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美国：我的故事》(三) “老革命”--我的房东太太
风雪千山
　　到国外留学的中国学生都有与房东打交道的经历(多半还不只一个)。我到美国
后在一个犹太老太太家租房，一住三年没挪窝，直到工作搬去住apartment， 她是
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房东。
　　我住进露丝. 科尔文太太家据说是很幸运。她家离学校、地铁站近，房租又便
宜，老太太人又好，中国学生都争着去(也住过美国学生)。我能搬进去，只是因为
凑巧有个房客搬走。其实那是一栋很旧的房子，门前有二颗松树，后院杂草丛生。
我去的第一天，看到一个年龄七十多，满头小卷卷白发，穿件旧袍子，两眼却炯炯
发光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二条懒懒的狗--这就是房东科尔文太太。
　　别看老太太现在败落下来靠出租房子给中国学生为生，当年也曾风光过。她的
公公是三十年代美国国会议员(确是如此，大照片在那儿放着呢)，她出生在德国，
后嫁来美国，一生生养了9个孩子 (现散居全美各地)，不幸她遇人不淑，老公是个
花花公子(实际上是弃她而去)，所以她绝口不提科尔文先生(已死)，我们都知道这
是她的一个痛处。老太太的儿女们混得有好有差( 最体面的一个据说是费城那边的
什么共和党委员会主席 )，偶尔在过圣诞节时回来吃顿饭，只有一个终身未婚的大
儿子三天二头回来帮他娘做做房间清洁，买买食物，这在人情似纸的美国已属难得
了。
　　老太太对中国学生真挺好。她从81年起就接待中国学生，收的房租总是最低--
她也老了，哪还在乎钱！不过是图有人气热闹罢了，再说，这老房子没人住，真就
颓垮了。她还给房客免费提供厨房用纸，洗涤剂，电灯泡....平时谁缺个啥，她有
就给，谁开始找工作了，她就把报纸的Employment版放他门前....她有一最大的优
点：不管我们做中国饭怎样油炒煎炸，她从不抱怨。要知道美国人最hate做中国饭
菜的油烟，对街有二个中国女生租住另一家美国人的房子，进去时就被勒令不得炒
菜！可怜二女孩子只好天天下面条--倒愈吃愈苗条了。
　　老太太爱中国饭菜，爱与我们凑堆聊天,精神又好,七十多的人眼不花,腿不麻,
天天清早风雨无阻带二条狗上街溜一趟。我一顺口，就叫她老人家是“老革命”。
大夥儿觉得这名字贴切，又避免直呼名字，都跟着背后叫她“老革命”。老革命跟
中国人住了十几年，还是斗大的中国字不识一个，但听久了也觉著“老革命”似乎
与她有关，终于有一天憋不住问我“Mr. Ba, what is Lao Guo Min? what that
means?"我手忙脚乱地糊弄她:“老革命”意思是Old hero,senior people should
be honored and respected, Old gun ......老太太也笑了，满足地撇撇嘴“I"m
not old gun anyway。”其他中国人拼命忍住笑。
　　不知怎么着，我挺得老革命宠爱。媳妇来后，二人住，按理应加点房租，我问
老太太，她洒脱地一挥手:"That"s it,no more.”媳妇也挺感动，晚上连忙给老太
太炒了二个菜，包了一锅饺子，吃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连声夸俺媳妇手艺好，可去
开中餐馆了......媳妇晚上回房里还高兴得睡不着，我说：“老革命的评价也当得
真？你就是给她做一碗“忆苦思甜饭”，她照样连呼“delicious!”吃下去！”。
　　说话就遭报应，老太太也许懂得“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句国语，那个周末，煮
了一大锅她拿手的德国饭，给我盛了一碗，笑眯眯地要我吃下去。按说这是其他的
中国留学生都没享受过的礼遇，可天哪！那是什么饭呵！德国香肠加洋葱加圆白菜
加苹果再加醋熬的大锅烩！人家老革命一片诚意，事关中美友好，不吃不行。我苦
着脸，将这“忆苦饭”生吞了下去......从此一看见老太太开饭，俺就跑得无影无
踪！
　　老革命成天跟年青人混在一起，凡心不退，居然做大媒！房客小汪，一表人才
，听说小伙子没GF，老革命就要给张罗，我们都没当真。不想有一天老革命与对街
的一老太太嘀咕一阵后，晚上真带来一个白女孩坐在楼下客厅里。真刀真枪了，小
汪却怯了场，籍口不愿娶美国女孩，赖房间里不肯出来....我连骂他不中用，只好
下去救场。其实那女孩也是留学生，从捷克来的，读我们校化学系。送走那女孩，
老太太连声表扬我polite, gentleman...一高兴，我涎脸道“She"s a nice girl,
so cute! I"d like to take her ....”老太太含笑道：“I don"t mind ....if
Mrs. Ba doesn"t either.”-- 瞧！老革命也有幽默的时候。
　　春去秋来，岁月如流......三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春天里老太太看着我们一夥
人挤上一辆旧车奔Yard Sale 游玩，夏日的傍晚看着我们坐在门外走廊上啃着西瓜
高谈阔论，秋天的红叶中目送着我们上学、下课的匆匆身影，冬天的风雪中看着我
们拖着疲乏的步子打工归来......这栋旧房子里住过了一拨拨的中国人，走出了一
个个的硕士、博士，留下一个个或成功，或失意，或幸福，或断肠的故事。按说她
老人家见惯春花秋月，历尽人世沧桑，对于房客的来来去去，搬进搬出已无动于衷
了......可当我搬走那天，给我的最后一个拥抱中，我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泪花..
....我心里也酸酸的！毕竟整整三年呵，风风雨雨，朝夕相处的三年......
　　科尔文太太是我的第一个房东，也是我最先接触的普通美国人之一。美国政府
或政客也许很操蛋！可普通美国人与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都是很纯朴善良的人民
。每年的圣诞节，在我寄出的贺卡中,都有一张给我以前的房东太太--“老革命"。
06/27/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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