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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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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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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朋友中,包子源差不多是最要好的。我现在已想不起与包子源是如何熟起来的,可能是家都在理工大住的缘故。
我的朋友(一)
-邹成钢-
在我的朋友中,包子源差不多是最要好的。我现在已想不起与包子源是如何熟 起来的,可能是家都在理工大住的缘故。我俩只初一同学过一年。我只记得他当初 很瘦,完全不象现在这样吃多了腐败饭的胖,当然还未健康、硕壮到做省、市长的 资格。大概这种胖代表着国家的繁荣和富强,后来我在国外见到的胖子比中国多得 多,这就是个明证。
子源有个外号叫小喇叭,算是当时学校有名的辩才。后来有人提起子源高中时 在学校演讲比赛中得过第二,我倒是好像从未听说过此事,可能我俩并未在一个班 或是时间久远,只记得自己得过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奖,全然不记别人的大优点。 他若是生在古代乱世,虽不能效仿郭子仪、吴子颜建立危难中定、扭转乾坤的奇功 伟业,但不是象蒋子翼在曹丞相左右听用,也肯定象糜子仲在刘皇叔麾下出谋,反 正是可以天天见到国家领导人。等老了缺钱花时,还可以写个“刘皇叔私人谋士回 忆录”、“曹丞相和他的女人们”之类的禁书,在海外买个好价。不过如今太平盛 世,他的口才不可能为国家做大贡献,却为自己谋了一个好差事。
他大学学企业管理专业,毕业后进了家工厂,专坐办公室。管理是这样一种专 业,只有找工作时才知道其好坏:对有关系的人来说是最好的专业,因为这个专业 什么都学,是能到处乱抹的万金油;对没关系的人来说是最坏的专业,因为这个专 业什么都只学一点,是干什么都没用的朽木。他本来就坐不住,第二年助工的证书 还未发个给他,包子源就递了辞职报告。单位告诉他若如此,就不发助工证书。他 说既如此,就不要了,大有当年荆轲“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慨。
我听说他连个单位都没有找到就仓促辞职,埋怨他做事鲁莽:“你手上连根羽 毛都没有,就说抓住一只鸟,未免太轻率了。”他冷冷地看着我道:“听说过小平 年青时在法国留学的故事没有?当时小平的生活很艰苦。有一天他路过一个体育馆 ,忽然来了看比赛的兴致。一摸口袋,没钱买门票。于是,把身上的大衣一当,换 了钱买了门票。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原来他是向伟人看齐,燕雀哪知鸿鹄志。
那时,子源就整天往人才交流中心跑,一年多下来,就换了五六家公司。后来 ,香港一家报社在本地记者处有一名记者位置空缺,子源前去应聘,这样就成了一 名记者。因为薪金很高,据说那天大约有几十人去应聘,大多是正规新闻专业毕业 的,象子源这样的杂牌军就三个。结果他偏偏被选上。其实,也不用奇怪,想当年 国军也就这么被共军搞废的。
子源在和人争论时还有另一个法宝:气势。如果他发现自己的观点无理,这一 点对于他的大脑袋来说,是不难的时候,他的讲话声开始提高,最后在旁人看来, 他已经从气势上压倒了对手,总之他总是赢家。所以他可以跟搞物理的争论玻色子 费米子;跟学化学的争论碳离子高分子;跟弄生物的争论转座子操纵子。反正凭他 的口才和气势,加上那颗装尽知识的大脑袋,与他辩论就好像遇到了古龙武侠书中 的武林高手,还没有怎么过招,就败下阵来。当然他也有兵败滑铁泸的记录。记得 有一次子源顺嘴谈起他看过的一本小说,讲一个猎人的故事。有一天,猎人打到了 一只北极熊。跑过去看时,那熊不但没有死,还忽一下站起向他扑来。他的枪里没 有子弹,只得拔刀向熊的心脏刺出。一股热血喷到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烫伤了。“ 我想,那心脏的温度大概有六、七十度吧。”子源说。
大家对子源夸张的故事,都有点怀疑。在坐的人里有名牌大学生物系研究生毕 业的文天和正在医大里混研究生的我,要反驳他,大家只有指望我俩。我心想:“ 我学生理课时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奇谈怪论呢。可是子源的话也没有什么破绽 ,因为他没有说那熊是南极熊。我学的只是人体生理,不是动物生理,更不是寒带 动物生理。”我正这么想着,文天发话了:“我觉得不可能,六、七十度,体内的 大多数细胞都没有活性。”我一听,倍受鼓舞,气壮了许多:“绝对不可能,六、 七十度,熊自己的细胞早就被烫死了。”
子源见人提出了反驳证据,知道自己结论肯定是有问题的,强辩道:“心脏的 温度是我猜的,不一定准确,但我敢说心脏绝对是所有器官里温度最高的。不信, 咱们可以打个赌。”“就赌一顿饭吧,我们也沾沾光。”旁边的人当然乐意看热闹 了。
如果是赌心脏的温度是否六、七十度,我想我会赢的。可是狡猾的子源把问题 换成了是否心脏温度最高,我就不知道了。大概基于同样的想法,文天也不言语。 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应了战。最后一查生理书,上有“肝脏温度38点几,为体内最 高”之说。白纸黑字,子源再狠再牛也不敢和教科书较劲,乖乖地请了顿饭。
说实话,这次打赌很不符合我的一惯作风。我打赌从来非七成胜算不赌的,文 天更保守,非九成不赌,而子源,有一成就敢赌。我们三人的性格,倒有点象当年 唐太宗手下的三个大臣。太宗曰:“于今名将,惟(徐)世蕖、(李)道宗、(薛 )万彻三人而已。世蕖、道宗不能大胜,亦不能大败;万彻非大胜,则大败矣。” 子源即是万彻。时下生意场流行语:“爱拼才会赢。”殊不知爱拼也会大输。
