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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西方人对中国书法的膜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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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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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法弟子是个美国人,名叫Keith Welch,我按照谐音给他一个中文大名:魏科诗。
一个西方人对中国书法的膜拜 -木愉-
我的书法弟子是个美国人,名叫Keith Welch,我按照谐音给他一个中文大名:魏科诗。科是自然科学,诗则代指艺术。又严谨又浪漫,很好的名字。一年多前的一天,妻子把一封寄到印第安那大学中国同学网上的E-mail转给了我。那是一个美国人写的,他想寻求一个中国人学书法。
我早年习过书法,临帖一度还是每日必做的功课,在大字报盛行的年代里曾经小有得意。然而,毕竟没有大师指点,认真时还能悉心临帖,散漫时就随了性子胡乱挥洒。所以,到头了也没有进入高境界,最高的荣誉也就是区区大学一级书法竞赛的三等奖而已。而且那都差不多是四分之一世纪以前的事了,想起来真有些恍若隔世的味道。我总觉得,艺术从来就不是超然的和私人的,她需要实用来支撑,实用可以是物质的,也可以是精神的。物质的一面是她可以谋生,精神的一面则是她可以获得喝采。这些年来,大字报是早就不时兴了,电脑又介入了人类生活,不仅取代了毛笔,而且还连硬笔也取代了。我不是一个执著于另类的人,所以早就顺着大势中缀了书法。如今,一个美国人想入非非要学书法,我真害怕没有人呼应扫了他的兴,更担心没人响应,传了开去,丢了中国人的脸。书法是国粹啊!国粹血统上的传人们不能去回应一个非血统的追慕者的欣赏,那是怎样的一种羞辱呵!我决计响应他的召唤。凭着我残存的书法根底,要教他入个门应该是不成问题的,而且我还真想有个机会去重温当初的那份热忱和欢娱呢。
我给他回了信,问他有什么要求,每周需要多长时间。他当即回了信,问我的资格如何,在书法上有何造诣。又说每周会面一次,一次半小时。我给他说了我曾经得过大学里的书法竞赛三等奖,那也的确就是唯一可以显示我的资格的亮点了。他于是就马上聘了我,还约了周六在印大图书馆里会面。
下一个星期六,我们就在图书馆见了面。他个子中等偏高,四十岁上下,有些偏胖,戴副眼镜。他告诉我他在图书馆做电脑工作,去年去了一趟中国,在杭州上海逛了一圈,就爱上了书法,跟着就在西泠印社买了笔墨纸砚以及名家碑贴。回来就比照着欧柳颜赵练了起来,本以为会无师自通,但练了许久,却终究不得要领。为了寻找书法产生的过程,他决定求师引路。
第一节课,我先示范了拿笔的手法和坐的姿态。无非是握笔的手要中空到可以捏一个鸡蛋,笔则要垂直于纸面,与鼻尖略微对齐之类。那都是儿时以讹传讹听来的教条,其中有无道理我也无法深究。我当时心想,美国人写字不拘一格,右手也罢,左手也罢;纸摆放得端正也罢,歪斜也罢;握笔如捉刀也罢,象打针也罢,都一任他去,没有所谓的规范可言。魏科诗该不会忍受不了中国书法的这种束缚而就此打住啊。不料他却兴致勃勃恭恭敬敬地开练起来。
接下来,我开始教他横撇竖捺,把运笔的路线演示给他看,然后让他一遍一遍地跟着模仿。竖是应该垂直的,但刚开始无论如何,他小心翼翼写出来的竖都成了狂风中的雨丝,一律偏向一边。横的起始应该略有凸起,那是收和顿的结果,但他一概象粉刷墙壁一样齐齐划去。点要如桃,捺要象刀,他忙乱一阵,鼻尖都沁出了汗珠,笔下的点捺依然龇牙咧嘴看着他。经历了练习书法的这个初步,我想他也许会意识到原来自己对书法的那份初恋不过是叶公好龙而已。那么,那第一节课也就是最后一节课了。
果然,第二个星期六,他说他重感冒,不能上课。我心里好笑,何必找个托辞呢,我又不会赖着当你的老师。自然,那是错怪了他,后来冬天过去了,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又一个冬天都来临了的时候,他仍然在津津有味地练著书法。只不过,他的功底已经今非昔比,其作品我都可以高悬于我的厅堂之上,向来客炫耀了。倒是轮到我来犹疑是不是还有功力做他的师傅。
把基本笔划传授给他之后,我开始让他临帖。我让他练颜体,说颜体雄浑厚实,并跟他讲了颜真卿的戎马生涯,继而说了字如其人的道理。这样,妩媚的赵体他横竖是不学了,因为赵氏的人生不见容于中国传统的气节观。我先给他一本后人以唐诗为内容用颜体书写的字帖,上课时先对他的家庭作业作一番评论,再让他把家庭作业中没有写好的字重写数遍,直至无懈可击。然后,就要他临摹新的内容,我在一边盯着,一旦发现笔顺、布局和笔划错误,就马上指出或者示范。练完这本人家模仿的颜体,他不满足了,自己到图书馆找来了颜真卿的真迹影印件,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似乎他终于拜在一千多年前的颜真卿堂下为徒了。
