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下）

　　　　　　　　　　　　　　　　・敏嘟噜・



　　也许是为了缓和与我在时间上的矛盾，一天，我的埃及同屋主动来约我和他去看一
部电视录像片。我因为要做作业就没去。那天晚上，我象往常一样很晚才回到宿舍。我
的埃及同屋居然没睡，坐在椅子上等我。我一进门，他就对我说：“那真是一部好片子
。因为你没有看，我特意帮你借来了，你一定要在这几天内抽空把它看了，有许多人还
排队等着呢。”我问他这录像片是什么内容？他告诉我，内容是某神学院的教授批判达
尔文的“进化论”。我马上明白了，就说：“我认为达尔文是个很伟大的科学家。”他
反问我道：“你真信达尔文的进化论？”我非常肯定地说：“是的。”他又问道：“达
尔文说人是从猴类进化来的，这你也相信？”我说：“我真的认为我的祖先与猴子同宗
。”这个埃及穆斯林信徒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你真会跟我开
玩笑。我不认为你的祖先与猴子同宗。我们人类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与其它动物不同，
并高于其它动物，授上帝之托来管理这个世界。”我拿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很认
真地对他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的祖先是与猴子同宗，叫‘猿’，后来一代一代
地进化成现代人类。”他把脸沉了下来，很严肃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认
真地诬蔑自己的祖先。‘上帝七天造人’这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你读了那么多年的
书，居然没有弄明白这万事之根本。”我反驳道：“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们的父
母怎样讲，他们就怎样信。正是因为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我才了解万事之根本是自然
的规律，而不是宗教的传说。我在中国的一个历史博物馆里见到过一百万年前生活在中
国大地上的猿人头盖骨和他们所使用的石器工具，这些出土文物证明达尔文的进化论基
本上是正确的。”那埃及穆斯林信徒正色道：“中国的那个历史博物馆一定是中国共产
党建的，那是在对中国人民进行反宗教的政治宣传，切不可信！”……我们的争论持续
到那个埃及闹钟响的时候，到早上五点钟了，我的埃及同屋象往常一样，去厕所洗涤，
开始了他每天必行地祷告。我心想，这家伙可合适了，他今天有许多话要对他的上帝讲
；而我却倒霉了，一晚上没睡成觉，还得去听课做作业。与教徒争论有关世界观的问题
纯粹是浪费时间。

　　过了几天，有个非洲留学生来找我，他听我的同屋说我们有过争吵，就来劝降我：
“你是个人，是人就要相信上帝的存在。据许多经书记载：上帝曾多次派先知下凡于人
类接触过。不信上帝，死后要下地狱的……”我打断他道：“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
哲学，咱们各走各的路，不要互相打扰。”

　　我把我与我同屋争吵的事讲给了一个自称聪明过人的韩国同学，这位韩国同学笑着
对我说：“我认为我们韩国人的祖先是上帝创造的。你们中国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上帝造的，也可能有从猴子变过来的。从猴子变过来的人就不如上帝直接造出来的人
那么聪明。你认为你的祖先是从猴子变过来的，这可能是个很残酷的事实，但你不要自
鄙。你现在是个人，就应该相信上帝。”我听了这番话，心说，我说话找错人了。我问
他道：“咱们俩的学习成绩差不太多，我没发现你这个上帝造的人比我这猴子变的人聪
明多少？”韩国同学说：“我的聪明就在于我相信上帝的存在。其实，现在谁也不能证
明上帝在哪里？如果上帝不存在的话，信不信上帝没关系。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信上帝
的人就能死后进天堂；不信上帝的人就会在死后下地狱。按这样的逻辑来推理，为了避
免死后下地狱的风险，就应该信上帝。况且信上帝又不要花钱，这等于不花钱买保险，
何乐而不为呢？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成为天主教徒。”我问他：“你既然是天主教徒，为
什么我总见你星期天在图书馆里看书，而不去教堂做礼拜？”他答道：“去教堂要捐钱
的。我到美国是来学如何赚钱的，不是来捐钱的。”我又对他说：“看来你确实属于比
较聪明的那种人，不花门票钱，也有办法进天堂的门。”他很不快的看着我，没有再说
什么。

　　因为每日凌晨要被埃及闹钟吵醒，我决定去找宿舍管理员要求换房间。管理员一见
我就先笑了，说：“我的中国同志，您又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请组织上关照的？”我把情
况讲给他，他马上办理手续。第二天，那个埃及穆斯林信徒就搬出学生宿舍了。他临行
前跟我握了握手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希望你有一天能成为上帝的信徒，这样你的
生活会更有意义，你死后还能进天堂。”