子源工作学习两不误,在我上研究生的第二年,他通过了理工大研究生单独入 学考试,也混成了研究生,其导师是他家的邻居赵老教授。当时我已二年级,每周 只是带带几节本科生的实验课,就经常晚上回家住。所以我俩经常在理工大的研究 生专用教室里上晚自习。
有一天晚上,我和子源又去那教室自习。大约半小时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先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阵,然后走了进来。我对子源说:“你们理工大的女研究生 都这么苍老吗?”子源正要答话,只见那人已经走上了讲台,大声宣布道:“对不 住,各位同学,本教室今晚有个学术研讨会。请大家多多原谅。”说着,从包里拿 出几瓶象是洗发水之类的东西,往讲台上放。
在座的研究生们听后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很多人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我对子源说:“我们走吧。”子源说:“管他的。反正这个教室可以坐一百多人 的。他们开他们的会,我们看我们的书。当年毛泽东不是都可以在闹市里看书吗? ”他又在学革命伟人,来个闹中取静。
这时候,有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两边。后面来的人一进来,他们就来人 握手,嘴里“李大哥”“张大姐”地称呼着。我对子源说:“这怎么有点象王朔小 说里‘三T公司’开张的情景。”“我也觉得奇怪,这哪象是开学术会议。”子源 说着,也不理会我,站了起来。然后径直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质问道:“请问, 是谁同意你们使用这个教室的?”那个女人一愣,不知子源是从哪个阴暗角落里钻 出来的妖魔鬼怪,吞吞吐吐道:“大楼管理人员。”子源一笑说:“你开什么玩笑 。这哪有什么大楼管理人员,就一个看门的张老头。我们这可是全校研究生专用教 室,要使用只有研究生处同意才行。”那个女人忙说:“是!是!是经过研究生处 同意的。”“你倒很机灵。”子源冷笑道,“给你根竿你就往上爬,也不怕跌下来 。我说,你们不能使用这个教室。你看看你在讲台上放的东西,哪里是什么学术研 讨会,分明象是在搞开非法传销活动。”那个女人听了,气愤地说:“这位先生, 你可以不让我们使用教室,但你不懂什么是传销就不要乱诬蔑。”“你还是叫我同 志好,这才有中国特色。至于什么是传销?我告诉,其本质就是……”子源盯着那 女人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骗-朋-友-和-熟-人-的-钱。”因为事情 突然,在场的所有都呆呆地看着。等我回过神来,连忙拍手称快:“好!好!子源 ,你今天成了打假英雄了。”那女人一行不得不灰溜溜地走了。你看他还颇有正义 感。
子源虽说能言善辩,如昔日曹丞相手下的蒋子翼一般,但在新闻界毕竟是个新 手。每当有新闻发布会或重大事件时,各路记者总是碰在一起。几次采访后大家就 混熟了,互相知道各自的底细,如哪个大学新闻系毕业,干了几年。大家不敢看不 起子源所在的报社,因为那是家报社不仅历史长影响大,而且财大气粗,远非他们 在的本地报纸可比。但这些并不妨碍他们藐视子源这个半路出家者,就好像一个一 般理工大学的本科生遇到一个清华大学的专科生,虽为自己的大学自惭形秽,但他 仍然看不起清华这个专科生。
大家一直保持着这种心态,直到有一天……。
那天,记者们采访台澳港同胞还乡团招待酒会。在招待酒会上,子源这一桌有 市委统战部的三个干部、四个台港同胞和两个省报的记者。开始大家较拘束,台澳 港同胞们只会称赞家乡菜肴的精美可口。统战干部们只会谦虚地说“不好”,好像 他们就是那几个烧菜厨子似的。几杯酒下肚后,大家兴致高起来,话题也多了。突 然在座一位老台胞说:“你们大陆近来又封海上又打飞弹的,把我们台湾的股市和 地产都快弄跨了。我看啊,这样非把我们台湾逼独立不可。”此话一出,空气一下 子凝重起来,大家都楞住了。子源一听,不禁义愤填膺,本指望哪位干部出来驳斥 几句,可等了一会儿,也未见有人要讲话的意思。他拍案而起,厉声道:“解放军 之所以搞演习打飞弹,就是要警告台湾当局不要搞台独。什么你们我们的?在世界 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当局真要宣布独立,中央政府是一定要打的!我可以明确 告诉你,在这一点上,全体中国人的态度是一致。你甚至可以问问在坐的香港同胞 。”子源说着,看着老台胞身边的港胞,“是不是?”“是,是。”几位港胞连声 应到。老台胞被斥得又羞又怕,借故去洗手间了。
在座几位统战干部仿佛弱智,这时才回过神来。里面官最大的处长指着子源, 质问道:“你是哪个报社的?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你看看你,把老人家都气跑 了。你要付政治责任。”子源更不示弱,骂到:“政治责任?都什么年代了,你嘴 里还叼着文革那些语言不放。你身为一个政府官员,在国家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本 应站出来,向众人澄清政府的立场。可现在,连表态都不敢,这简直是渎职!”子 源这时情绪越发急昂起来,“国家要是真的被侵略,还能指望你这种废物去保卫吗 ?我问你,你怎么现在才敢抖威风呢?你还有脸问我是哪个报社?我倒正想好好报 导一下你这懦弱者的出色表现。”处长大人已气得手指发抖,看看左右手下,竟无 一人帮腔?这些干部还算有几分良心,已羞愧不已,决无开口的可能。另两位记者 赶快把他们两人劝住。子源愤然而起,走了出去。这件事在新闻界一传开,子源的 五尺身躯在他们的心目中一下子变成了“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的高大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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