷嗷待哺的美国佬,大都是从周围办公楼里钻出
来的,穿着西装领带,个个都好象就快饿死的样子。到了晚餐,节奏就要
慢多了,Amy 叮嘱,菜要一道一道慢慢的上,才有情调,还要勤加水,多
问候。周末是赚钱的黄金时段,我才去自然没份儿。

  干了没多久,我便练出了一身过硬的功夫。首先是托大盘。中餐馆里
的托盘一般都差不多,最大的那种是椭圆形,长轴(几何用语,嘻嘻)有
近一米。我能一只手托一个载满饭菜的大盘,另一只手提一个放托盘的铁
架,再飞起一脚踹开厨房厚重的大门,趁门大开的一瞬间从中穿过,稳稳
当当,十分麻利。中午人多的时候就必须这样,才够快。还有一招是空手
收盘子,是将盘碗层层叠叠地摞在左手小臂上,能把两个人吃饭的桌子收
得干干净净的。这招要些技巧,而且要慢慢来,多用在晚餐的时候,有些
炫耀的意思。还有为了省事儿,点菜单上写的菜名都跟黑话似的,‘下反
’就是‘虾仁炒饭’,‘左几’就是‘左宗堂鸡’,‘毛牛免 msg’就是
‘蘑菇炒牛肉,不要放味精’,诸如此类的。

  稍微空一点的时候,几个人就站在一起对吃饭的客人评头论足。做久
了,对常来的客人就慢慢熟悉起来。除了脸部或一些极个别的特征外,最
主要的是要记住的是他给小费的情况。常常会有这样的对话:

  老马:“阿丽呀,你来了一桌。”
  阿丽(正在忙碌中):“谁呀?”
  老马:“嗯,就是上次要吃‘左鸡免鸡’的那个。”
  阿丽:“(小费)怎么样?”
  老马:“好象还不错。”
  阿丽:“哦。这就去。”

  如果是小费差的,就怠慢他一会儿。不过也不能太明显,不然老板不
高兴。对不给小费的,我们称之为‘打铁的’或是‘铁匠’,多半是从铁
公鸡引申出来的。黑人几乎都是铁匠,而且还特难伺候。估计是他们当年
作奴隶受了太多委曲,现在看着谁都是欠着他们的。所以老板在带位的时
候一般留意把他们尽量平分给每各企台,以免某一个人受损失太严重。

  白人里特抠门儿的也有。Amy 的‘干爹’(不是汤姆)就是比较著名
的一个。他其实是个很有钱的犹太人,当初 Amy开餐馆的时候跟他借过钱
,所以称他作‘干爹’。他老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来,每次都带着他的一个
傻儿子,两个人只点一道菜,再喝一杯 Amy送的鸡尾酒,坐上半天,还逮
着人陪他说话。倒是有说有笑和和气气的,就是小费给特少。Amy 不准我
们怠慢她的‘干爹’,不过她也知道他的小费臭。所以在划人头的时候,
就把他们两个人算作一‘头’。(划人头是统计各企台所做客人的数目,
以保证平均。)

  还有一种小费不好不坏,但是特别麻烦的客人。也挺叫人头痛。有一
个胖老太太,常常在午饭过后的时间来,要吃午餐,要求特别多,菜要清
煮的,调味料分开放,喝水用纸杯,还要半只柠檬,最后吃剩下一口饭还
要打包。本来中餐忙晚了该我们休息吃饭了,她把你支使个好几趟,还最
喜欢拉上你聊她刚才在旁边垃圾店儿里买的便宜货。她的那一块钱挣得可
真是不容易。

  对于小费好的客人大家都记得很牢的。见了他们自然是很高兴,笑容
便也格外的由衷。最好是小费又好且又不麻烦的,来了就吃,吃完就走。
不过这很难得。多数小费好的客人都比较难伺候。Girard 夫妇就属于后面
这一类。

  Tom Girard 是个下肢瘫痪的残废人,每次都是由他的太太推着他的轮
椅进来。他们俩几乎每个星期日的晚上都会出现。夫妇俩人看上去都很年
轻,可是据 Amy说他们都有六十来岁了。Tom 瘦瘦的,灰白头发,是个很
英俊的老头儿,特爱说话。他的太太叫 Donna,稍胖一些,金色的头发整
整齐齐地疏在后面,看得出年轻时也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她很少说话,
Tom 跟别人瞎聊的时候,她就笑眯眯的听,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

  每次他们来,Amy 总是带给老马做,她说 Tom很麻烦,老马做熟了,
知道怎么对付。Amy 喜欢帮人认‘干爹’,于是 Tom就成了‘老马的干爹
’。每次她一叫:老马的干爹来了。我们便将大厅当中的一张桌子的椅子
拿掉一个,好让 Tom的轮椅开进去。星期日晚上一般都不忙,我有时会帮
着招呼他们,跟 Tom聊上几句。原来 Tom是作门窗帘子之类生意的,还去
过几次中国。我没想到他坐着个轮椅还挺能跑。Donna 告诉说,他们来吃
饭有时还是 Tom开的车呢,我的惊讶让 Tom很得意。

