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之战

　　　　　　　　　　　　　　　　・广玉兰・

　　在阿拉斯加的最南端，有一片状若上弦月的群岛。它自阿拉斯加半岛向西绵延数千公里，与亚洲的堪察加半岛相呼应。那便是被称为“阿拉斯加踏脚石”的阿留申群岛。阿留申群岛原属沙皇俄国，１８６７年同阿拉斯加一起，以７２０万美元卖给了美国。

　　在这个群岛的最西端，有个人迹罕至的小岛，叫阿图岛。阿图岛长４０、宽２０英哩。岛上荒芜贫瘠，除了由火山爆发形成、常年积雪覆盖的高山秃岭，便是寸草不生的冻土荒原。低谷里终年弥漫着浓雾，寒冷，潮湿。周围海域的气候非常险恶，经常刮一种叫飑的风暴，狂风骤然而起，风速瞬间可达１００英哩，能将海里的船只抛回岸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个岛上曾有过一场极其血腥的大战。那次大战中的美军伤亡人数，仅次于珍珠港，占太平洋战区的第二位。然而，这个小岛却始终没有像珍珠港那样一举成名，那里的战斗也鲜为人知，成了“被遗忘的战斗”。

　　一九四一年底，日本突袭珍珠港，迫使美国不得不向第三帝国宣战。四二年的春天，日本在部署那场最终成为他们致命伤的中途岛战役时，为了转移视线，也为了能有效地牵制美军增援，派兵占领了无人把守的阿图岛和相邻的岛屿。

　　阿留申群岛虽然微不足道，其时的战略位置却不容忽视。她横亘在北太平洋上，扼守着白令海的出口，成为白令海与太平洋的天然分界。同时，她既是美苏之间领土距离最近的地方，又是日本通往北美、北欧的捷径，可以成为日本海军骚扰美国在北太平洋海上作业的一个据点，并能对美国西岸形成威胁。更有甚者，这是一百多年以来，第一次被敌军攻占的美国领土。

　　对美国来说，收复失地，势在必行。

　　美军的计划是兵分三路，从岛的三面登陆，实行包抄，把日本人赶进大海。他们以为，区区一个海岛，千把日本兵，对兵精粮足锐不可挡的美国正义之师来说，应是小事一桩，指日可得。然而，登陆的美军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将要在岛上进行的竟是一场令他们终生难忘的殊死搏斗。

　　一九四三年五月十一日，成千的美军驾着登陆小艇向阿图逼近，但是登陆却比想像的困难得多。海上的风暴、海岛周围厚厚的冰块和暗礁，撞沉了好多船只，不少装备和士兵落水溺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美军才趟过齐胸深的、冰寒刺骨的海水，登上了名字就颇不吉利的“屠杀湾”。该海湾因为早期的俄国占领者曾在此地屠杀了十几个当地土著而得名。上了岸以后，美军便立即陷入对面不见人的茫茫白雾之中，举步维艰。

　　而日本人，早已盘据了岛上峻崖峭壁的制高点，挖掘了战壕掩体，占尽地利，居高临下，严阵以待。在谷底的美国人被白茫茫的大雾包围着，晕头转向，成了被动挨打的活靶子。日本人打退了美国人多次进攻，造成美军大量伤亡。原来美国方面以为七十二小时内就能结束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三个星期。

　　这支美国陆军部队多是新兵，原是为了去增援北非战场，与“非洲之狐”隆美尔作战的。没想到还没开拔，隆美尔便被蒙哥马利击败，便转而来到阿拉斯加。他们没有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御寒的衣服鞋帽。岛上气温接近冰点，彻骨寒冷，好多人只穿着夹的军服和半高帮的皮鞋。他们的耳鼻面孔被冻伤，手指脚趾冻得发紫变黑，很多人因此不得不因冻伤而截肢。更糟的是，他们给养不足，几乎断粮。