钟爱书法到了魏科诗的那种深入骨髓的份上实在是罕见的。他常常在网上漫游,找到了哪一个书法网址和书法作品,就通过E-mail寄来与我分享。在此以前,我原来是不知道在网上还可以看到这些艺术的。后来,他乾脆花钱申请了一个网址,设计了内容丰富的网页,把中国书法以及与中国文化相关的资讯统揽其中,他的目的是想通过此举寻找更多的书法爱好者,把这个网页办成一个书法爱好者的交流场所。不久,我问他,有人访问了你的网页、跟你联系了吗?他摇了摇头,完了轻轻一声叹息。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是心里想,古老的艺术都是孤独的啊,即使在中国书法的故国,这门艺术不也是清冷的吗!现在的中国人早都不以书法为时髦了,就是在达官贵人、社会贤达和知识精英浩如烟海的题词中也难以寻找到几许书法的影子。转念又一想,书法的至高境界大约不在于传扬闻达,而在于修身养性、陶冶性情,它并不需要摇滚乐那样山呼海啸、万人同歌的热烈。有了围观和喝采,反倒不能身泰心宁了。
后来听魏科诗说,他的职位不过是一般专业人员而已,薪酬和其它待遇自然都不高,我就益发对魏科诗如此痴情于一门遥远国度的古老艺术而感慨不已,他再次提醒了我在这个物欲横流、人云亦云的世界上有着一种真正意义上脱俗的生活方式和履行者。这一类人有着超乎吃穿显赫等等世俗功利的梦想,他们不为世人趋之若鹜的种种幸福和成功而烦恼和激动。很多人到了中国去学京剧、中文和民乐,上山间庙宇里学武术,到穷乡僻壤的小学去教书,不是因为这样做了,他们会有更好的工作、获取更多的钱财、赚来更大的名声,而只是他们可以从中获得乐趣-那份属于精神领域的自在。相形之下,我和我一样的国人就有些可伶了,什么能多带来点衣食之利,就如蝇蚊逐之,电脑热,就转而学电脑;工商管理赚钱多,就弃旧学蜂拥而去;听说会计好找工作,就不顾以前的厌恶而闷头去干。在我们的眼里,饭碗是崇高的,绝对的,兴趣是卑下的,相对的。简言之,兴趣只存在于饭碗之中。我们缺失那样一份纯真清雅和超然物外的兴趣,而只是在功名利禄的攀比中长久地苦恼着不满着,庸庸碌碌地消磨着日子。什么是低级趣味,这就是低级趣味。
算了,还是不批判自己吧,反正是觉醒了还是无可救药,所以还不如不觉醒,众人皆浊我也不要独醒吧。还是来说魏科诗。爱中国书法,自然就不能对方块字的意义漠然视之。魏科诗课下翻字典把查出来的每一个字的意义和读音标在字的旁边,然后,每次上课时,他先与我逐字逐句探究所临摹的诗词。唐诗还好,意义虽然深远高妙,但让他所临摹的都是那些名篇,不熟也熟了,跟他解释起来并不太费周章。但颜真卿的那些文章,就时常不免叫人头痛。《放生池帖》大节尚知,小处就很难方圆了。于是,我就跟他打圆场道:“中国人里懂得这样文言文的已经不多了。”他接道:“正像现在的英美人士对莎士比亚的戏剧语言莫名其妙一样。”我这才宽慰了一些。
人是不免爱屋及乌的。魏科诗喜欢中国书法,连带中国历史、戏剧和饮食都喜欢了。一次,他说他要到旧金山去度假,我问到那里要干些什么有趣的事。他答,到那里可以到唐人街上的影院看香港电影,到唐人街上的饭馆里吃中国饭。据他说,那里的香港电影是最新的,还没有出影碟。我心里暗笑,就为了看香港电影,值得不远万里花费重金飞去?一次,他告诉我,他正在看一本关于太平天国的书,又深有体会地说道,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中国要取缔法轮功了,在美国,一个小教派(cults)成不了大气候,但在中国,一个教派却可以从无到有,从星星之火,酿成燎原之势,直至颠覆江山。又有一次,他向我推荐他拥有的一个中文影碟,我看了看名字,叫蜀山什么的,是功夫片。当下没有思索,就借了来,想如果哪天要休闲,就不妨一看,但那盘影碟在我这里摆了两个月,我还是没能看完,里面冗长的鬼气森森、乌云滚滚的场面实在让人消受不起。看了《水浒》,他跟我津津乐道起里面的各类人物,看他那畅快劲,仿佛恨不得也一同上了梁山。
一天,他对我说道,他跟我学艺快一年了。又对我说道,要买个蛋糕庆祝一下,后来没有买蛋糕,却送了师傅我一块歙县出的殷红的徽墨。我自然也要有个回赠,妻子回国的时候,就让她忙里偷闲去请人刻了一个魏科诗的石质印章。印章出自广西师大一个教授之手,那品味不是街头的工匠可以造就的。送这枚精致的印章给他的时候,他通红着脸,兴奋不已,再三让我转告妻子他的谢意。
不知道在西方人中,是不是已经有了汉字书法家。如果没有,那么魏科诗就是第一个;如果有了,那么他肯定是最优秀的。现在,国内已经举办了外国人唱京剧的比赛,外国人讲汉语的比赛,就是还不见外国人的汉字书法比赛。要是有,魏科诗不夺冠才奇了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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