  有几次老马不在,Amy 就把他们交给我。看老马做了几回,我大概也
看明白了。每次先来两碗馄饨汤,再要一个铁板烧,一个木须肉,四张薄
饼都要包好,还有一个半份儿的清炒西蓝花,最特别的要求是在每道菜上
都要加一个盖子,说是怕凉了。别的两个人的菜,一般用中号托盘载就行
了,给他们却一定要用最大号的才行。吃完以后每个人再来半份儿冰激泠
。不过千篇一律,其实记熟了,也不算很痛苦。后来老马回国去了,他们
便成了我的固定客人。于是‘老马的干爹’变成了‘阿丽的干爹’。

  我很喜欢和 Tom聊天,老头儿见识挺广,身体好的时候一定到过不少
地方。而且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我有一次给他讲中国菜的种类,他便
问:我们吃的这是什么风味?我便笑起来,告诉他这是‘americanized
chinese food’,在中国吃不到。Tom 很吃惊,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吃中
国菜的行家呢。他让我给他介绍地道的中国菜。湖滨虽一家很西化的中餐
馆,大厨其实还是有些手艺的,只是平时英雄无用武之地罢了。我便点了
一道清蒸龙蜊给他们。Tom 大饱了口福,连连赞好。从此铁板烧的地位就
被清蒸龙蜊取代了。

  吃过一次甜头之后,老 Tom的胆子就变大了,于是我再接再厉,又推
荐了姜葱龙虾,脆皮全鱼等几样大菜,都相当的成功。Donna 觉得龙虾不
错,可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空空的虾头一定要摆在那里,怪吓人的。我说
那叫‘有头有尾’,是好意头。后来连炒豆牙,肉末粉丝,泡酸白菜,煎
饼,甚至我们自己吃饭时才有的西红柿蛋花汤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他
们尝过。有一次,他们要到加拿大去玩儿,说那儿正是产大龙虾的季节,
准备去猛吃一回。我就问他:你们龙虾怎么个吃法?Tom 说,煮好了以后
沾奶油(butter)吃。看见我不以为然的神情,他问:那你们怎么吃?我
说:沾醋吃呀,放上姜葱丝,和一点点酱油,很好吃的。Tom 大感兴趣,
我于是叫厨房的师傅给做了一小塑料盒的姜醋,密封好了,叫他带去加拿
大吃龙虾。他回来之后是赞不绝口,连说明年再去时一定还要来取醋。

  这下子他是真正的‘麻烦’起来了。常常是点半份这个,半份那个,
什么都想尝老问今天有什么新花样。而且吃鱼要替他去骨,菜仍然要加盖
儿。Amy 当然什么都给了,谁让他是老客人。而我也还是很喜欢做他们,
不只是小费好的缘故,认识时间长了,聊得开心,就觉得彼此好象朋友一
样。看见他们喜欢我推荐的菜,心里也很高兴。偶尔一两次,他们星期日
有事不能来,我就觉得挺想他们的。

  打工打久了,觉得很疲惫。其实倒不是累在体力上,只觉得自己的心
智好象在慢慢地被腐蚀掉。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对谁都得装出一副笑脸
,不管心里是不是正在痛骂他祖宗三代。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自己的心情
总被那一块两块的小钱而左右。我从来没有把一块钱看得这么重要过,什
么时候不是大手大脚的惯了。可是在那时,谁少给了一块钱,就能让我生
气好一会儿,还念念不忘的。可是一天的辛苦都在这一块一块的零钱上,
不在乎又怎么可能。我痛恨自己这么俗气,可是又摆脱不了。想起还要去
上班,就厌烦得不得了。心情变得很坏。

  后来,我收到了 Purdue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是没有资助。不过它一
年的学费只要一万美金,因为是公立大学的缘故,比其他同等水平的学校
便宜了很多。我查了查我们在银行的存款,照这个进度,再打两个月工,
去普度一年的学费就够了。我很高兴,跟老公说:打够了一年的学费我就
辞工。他当然没有意见。他知道我恨透了打工。我曾经跟他发誓:我这辈
子再也不做 waitress 了。我说如果我们真的这么无能,将来有一天还要落
到打工的地步,我宁可回家去。