　　当美国人饥寒交迫，久战不决时，被困在山上的日本人，处境其实更加凄惨。他们伤亡惨重，麻药用完，食物将尽，有的人连子弹也打完了，只剩下一把刺刀和几枚手榴弹。尽管美国人出师不利，他们的人数仍是日军十倍以上。虽然日本人拼死抵抗，他们还是被美国人一寸一寸地逼上了绝地。

　　这场大战的参与者里面，有两个小人物，一个是日本军队里的军医，另一个是一位普通的美国士兵。他们原来都不是军人，却被战争带到这个陌生的小岛上，并在最后一场战斗中面对面地碰上了。那场战斗，是生死的决战，他们的遭遇，注定了你死我活的结局。这两个人，一个是永远地留在了岛上；另一个则在心里留下了永难弥合的创伤，以至在战争结束半个世纪以后，仍无法找到心灵的安宁。

　　那位日本军医是一名基督徒，毕业于美国加州的一所大学，爱上了一位侨居美国的日本女子。他们结了婚，在美国定居下来。因为参加跆拳道训练，他在战争爆发前回到日本暂住了一阵，正赶上日本政府穷兵黩武，便阴错阳差地被征了兵，又阴错阳差地被派到了阿图岛。

　　美国士兵查尔斯在西部长大，因为不愿意杀生，从小就不喜欢一般西部人热衷的打猎之类的活动。查尔斯为人温和，与世无争。然而，命运却把他抛入这场无情的战争，还偏让他参加了阿图的这场恶战。

　　日本军医每天写日记，打仗时也没有中断。

　　“下着冰雨，寒冷刺骨，我们都冻僵了。”他在最后几天的日记里写道，“我们只剩了两千人，有一半受了伤……频繁的空袭……我们的最后防线也被摧毁了……我们只剩下两天的给养……我们再次遭到空袭，总部被炸飞了一半……我们开始用吗啡杀死伤员……也有人自杀……”

　　到了第十七天，日本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山穷水尽了。然而，困兽犹斗，更何况崇尚武士道精神的大和民族士兵。既然没有生路，只好决一死战。

　　军医在最后一天的日记里记下了他们的计划。“今天我们要在总部集结，对敌人作最后的攻击。……命令所有的伤员自杀……我用手榴弹杀死了一些伤员……我也快完了。”他也写下了与妻女的诀别：“亲爱的妻子，永别了！”他写道，“可怜我们二月才出生的女儿，再也不会见到她的父亲了。……我们已经弹尽援绝，只有决一死战。……为天皇尽忠，死而无憾。”

　　剩下的近一千名日本兵决定在拂晓时偷偷穿过美军阵地，占领他们停放军车装备的山头，夺取军车。然后，从美国人的腹地发起敢死式的进攻。不成功，则成仁。

　　那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日军开始行动。大雾弥漫，能见度极差，美军等日本兵到了跟前才觉察，当场被刺刀挑死几个。查尔斯是最先遭遇日本兵的几个人之一，他奋起反击，打死了八个日本兵，为此他日后还得了一枚银质勋章。

　　日本兵且战且走，继续向有军车的山头进发。山上只有五百个工程兵，本是在那里维护车辆装备的。这时也拿起枪来阻击日军。这些没有受过多少正规军事训练的工程兵，居然打退了日本人的多次冲锋，守住了山头，把日本人逼下了山谷。这一来，日本人不仅弹尽粮绝，连有利地形也失去了。

　　美国人虽然打退了日本人的进攻，却也伤亡惨重，看那架式，以为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然而，这场战斗的结局却让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终生难忘。

　　清晨，山谷像往常一样笼罩在浓雾之中。突然，一连串的爆炸巨响从谷底传来，震耳欲聋，然后一切归于死寂。战斗中，这样的静寂往往是不祥之兆。美国人不敢轻举妄动，等了好久不见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谷底。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怵目惊心的惨象。

