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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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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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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器宇轩昂的子源相比之下,文天就谦逊多了。啤酒瓶底般镜片下,是一双闪烁智慧的眼睛。他有一张文静白皙的脸,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我的朋友(二)
-邹成钢-
和器宇轩昂的子源相比之下,文天就谦逊多了。啤酒瓶底般镜片下,是一双闪 烁智慧的眼睛。他有一张文静白皙的脸,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在我的几个朋友中, 文天最象中国的知识分子。他还有一个慷慨的性格,就是时时在当面和背后赞扬别 人的优点,这是当今我们最吝啬给予的东西。
他研究生毕业前曾搞到留美奖学金,可是突然害了场重病,差点把命给丢了。 据说美国是“儿童的天堂,青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墓”,于是他暂时放弃了出 国的想法。毕业后分配到医大教生物课,所以在专业上,我和他最有共同语言。他 最初住在大学的一栋单身楼里,那栋楼里的人给了他个外号:教授。看来,人们都 认同他是教授了。可是一年后当我混进医大上研究生的时候,文天已搬到了另一栋 单身宿舍。在那里,没有人叫他教授了。因为楼里已经有一个人被称为教授?那家 伙是搞学生工作的,并享受副科级待遇的政治辅导员。
我刚入学时,有天文天还愤愤不平地对我说由于这个副科级,这个比他晚进大 学两年的辅导员分房子居然还排在他前面。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劝他想开点:淡 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谁叫人家是作官的呢?
在中国的大学里,这类政治辅导员不少是由学政治出身的人充任。因为在当今 中国这个提倡专家治国论的国家里,政治家多半是理工出身的,学政治出身的即使 一生从事政治也做不了政治家,所以只能做做副科级的政治辅导员。这副科级大概 算国家最低领导人吧。
其实,政治辅导员是高校中青年人最受羡慕的职业。他们没有青年教师唯恐上 不好课被学生看不起之忧虑,因为他们从不上课,学生无从知道他们的水平。而且 学生不敢骂他们,至少在毕业前是这样的。他们也没有青年教师唯恐提不上职称之 忧虑,因为他们是干部,升不升书记处长,靠得是关系和运气,与自己的能力无关 ,在当今中国,这是人人皆知,千真万确的道理。领导说你行你不行也行;领导说 你不行你行也不行。不象教师需要有讲师职称才能掩盖自己的无知,有教授招牌才 能证明自己的博学;他们也更没有青年教师想和学生恋爱却找不到机会,与学生恋 爱上被又校方指责的忧虑?据说世界上很多学校禁止教师和学生这样做。他们可以 借讨论时事搞社会调查之类诸多的机会和学生打成一片,这么高尚的目的,谁会怀 疑其背后的动机呢?他们也可以很自然找学生谈心,恋爱就这么开始了。因为他们 从不上课,根本算不上教师,因而又不用担心校方指责。可怜的青年教师没有这种 自然的便利,只好望洋兴叹了。
在当今中国社会,小学教师的收入高于中学教师,中学教师的收入又高于大学 教师,这大底就是要把教育放在基础地位政策的充份体现吧。在大学里,青年教师 不象政治辅导员,在学生分配时可以捞一把,干一票,只好开源节流,要么去外面 兼点课,出卖一下自己廉价的知识了;要么上菜市场去跟小商小贩铢锱必较,节省 下几文买米的小钱。这些搞学生工作的有为青年遇到学生总是不失领导的派头。有 一天文天向那位剥夺他头衔的教授介绍我时,当听说我只不过是个学生时,就显出 了这模样?哪有一点国家领导人慰问灾区人民时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作风。我见 他远去,骂了句:“他妈的。”