  那两个月我是数着日子过来的,我好象那个苦孩子高玉宝,天天想着
:“我要读书!”终于熬到最后一个星期了。那个星期天,我跟 Amy辞了
工,讲好再做一周,就不做了。餐馆里的人知道我要读书去了,都很羡慕
。晚上,Tom 和 Donna又来了。一见到他们,我就说:我要去读书了!我
攒够了一年的学费了。他们俩有些惊讶,但是却很高兴。Tom 说:我早就
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他问我去哪里,我说是 Purdue 大学电机工程
系。Tom 马上叫到:哦!那你要成为一个 Boilermaker了!我不知道他说的
是什么。他解释说,很多大学都有些奇怪的花名,Purdue 的花名就叫
Boilermaker,译成中文大概是‘蒸汽机车头’或者‘蒸汽机制造者’吧。
Tom 说,据说当年 Purdue 的蓝球队很厉害,后来人们发现原来是招了一
批特会打球的火车司机。那时候火车还都是蒸汽发动的。于是大家就称
Purdue 的蓝球队为 Boilermaker,后来叫响了,慢慢的 Purdue 也变成了
Boilermaker 了。(我后来到了 Purdue,又听到了关于这个名字的不同讲
法。有的说是因为 Purdue 的工程学院特别有名气的缘故,人们就用
Boilermaker 来代表搞工程的人。Purdue 有一个很可爱的小火车头,一到球
赛的季节,就会载了学生在校园和街上转来转去的,给 Purdue加油,还会
很响地打鸣儿呢。Purdue 的工程学院特别大,产量众多。最有名的系要数
航天航空系了,那第一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 Armstrong 就是我们的校友。
说起母校,不禁得意起来,话扯远了。哈哈。打住!)

  我告诉 Tom和 Donna下一个星期天是我在湖滨的最后一天了。Tom 说
他们一定会来跟我告别的。到了那天,他们果然来了,还是跟平常一样的
吃饭,聊天,讲了很多关于上大学的事情。他们问我读完一年后还会有钱
吗?我肯定地说:一定会的,我进去以后一定能拿到资助。他们俩说:我
们知道你会的,你这么聪明!我们会很想你的。“我也会想你们的”,我
说。这是真的。我们象老朋友一样地拥抱告别。临走,Donna 拿出一个好
象装着贺卡的信封,递到我的手里,说:等我们走了你再看。Tom 在一边
神秘地对我挤挤眼睛。我答应了。

  我看着 Donna推着 Tom走出湖滨的门,才走到后台去拆那个信封。里
面果然是一张贺卡,画着美丽的蝴蝶和彩虹。打开里面,竟夹着一张崭新
的一百元美金的钞票!贺卡上面写着:

 

Leah,

Best of luck to you in your studies at Purdue.
It has been a pleasure knowing you, and we hope
to see you again sometime in the future.
Best wishes,

Tom and Donna Girard


  Amy 跑过来看到了,立即冲进厨房里大声叫着:“哇!阿丽的干爹对
她真好!给了她一百块钱!”

  我曾想把那张钞票留着作纪念的。不过后来还是花掉了。那时候一百
元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呢。不过那张贺卡我还一直留着。现在就
在这桌面上放着。

  我打工挣的钱付了一年的学费,老公每个月给我寄五百元的生活费。
(他在学校里除了做 TA,又找了份坐 frontdesk的活,一星期几个晚上不
睡觉给人看大门。想起来还让我感动。)一年后,我拿到了数学系 TA 的
职位。暑假又在 New Jersey找到一份工作,我们的经济问题总算解决了。
暑假结束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回到 Pittsburgh。星期日的晚上,我和老公
一起去了湖滨,希望能碰到 Tom和 Donna,我想请他们吃一顿饭。Amy 还
是老样子,见了我大叫:阿丽回来了!叽呱了一会儿,我问她 Tom今天会
不会来,Amy 撇撇嘴说他们现在不来这里了。他们现在改去‘东方’了。
东方是 Pittsburgh唯一一家比较正宗的中餐馆,装修的很简陋,但菜是地道
的广式。那里的客人清一色的都是华人。我心里笑道:老 Tom吃中国菜的
水平显然不同寻常了。这绝对是和我当初的培养分不开了。过了两天,我
们去东方吃饭。老公是那里的常客了,老板娘打趣他:“哇!太太回来了
哦!看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今天再不要只吃一个炒河粉了吧?”我问老
板娘是不是有个坐轮椅的美国人常来吃饭,“那个拐脚的鬼佬呀!每个星
期天都会来。”她笑眯眯地说,“他好麻烦死了!”我也笑了,“哈哈,
他还是那个样子呀。”可惜我下个星期天要回学校了,不能再来等他们。
我想,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能见面。

  过了半年,我毕业了,接受了New Jersey那家公司的聘请,回去作了
正式工。又在一个周末回到 Pittsburgh。去东方吃饭,又问起老板娘 Tom
和Donna。老板娘说:“他死掉了!心脏病发作。我还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唉。他太太真是好可怜。”老板娘说着匆匆地走开了。我呆了一会了,对
老公说:“怎么好人都这么短命?!”泪止不住地滚了出来。

  我总是遗憾没能跟他再说一声谢谢。不知道在我想他的时候,他会不
会感觉得到?


==================================
  [后记] 在湖滨打工的八个月里,时常觉得苦不堪言。如今回想起
来,却都是些美好往事。现在我所拥有的一切,说起来都是从那个时候开
始的。踩着别人铺好的路惯了,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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