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彻了30年的耳光
作者：柳絮

　　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我正在上初中。

　　我第一次从北京串联回到学校后，心中一阵不可遏制的躁动。我
把自己要好的同学集中在一起，发布从首都带回来的革命信息，煽动
这些革命后代采取革命行动。

　　雷厉风行，不到一个星期，我们班里的红卫兵组织光荣诞生。负
责人用不着选举，理所当然是我。

　　我母亲当时是教育局副局长，她不太赞成我的革命行为，总是向
我强调学业的重要性，我表面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我有三个最要好的同学：罗琦、葛建国和张运生。他们经常去我
家玩，每次去，母亲总把好吃的拿出来让我招待朋友，有时候还跟我
们坐在一起，询问学校里的情况，并告诫我们：学生应该以学为主，
千万别荒废学业。母亲说得入情入理，我的朋友们都很乐意听她的话
。特别是葛建国，家里生活困难，母亲得知后曾两次拜访他家，并让
我把家里多余的日用品和衣物送给他。有一次他父亲生病没钱买药，
母亲还给他家送去20元钱。葛建国因此感激不尽。

　　风云突变，一夜之间，我那革命干部的母亲就被打成修正主义教
育的黑帮，我也变成黑五类子女，红卫兵组织把我清除，同学们纷纷
对我避而远之。我的威信一落千丈，心里失去平衡，整天默默无言，
把自己的处境归咎在母亲头上。尽管三个好朋友不畏流言，形影不离
地陪伴我，可我还是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有一天，葛建国对我说学校红卫兵总部准备召开批判修正主义教
育路线大会，斗争对象是教育系统里的走资派。他劝我不要去参加，
免得心里难受。我望着朋友那诚挚的眼睛，一股热流掠过心田，然而
，不知是什么原因突然使我产生了一个试图改变我命运的念头。

　　批判大会在学校的操场举行。全校的师生和其他几所中学的师生
代表汇集在一起，红旗招展，群情激奋。我悄悄地溜进操场，远远地
望着主席台上弯腰站立接受批判的那一排人，那里也站着我的母亲。

　　在批判发言即将结束时，我突然咬紧牙关，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上
主席台，对着台下无数惊诧的眼睛喊道：“我要跟修正主义黑帮张娟
划清界线，揭发批判她的反动言行。”台上台下的人先是一愣，继而
掌声四起，支持我“革命行动”的口号声响成一片。我双腿颤抖着走
向麦克风，用变了调的嗓门历数我母亲鼓吹白专道路的“反动”言论
，并揭发了她给葛建忠同学赠衣送物，用糖衣炮弹腐蚀革命下一代的
罪行。

　　我的发言激起同学们的愤怒，“打倒张娟!”的吼声震耳欲聋。
母亲的头在微微颤抖，腰也弯得更低了。

　　我强作镇静，用“坚决与修正主义分子张娟断绝关系”结束了我
的揭发批判。大会主持人高度赞扬我大义灭亲的革命行动，声明为我
恢复红卫兵的组织关系，并亲自为我戴上了袖章。

　　汽车把母亲和其他受批判的人拉走了，操场上的学生也很快散去
。阴沉沉的天空下起了小雨，凉凉的雨滴飘到身上，使我亢奋的情绪
逐渐趋于平静。操场的西北角上，我的朋友葛建国、张远生和罗琦向
我招手，我惴惴不安，脚步沉重地向他们走去。

　　我走到他们面前，他们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我，葛建国那双阴
沉的目光里还露出了难以掩盖的愤怒。我勉强地笑着问：“建国，你
们怎么啦?”

　　“你还有脸笑!”葛建国一步跨到我跟前，猛然扬起右手，狠狠
地朝我抽来，我来不及反应，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耳膜嗡嗡轰
鸣。随后，葛建国轻蔑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拉着张运生和罗琦，头
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我眼中陡然溢满泪水，顺着火烧火燎的脸颊无声
地往下滚动，像雨滴一样跌落在操场的尘土中。

　　天渐渐黑下来，雨也越下越大，我不敢回家，也无颜去学生宿舍
，就龟缩在教室的课桌上。朦胧之间，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轻
柔的声音流入耳底：“孩子，快把教室门打开，妈妈接你回家。”我
睁开眼睛，不由自主打了个激冷，窗外雨中晃动着几个模糊的身影。
我忙跳下课桌跑到门前，我知道是母亲，还有我的朋友，我用手去拿
顶门的棍子，但猛然间，白天所发生的事又像闪电般地传送到我的脑
海里，我实在没有勇气打开门面对被自己伤害的亲人。

　　“孩子，妈妈理解你，这不是你的错。跟妈回家吧……”门外传
来母亲的哭泣声，我心如刀绞。

　　“你若还有点人性，就快开门跟我们一起回家，别让阿姨牵肠挂
肚。”葛建国在门外低声咆哮，我无法再僵持，把顶门的棍子扔到一
边，拉开门，母亲像一座雕塑站在雨中，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一起往下
流，我情不自禁地哭喊：“妈!”双膝一软，跪倒在母亲脚下。

　　葛建国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把他的脸紧紧贴
在我那被他打过的脸上。

　　事情已经过去三十余年，然而我心中的伤口并没随时间的流逝而
愈合。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那个疯狂的年代，也没有忘记我的挚友赏
给我那一记刻骨铭心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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