现在在轮到文天批评我了,说我怎么一点涵养都没有,这类同志在学校里名声 很响亮,没有必要和他计较。怎么个响亮?他讲了一个医大广为流传的笑话:这几 个搞学生工作的政治辅导员在每年大学军训时,总是在学生连排里担任副连长,副 排长之类的职务。其中一个姓习,被简称为习副(媳妇);一个姓邵,被简称为邵 副(少妇);一个姓尹,被简称为尹副(淫妇);一个姓秦,被简称为秦副(情妇 )。至此,我的心理才算有了一点平衡。
他就住我对面的那栋宿舍。只不过我们的窗户是各朝一边,你东我西。我和闻 天住的那两栋三层老楼是医大宿舍里仅存的旧时代产物。大屋顶仿佛是专为上面丛 生的杂草建造的,屋檐下燕来雀去的景象更体现了设计者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现实 主义风格。要是停电,白天在走廊里伸手刚好可看见五指?幸好手只有那么长,可 见“不要把手伸到缩不回来的地方”那句话是多么有哲理啊。木结构的楼板有人走 过是总是咚咚作响。据说这两栋楼失窃率在医大里最低,大概半夜敢上这两栋行窃 的小偷最有胆魄,因为这时他走进这两栋楼时好像腰间挂着面小鼓,边走边敲,无 疑是提醒人们:大爷来也。住三楼的人老抱怨下雨时天降甘露。我住二楼,没有这 个担心。
记得我刚进医大时,把住处安顿好,就去文天那里报到。见门虚掩,一敲门, 没人应,一推门,文天不在。推敲之余,真有寻隐者不遇之感,于是操起他门上留 言袋的斜插着的那支秃笔,在袋的正面写上“君住东窗头,我住西窗尾。寻觅不见 君,共饮自来水。”写成之后,正得意地欣赏着,忽闻后面一声:“好啊!你这l itter-bug。”我一听,知道是文天。
他上学期刚为一个从英国来医大做学术报告的老教授当翻译。之后,有时讲话 就落下中英文掺半的后遗症,如假洋鬼子一样。就象穷人不会得脂肪肝染肥胖症一 样,这种后遗症不是人人想得就能得上的。在我几个朋友里,闻天的英文水平当推 第一。这首先他有个中学教英语的母亲,生来就遗传了英文的因子。他大学得过学 校英语演讲比赛二等奖,研究生时曾在一个美国学术期刊上以第一作者发表过文章 。我不要说用英文写文章,就是读国外的学术文章,年纪好像一下子长了三倍,一 定要拄两根拐杖才能艰难上路:左边《新英汉字典》,右边《生化字典》。
那英国老教授本来是应科分院的生物所邀请来的,后来传闻该教授是什么“皇 家学会会员”-本来这“会员”那“理事”的头衔,在中国学术界里混个几年的学 人,再是个窝囊废头上都应弄到一两个顶着--偏偏懂行的人士说这“英国皇家学 会会员”相当于“中科院院士”,大名鼎鼎的牛顿、卢瑟福曾作过会长,这万万不 是中科院院长们能比的。老头的行情就象股市里听说有大户庄家进场,马上暴涨。 先是省内最有威望的西陆大学校长请他去报告,接着凡是有生物专业的理工大学、 师范大学、农林大学、医科大学皆要请他作学术报告。
在做翻译前,文天为了出奇制胜,在将老头近年来的文章目录查出,将这些文 章好好研究了一番。等研究完老头的文章,文天才发现这老头比他国内崇敬已久的 导师强多了。文天一直很佩服他读研究生的导师。他的导师在他刚读研时就评上了 博士生导师。在那时,就是顶教授头衔的人在高校还不多,何况是博导。
文天不敢夸自己,但经常在我面前夸他的导师。在中国,“博导”就是“终生 教授”的代名词。当然,这和国外所谓“终身教授”(tenure)含义是不同 的。国外的“终身教授”只是表示该教授的资格以后不用再审查了,该退休时还是 要退的。中国“博导”字面上意为“有资格指导博士生的教授”,实际上的内涵是 “终生的教授”。只要还没有入土为安,哪怕倒下了,都可以终生指导博士生。
我在大学读书就听说过本校有个八十多岁的导师三年下来都不记得自己名下博 士生的名字,更不用说指导了,因为这些博士生是他老人家重病躺在医院时收进了 的。实际上,本专业就只他一个博导,至于指导这些博士生的,是他手下没有指导 资格的教师。虽说这些“非博导”们心里经常对此不满,但如果没有这个博导尚存 一丝气在,他们连“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不平都不存在了。所以 ,他们一定希望他老人家长命,好使他们的阅历上“已指导博士生若干”的“若干 ”每年多加一个,“若干”到一定程度,就可能量变到质变-自己也坐上博导椅子 。
后来文天听这老头自己讲他年轻时很崇拜中国古代哲学,为此他在大学还好好 地钻研了一阵子老庄的思想。文天听了,惊讶地告诉我。我说没什么奇怪的。正如 中国的大学生喜欢西洋哲学一样,西方青年人同样觉得西洋哲学没劲,就崇拜起遥 远东方的神秘主义。我上大学时班上有一位就如此。今天谈论黑木耳(Hegel ),明天说书本滑(Schopenhauer)。等糊涂一得(Freud)在 中国横行时,他又成了糊涂虫。