　　埃及穆斯林信徒搬走后没几天，有个美国白人搬了进来。我对这新同屋的信仰不祥
，只见他人很胖，说话多了就要紧喘几口气。他在白天看上去很安静，但到晚上可不安
生了。他睡觉时打呼噜，呼声如雷鸣，震得窗上的玻璃直响，而且在两次声浪之间还有
嘘嘘的哨声，是持续不停。我实在不能入睡，就从床下捡起一只鞋子，使劲砸到门上，
“咚”的一声响，我这新同屋的呼声猛然停了下来，我赶紧蒙头大睡。当我感到脑筋里
刚刚有些轻松时，同屋那雷鸣般的呼声又起来了。我又扔出另一只鞋，也还是没有在噪
音回升前入睡。这噪音从晚上一直响到天明。我又是一夜没睡着。后来我又去请宿舍管
理员帮忙，他笑着对我说：“看来信教的和不信教的男子都不适合于做你的同屋。我真
想帮你找个女同屋，可我自己还没有女同屋呢。这学期都快过一半了，不好再调房子了
。没办法，我把那胖子搬到另一间房里，只好让你一人住一间了。”我对他当然是万分
感谢了。

　　时间长了，渐渐地学生宿舍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无神论者，有人还认定我是个共产
党。来找我入教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不过我并没有被孤立的感觉，因为美国到底是个信
仰自由的国家，没有人在乎你信不信上帝，只要你不干违法的事，不坑害别人，就没有
什么麻烦。

　　几年前的一天，我的一位曾是中国共产党员的朋友从加州给我打电话来，说：“我
们信主了。”我开始没有听明白，后来聊着聊着才明白，他们全家都是基督教徒了。我
百思不得其解，就打电话问另一位同学，才得到这样的解释：我那位朋友在美国一所大
学里拿到博士学位后，很长时间都找不到工作，求什么人也没用，后来连中国那套送礼
走后门的招术都使出来了，也还是没有用。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一位牧师，聊起他
的苦衷，那位牧师就把他领到教堂里去做祈祷，结果真的在不久就找到了一份很体面的
工作，挣很多钱，不但买了新车，还住进了大房子。从此他们全家每个星期日都去教堂
做礼拜，请上帝保佑他们的美好生活。我想这位先生当年加入共产党就不是为了实现“
共别人家的资产”的革命理想，而是想在共产党政权的保护下过个好日子。现在来美国
也是为了过个好日子。不管他那份工作是否真是上帝帮他找到的，但他求上帝在先，有
工作在后，信奉上帝也是很自然的。

　　在世界观的这个问题上我是这么看的：有人用上帝来解释世界；有人用因果关系来
解释世界；有人则介于两者之间，即通常用因果关系来解释世界，当找不到因果关系时
就偷个懒，用上帝的存在来做个通解。这也是宗教信仰与哲学信念的关系的问题。哲学
信念强的人离宗教就比较远，而哲学信念弱的人就和宗教比较近。人类历史的发展也说
明了这一点。在五千多年前，当城市开始出现时，人类已经发展到能解决温饱的问题了
。寻求长生的愿望使富裕阶层的人用空余的时间来思考问题，开始解释周围的自然现象
，这时哲学和宗教就产生了。到两千多年前的时候，古希腊出现了伯拉图和亚力士多德
这样的伟大的哲学家。与此同时，中国也出现了老子和孔子这样的伟大的哲学家。正是
因为哲学的发展和影响，这两个文明古国都没有成为宗教的发源地。而在东西之间的中
东地区和印度地区，由于哲学的不发达，结果却成了宗教的发源地。以色列人创立了基
督教，阿拉伯人创立了穆斯林教，尼伯尔人创立了佛教。以后世界上的人被这三大宗教
划分在不同的教区里居住，而持有很强的哲学信念的人们则分散于各地，与各种教徒们
混居在一起。

　　尽管孔子的伦理观创立了东方的社会结构，伯拉图的共和论为西方的民主政体奠定
了基础，但人类社会还是不够完善，还需要宗教来补充。我虽然不信教，但我很喜欢信
教的人。因为在美国，凡干坏事的人都不是真正的教徒，而教徒大都比较守本份。宗教
对社会的安定起了很积极的作用。共产主义理论的创始人卡尔・马克思曾说过，宗教是
人类的“精神鸦片”。我想人类还会在很长的时间里继续食用这种“精神鸦片”，使人
们在亲人死后不那么痛苦，使战争进行得不那么残酷，使科学不会发展到毁灭人类的地
步……

〖补〗

　　我来美国十几年了，先后搬了许多次家。每次搬家都要扔些搬不走的东西，特别是
书。我在搬家时曾忍痛扔了许多书，但道格拉斯牧师送给我的那本《圣经》却总是被最
先挑出来带走，我走到那里就带它到那里。我保留这本书当然不是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信
教，而是怀念道格拉斯牧师真诚相助的情义。另一方面，人类发展到目前为止，《圣经
》是发行量最大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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