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上）

　　　　　　　　　　　　　　　　・敏嘟噜・

〖引子〗

　　我刚到美国留学时，听一位中国同学说有个美国人家每个周末都请他去吃饭。我觉
这事情不错，就到学校的留学生办公室去问是否有美国家庭愿意接待我。一个星期后留
学生办公室通知我去见我的“Ｈｏｓｔ　Ｆａｍｉｌｙ”，　我就去了。这人是个年轻
的牧师，叫道格拉斯。那个星期六我真的被请到道格拉斯牧师家去吃饭。那是我第一次
到美国人家吃饭，饭桌上摆的是沙拉、面包、黄油、土豆泥、烤肉和冰水。且不说美国
饭好吃与否，这盛情实在是难却。饭后，道格拉斯牧师约我星期日和他一起去教堂，使
我有些为难。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我就是因为刚吃了道格
拉斯牧师的饭，不好意思说“不去”。于是开始了我与宗教的接触。


〖正文〗

　　我曾进过许多教堂，但都是参观。我在北京上小学时，校园里就有个早年法国人建
的教堂。那教堂的门总是被封着。我听高年级的同学说那教堂里有鬼，所以那门总是被
封着。我就去问学校看门的老头儿，那老头儿说他在这里看了一辈子的门，解放前他每
天都在那教堂里面打扫卫生，从来没有见过鬼。他还说，教堂是上帝的房子，尽管被封
了多年，老鼠会进去，但鬼是不敢来的。我信了看门老头儿的话，约了几个胆大的小朋
友，偷偷打开那教堂的门，溜了进去。里面黑黑的，到处是厚厚的尘土。我们既没有见
到魔鬼，也没有见到上帝。

　　我来美国留学前曾组团去过意大利。参观了许多很著名的教堂，其中包括梵蒂冈城
里的圣．彼得大教堂。那建筑是出自艺术大师之手，实在与众不同。那天还正赶上圣诞
节的大会，成千上万的天主教徒们汇集在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我记得，当教皇
保罗二世从我们前面走过的时候，我周围许多信徒激动地直流眼泪，就象在中国文化大
革命中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那样。我是从文化大革命中过来的人，对迷信和崇拜根本
没有兴趣。保罗二世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个看上去很慈祥的洋老头儿。跟在教皇后面的高
级教会官吏们那道貌安然的样子使我想起《十日谈》书中关于教士的描写……

　　总之，教堂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吃了牧师的饭后与牧师一起去教堂做礼拜，那还
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进教堂时我的心里很虚，因为我自认为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根本不信上帝，却要到上帝的房子里和上帝的信徒们一起祷告。

　　与欧洲的教堂不同，美国的一般小教堂象个简单的电影院，或说象学校里的教室，
一排排椅子前面有个讲台。做礼拜的程序是这样的：大家先站起来一起唱圣歌。唱完圣
歌后坐下来听主持牧师讲《圣经》，也就是读一段《圣经》里的话，解释解释，讲讲这
段话在现实生活中有什么意义，再举个什么例子。在这之后，便是大家向教会捐钱，一
个大盘子从每排座位的一端传道另一端，传到谁的手里谁就要往大盘子里放钱，五元、
十元不等，还有人放支票。大盘子传到我手里时我很为难，因为我兜里没有钱。坐在我
身边的道格拉斯牧师把大盘子接过去时对我说：“如果你忘带钱的话，这次可以不捐，
下次来时再说。”我心说：我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无论如何没有下一次了。教会收完钱
后，大家又站起来唱圣歌。然后主持牧师宣布散会，大家各自回家。

　　回学生宿舍的路上我想：到美国的教堂里做礼拜与在中国文化大革命中参加“讲用
会”很象。“讲用会”开始时先唱《东方红》这首歌。唱完歌后，会议主持人就读几段
《毛主席语录》，再有人讲如何活学活用，也就是在生活中遇到什么问题时想起《毛主
席语录》中的某段话，于是就照毛主席说的去做了。代表们讲完后，大家起立一起唱《
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后散会。所不同的是到教堂做礼拜是自愿去听收钱的说教；参加
“讲用会”是被迫去听不收钱的说教。