平时,我中午吃饭时一般都喜欢到文天的宿舍聊天。他的门经常大开着,我曾 劝他小心点为好。他不以为然地说:“我们这种穷教师除了有几本破书外,还有什 么可偷的。”好像他知道小偷也知道“在中国,穷得如教授”这句话似的。
一天,我吃过饭,又到他那里去。见他正坐在他那张破沙发上边吃饭,边下围 棋,他旁边坐着郭铁和金名才。两人是闻天的邻居,医大本科毕业后留校的青年教 师。“很热闹嘛,”我走进屋里。文天一指桌子道:“扒皮,烟在那里,你自便吧 。”我说:“好。”拿了一支烟点上。我看了一会儿,没人理会我,觉得无聊,对 文天说:“你们下吧,我走了。”郭铁抬头说:“周大哥,坐下来聊会儿吧。”在 医大里面,只有这小弟还客气地叫我大哥,其他人都“扒皮”长“扒皮”短的,完 全不考虑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说:“小弟,不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下午上的是你们马老师的免疫课,要 是打个盹,醒来就不知讲道哪边去了。听说免疫课每年都有好几个人补考,能考上 八十分,已是出类拔萃了。研究生的课,本来就是混,象其他课若是低于八十分, 算你是白痴了。马老师还有个好习惯,喜欢顺口提问,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一指 你,就问:‘你说,为什么……?’我看被问的人大都胆战心惊的回答说‘不知道 ’。”文天听了,说道:“我前几天刚看了个笑话,和这太相似了。说有所宗教学 校开学时,老师厉声问新生:‘你们说,是谁创造了世间的万物?’教堂里鸦雀无 声,大家屏住呼吸,不敢出大气。火冒三丈的老师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一名学生, 那孩子抖瑟瑟地站起来坦白道:‘老师,不是我!’。你看?”文天指着我,“那 个孩子多像你啊。”
听了文天的挖苦,郭铁和金名才都笑起来。我有点恼怒,只好不惜作贱自己来 回击他:“文天,你太抬举我了,我比这还不如。马老师知道我不是学医出身的后 ,就从不问我问题。和其他同学比起来,我象是个更无用的废品。”郭铁说:“这 马老师是医大有名的严教授。做事认真,但为人太迂腐刻板了,我们教研组的老师 多不喜欢他。听他的研究生讲,在他手下做课题,累得要命。”我说:“但是怪了 ,选免疫课的人还最多,好像大家争先恐后地想补考似的。”文天好像长者一样, 语重心长地说:“其实,跟这种人还能学点东西。”郭铁又说:“象寄生虫教研组 的郝老师,五十好几了,听说搞了几年的教授都搞不上。这年头,教授也就相当于 文革前的讲师的水平。要不是组里的老教授退了,实在是无人了,学校怕这硕士点 丢了,也不会让他招研究生。你想想看,连他的研究生都看不起他。学霸,我说的 没错吧。”
“学霸”是金名才的绰号,因为他的名字和当今生物界的一位泰斗只差一个字 ,故文天就给了他个“学霸”的绰号。文天还补充说金泰斗他开学术会议时有幸见 过一面,和金名才长得是一模两样。金名才学的是医学,根本不知道金家还有位老 前辈是学术界独霸一方学阀。他开始怀疑是文天有意戏弄他,后来文天将为纪念金 泰斗从教五十年所出版的一本论文集给他看,他才知道确有其人。
文天又道:做学霸难,当教授易。但大凡人对绰号总是怀有戒心,既使你叫他 “天才”他也会对此敬而远之,因为只要名不副实,明显就是讽刺。故金名才对文 天所赠的绰号就坚决表示不接受。但文天锲而不舍,天天如此叫他,渐深入人心, 别人也跟着叫,他只好顶着这顶大帽子。金名才也知道自己的郝主任确无水平,因 教研组就他一位老副教授,所以混成了硕士导师。但文天讽刺他主任时,也含有说 他教研组没水平的意思,他自己脸上也无光。他甚为不快地说:“我看马老头整天 折腾,也没搞出多少名堂来嘛。年年申请博士点,也未见批下来。和郝老头相比, 半斤的八两。”
文天叹道:“现在我们医大的学术空气实在是太淡了。有本事的人多数都跑了 ,剩下几个上跳下窜的都是些骗子,其余不死不活大部份是混子。听说有个附属医 院博导,英文连字母都认不全。”我问文天:“你现在又不出国,天天整外语还有 什么意思呢?”他一笑,道出了中国学术界的一个现象:“在中国的科研单位里, 只要外语好,学术水平就好像提高了几倍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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