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陶渊明


作者:莫多

　　有些文学作品，对比着读是很有意思的。

　　晋代的陶渊明给后人留下的是恬淡的隐士模样，但他写过一篇少为人
知的《闲情赋》，透露了他丰富人性中另一个很重要的侧面。此赋写自己
为爱所系，为情所困，苦不堪言，“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
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
或脱故而服新。”愿意做她的衣领，可以藉此承接她的芳香。但到了晚上，
她是要脱去衣衫的，那么夜晚会多么漫长难挨。多想做她下裙的长带，可
以围绕她纤细的腰身。但寒暑更替，她是要替换衣裳的，离开她的日子是
多么痛苦。以下，陶渊明一口气用了八个排比句：愿在发而为泽，愿在眉
而为黛，愿在莞而为席，愿在丝而为履，愿在昼而为影，愿在夜而为烛，
愿在竹而为扇，愿在木而为桐。想像丰富，比喻奇特新颖，道不尽的绵绵
情思，说不完的朝思暮想，以至于精神恍惚，“若凭舟之失棹，譬缘崖而
无攀。”

　　如此缠绵热烈、真诚坦率地抒写爱情，在陶渊明的传世之作中是罕见
的，在魏晋时期乃至几千年的古代文学史中似乎也不多见。它使我们在吟
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五柳先生和“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陶靖节之外，看到了另一个陶渊明。

　　约1400多年后，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写下了名作《我愿意是急流――》，
同样地用了很多新颖的比喻，感情也同样热烈诚挚。诗人说，他愿意是急
流，是荒林，是废墟，是草屋，是云朵乃至灰色的破旗，而他的爱人则是
小鱼，是小鸟，是常春藤，是炉子里的火焰，是珊瑚似的夕阳，与他对应
着共同的亲密和欢乐。无奈和忧惧是没有的，思维的绵密和延展不如陶渊
明，但诗情跳荡飞跃，也比《闲情赋》多了一些健朗和清新。不过最大的
区别在于，《闲情赋》中只有陶渊明自己，只有他自己的痛苦和寂寞，思
念和希冀；而裴多菲的诗，则多了对心上人的祝愿和祈福。诗人希望小鱼，
是“快乐地游来游去”的；火焰，是“愉快地缓缓闪现”的；而夕阳，则
是傍着诗人苍白的脸“显出鲜艳的辉煌”的。在裴多菲的诗中，更多关心
的是爱人的幸福，是两人共渡爱河的祈盼；爱人理应获得幸福，这甚至是
诗人幸福的前提。两相比较，后者多了些对女性的尊崇，因而便透露出些
许两性平等的文化信息。

　　我们当然不能苛求古人。陶渊明生活的年代儒学衰微，道德禁律也相
对宽松，文人的个性得到一定的张扬，但男女大防依然是文学表现中难以
逾越的藩篱。《诗经》和《楚辞》中很放肆的男女恋情在此时的作品中难
得一见了。而且文人即便写爱，写女性，可以写得很柔曼绮靡，也可以写
到女性的志向和情趣，但就是写不到女性自己的幸福，终究还是使读者觉
得女性依然是大男人的附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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