　　几百个日本兵的尸体横陈谷底，血肉模糊，身首不全。许多简直已不成人形，狼藉便地的，只是一块块、一团团的肉糊。日本人为了不当俘虏，把手榴弹绑在每个人头上、胸口上，集体自杀。美国人又赶到山上日本人集中伤兵的地方，那儿的四百多名伤兵也全部炸死。侥幸活下来的二十几个人，不是因为手榴弹没炸响、就是没绑牢而只被炸伤。岛上的二千五百多名日本兵，除了那二十几个，全部阵亡。

　　这次战役美国方面也伤亡惨重：５４９人死亡，１５００多人受伤，另外还有１２００多人被冻伤。

　　参加过这场战斗的许多美国士兵后来也辗转于其他战场，参加了许多其他的战斗，但没有一次使他们像这一战那么刻骨铭心。他们也不像其他二战士兵那样充满荣耀感。那场战斗太残酷，结局太悲惨，使他们终生都感到深深的悲哀。

　　人们检查最先被杀死的那八个日本兵的尸体，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发现了那本日记，才弄清日本人那个最后攻击计划的来龙去脉。美国兵查尔斯把那本日记交了公，日后却保存了它的英译本。

　　五十年以后，当年的查尔斯已是一位耄耄老者，那次血腥的战斗和那个被他杀死的日本医生，越来越困扰着他的心，令他夜不成寐。他按照医生日记里的线索，辗转找到了他的遗孀。他给那位日本女人写信，坦承自己便是杀死那位医生的人。寻人过程中，查尔斯得到许多人的帮助，也引起了媒体的注意，并播出了他的故事，使更多的人知道了那场血战。

　　查尔斯在被问及为什么要寻找医生家人时说：“我知道，没有人会责备我当时杀死他，否则他就会杀死我。”他知道在那场战争中，他是正义的一方。他并不是要忏悔。只是每次看医生的日记，总使他想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使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对那个人和他的家庭负有某种责任。毕竟，那个年轻的生命是让他给中断的，这件事使他深感不安。如今，当生命已来日无多时，他只想对困扰自己心灵的往事作一个了断。

　　而任何人，连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无从得知，像日本军医那样，一个受过美国教育、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又是基督徒的人，为什么会在战争中心甘情愿地为天皇卖命、拿起武器杀人？当他被击毙时，他的手里是握着枪的。

　　战争，就像一个失去了控制的吃人怪兽，疯狂地从人类历史上践踏过去，所到之处，无不笼罩着死亡和恐怖的阴影。世界，被几个战争狂人挟持着，深深地陷入了黑暗与痛苦的深渊。当历史重新振作自己，翻过那沉重而血腥的一页，从废墟中站起来，走向未来时，许多被战争波及、震撼、伤害的小人物，他们心里的创伤，却有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任何往事也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半个世纪过去了，人们每年都纪念二次大战的胜利，每年都纪念珍珠港被袭和“Ｄ－ｄａｙ”，却鲜有人再提起那个小小的阿图岛。

　　今天的阿图，海风依旧暴虐，山野依旧荒凉。岛上早已不驻军，只有一个二十几人的海防站。平时，除了偶尔有两个来观看海鸟的游客，极少有人过访。据说不久的将来，连这岛上的海防站也要撤消了。到那时，阿图就真的要成为一个无人的荒岛了。

　　那里曾经有过人类的足迹，曾经来过以打鱼为生的土著，来过俄国人、日本人、美国人。他们来了，又走了。而阿图，也毕竟不同于战争之前的阿图了。山上多了两个小小的日本阵亡军人纪念碑。海滩上和山谷里，到处散落着当年废弃的油箱、电线杆、陷在淤泥里的军车和被打落的飞机的残骸。

　　将来，当人类最终撤离这个海岛，把她还给大自然的时候，只有这些当年战争的遗骸，还会留下来，与这里的海鸟、海风、海浪一起，永远陪伴着岛上那些战死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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