　　后来道格拉斯牧师又约过我多次去教堂，我都婉言谢绝了。不过这并没有使道格拉
斯牧师放弃做我的“Ｈｏｓｔ　Ｆａｍｉｌｙ”，　而且通过我的介绍，他认识了许多
从中国来的留学生，并也成为他们的“Ｈｏｓｔ　Ｆａｍｉｌｙ”。　那时我的英文很
不好，一般美国男子，包括我的教授们，都不大愿意与我交谈，因为他们说什么我听不
太懂，我说什么他们根本听不懂，说一会儿他们就累了，不愿意再谈下去了。而道格拉
斯牧师却总是不厌其烦的跟我交谈。开始时我只能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从嘴里往外蹦，
道格拉斯牧师就坐在对面接着，每当我在脑子里拼命找也找不到我想要说的那个单词时
，道格拉斯牧师就给我提词。道格拉斯牧师知道我不太喜欢宗教，就与我谈别的事情，
如中国与美国有什么不同。

　　有一天，道格拉斯牧师拿着一本杂志来找我，指着杂志中的一幅图片问我：“中国
的自由市场上卖猪头。难道说某些中国人吃猪头肉？”我说：“是这样的。我还吃过呐
。”道格拉斯牧师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头是上帝给的，怎么能吃呢？”我反他问道
：“难道腿不是上帝给的吗？为什么在猪腿可以吃，而猪头却不能吃？”道格拉斯牧师
象孩子一样叨念着：“头是上帝给的，身体是从头上长出来的。猪的头部不能吃，猪身
上的肉可以吃。”我对他说：“其实猪头肉要比猪身上其它部位的肉好吃多了。只是美
国人不会做罢了。”通过与道格拉斯牧师的交谈，我不但学习了地道的美国英语，还了
解了美国人民的风俗习惯。

　　又有一天，道格拉斯牧师来找我，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我交谈了，因为他要到
另一个州去传教。他送我一本《圣经》，希望我有时间时读一读。道格拉斯牧师走后，
我时常想起他，他是那么真诚地相信他的上帝，并那么勤奋地为他的上帝工作。他那种
对所有的人都是只有爱而没有恨的超凡的精神使我很受感动。他并不是个很有钱的人，
可他帮助人从不期望别人能回报他什么。一个平凡的人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每个学期开始前，学生宿舍都要进行调整。每人都填张表格交上去，说明自己的信
仰、习惯、爱好什么的，以便宿舍管理员给大家都找个较合适的同屋。我去管理员那里
交表时见几个日本和韩国的留学生在那里排队。一个日本人说他属于白人，要和美国白
人住在一起。一个韩国人说他是基督徒，也要和美国白人住在一起，因为美国白人都与
基督教有源。我听了这些话很不舒服，就开始编纂些与众不同的话来嘲笑那几个东亚鸟
人。轮到我时，管理员问我对同屋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我故意大声说：“我不在乎同屋
是什么肤色，也不计较什么宗教信仰，只对性别感兴趣，希望同屋是个异性，白的、黄
的、黑的都行，基督徒、穆斯林、尼姑也都没关系，一定要女的，而且是越年轻漂亮越
好。”我话音未落，那几个东亚鸟人都回过头来看我和管理员，好象在问：“我们怎么
不知道美国的学生宿舍还有这样的选择？！”管理员看着我，坏坏地笑了，说：“我的
中国同志，这是在美国，组织上不管分配女人。要女人得自己找，很不容易呀，要花很
多钱呐。”

　　我这玩笑给我招来了个埃及的穆斯林教徒。我每天早出晚归，没有机会与同屋说话
，我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大概是个访问学者，因为他的书桌上总是光光的，没有书
和笔记。看上去他比我年长些，人很善良，从不惹什么麻烦。只有一事使我觉得别扭：
他每天早上五点钟时要用闹钟把自己吵醒（我当然也被吵醒），起来去洗脸、洗手、洗
脚，然后跪在一张小毯子上，面朝屋子的一角磕头，上下几次后就停下来自己跟自己叨
念叨念，然后又磕几个头，就这样要搞上十几分钟，完事后就上床睡回轮觉。过了些日
子，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跟他商量他能否改在早上七点钟起来磕头。他说不行，因为按
照教规他每天要向上帝做五次祷告，第一次一定要在早上五点钟做。我建议他把他的闹
钟往后拨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当我的表七点时他的闹钟正好五点，这样我们可以一起起
床，互不干扰。他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你怎么会想出这样荒唐的主意？擅自更改时
间是欺骗上帝，欺骗上帝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我想你不懂教义，不算故意冒犯上帝，
我下次做祷告时一定请求上帝宽恕你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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