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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若诚家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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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9-27 |
我们英家是个大家族，属于那种仅得温饱却体面自尊的书香门第。爷爷奶奶共育有六男三女（二伯、大姑早逝）。我们这一辈共12人，加上下一代9人，可谓三代人丁兴旺，再算上家属，队伍的确十分庞大。
英若诚家族
我们英家是个大家族，属于那种仅得温饱却体面自尊的书香门第。爷爷奶奶共
育有六男三女（二伯、大姑早逝）。我们这一辈共12人，加上下一代9人，可谓三代
人丁兴旺，再算上家属，队伍的确十分庞大。
因为历史原因，一家人陆续从北京分到全国各地及海外，所以每次家族聚会都
十分不易，往往被视为家族的头等大事。从小到大，家里屈指可数的几次聚会，对
我而言如同节日，热闹非凡，用“盛况”形容决不为过。家族中，我们这一代人承
上启下，在聚会时往往扮演着端茶倒水、递手巾板儿的角色。聆听父辈们谈古论今，
妙语解颐，真的是一种享受、一种幸福。大伯老奸巨猾，三伯随意不拘，六叔为老
不尊，小姑率直任性，都是那么生动，那么个性鲜明。父辈7人都是不谙世事的教授
级学者，均属幽默民主式家长。在我们眼中归于“老顽童”系列，日常生活中趣事
轶闻层出不穷，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偷偷发笑。
大伯若勤是目前家族中最年长者，年过七旬，客居上海已近50年却依然乡音不
改，本性难移。他身上仿佛残存着许多“八旗子弟”的习气。特像话剧《茶馆》里
的某位“爷”，里里外外透着富裕和悠闲，他的儿女现在都已漂洋过海，曾有意接
大伯去安享晚年。经过他几次实地考察，还是决定留在国内。理由很简单，在美国
喝不到“上好的中国白酒”。大伯对酒可算是一往情深，经常“世人皆醒他独醉”。
尤具代表性的是他奇怪的夜宵：就着奶油蛋糕喝上二两白酒，也算是一种中西合璧
吧。那感觉才叫“舒坦”。除喝酒外，几乎所有对健康不利的习惯他样样占全，号
称“五毒老人”，抽烟、不爱运动、厌水果蔬菜、喜大鱼大肉。奇怪的是，长此以
往，大伯除属于“天灾”的近视眼外，身体各部位从未见异常，令众多注重养生却
疾病缠身的弟妹们叹为观止。生活中他趣事很多。前不久，单位福利送给他一台
“安吉尔”牌冷热纯水机。大伯如获至宝，感叹现代科技给人们生活带来的便利，
就像儿童对待可心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越看越喜欢。不巧有一天突然停电，纯水
机只有水出却不分冷热，这下大伯着急了，左看右瞧找不出原因，以为是产品存在
质量问题，翻出说明书，按照上面记载的厂家电话打了过去……
“喂，喂，是‘安尔乐’厂吗？”大伯问。
“……喂，您好，这里是……”接电话的是位女同志，对方停顿了一下。
“哎，”大伯打断了对方，“你们厂的安尔乐有问题，我用怎么不好使呀？”
大伯不太高兴。
对方电话里传来了窃窃的笑声，大伯顿时火了：“你还笑，什么态度？我用这
‘安尔乐’还不到10天，就不冷不热了，叫你们负责同志来，我跟他说说你们这个
‘安尔乐’。”
对方电话里传出来哈哈大笑声，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对、对不起……大爷，
‘安尔乐’您用肯定不好使，那……那是……卫生巾，我们的产品……叫……叫
‘安吉尔’，哈哈哈哈……”
大伯愣了片刻，赶紧放下电话，涨红了老脸，只能自认霉气，怪自己广告片看
多了。
三伯若诚在众兄弟中间以多谋善断、学识广博著称。他毕业于清华大学，因从
小在外国人办的教会学校长大，据说他的英文比中文还要好。他“在家都打着领带”，
我们背地里称他为“假洋鬼子”。后常年活跃在文艺战线上，终于也混成了“著名
艺术家”。少年时，曾有出高额赏金诱骗弟弟们喝凉水，等弟弟们喝完几公斤后又
想赖账，终于引起公愤，遭兄弟们“追杀”的不良记录。年轻时要强好胜，爱好广
泛，风头出尽，也算是演员的本色吧。
60年代初，三伯在旧货市场看中了一辆老式摩托车，买回来经多方修理后，总
算能跑起来，尽管车屁股后一串串飞扬的黑烟和振聋发聩的噪音，可在当时也是一
件不可多得的“帅呆了”、“酷毙了”的机动车。事情坏就坏在修车师傅扔下的一
句话：“这车玩命跑能超过50迈。”于是三伯就按这个目标努力，拣人少的地方开
练，当摩托车开到30迈时，已是车身乱颤，左右摇摆，当车达到40迈时，已是上蹿
下跳，难于把握。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再进一步冒险了，三伯到底是三伯，危急
关头方显英雄本色。只见他身缩腿弓，轻舒猿臂，猛地加上一把油门……刹那间车
的全体结构基本散了，人也像子弹般射了出去。他肋骨断了两根，脑震荡昏迷了3天。
醒来时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同志们，我飞出去时，速度绝对达到50迈了！”话虽
这么说，三伯却终生不敢再碰任何型号的摩托车了。
四伯若聪和三伯一样，也是毕业于清华大学，是建筑设计方面的教授。他平时
勤于思考，见解独特并敢于直抒胸臆，现在是政协委员。
1992年的一次政协会议期间，我们几个晚辈晚上到四伯下榻的宾馆去看望他，
他特别高兴，拿出会务组发的瓜果梨桃招待我们，要说宾馆比起家里惟一的优越性
就体现在洗澡上，水足量大。快22点了，四伯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表，好像想起了
什么，说了一声“不好”就冲进浴室。原来那家宾馆热水供应只到22点。一会儿听
四伯说“还好还好”（可能是还有热水），然后就听到他哼着小曲儿和哗哗的水流
声。不到1分钟，浴室里就传出四伯“嗷嗷”的怪叫和肥皂盒被打翻在地的声音。我
们赶紧跑过去，在浴室门口看见四伯围着浴巾在那里瑟瑟发抖，没等我们开口，四
伯就笑着说：“好哇，你们都洗了个热水澡，而我呢，只洗了个热水脚。”
我们的父辈兄弟们无一例外地喜欢女儿，倒是姑姑们时常关照一下我们这些不
太受待见的男性。小凡是四伯的掌上明珠，她小时候乖巧可爱，很会撒娇耍赖。当
时四伯家有个保留节目，那就是四伯冲小凡一叫：“凡、凡、凡、凡是我儿。”小
凡就乐颠颠儿地跑上前，搂住四伯并甜甜地亲上一下，好温馨噢！为此四伯十分得
意。有一次四伯的几个同事来家里做客，四伯想在朋友们面前表演一下，就冲小凡
叫开了：“凡、凡、凡、凡是我儿。”然后等着小凡跑过来，可那天因为我偷吃了
小凡的冰棍儿，小凡气儿正不顺，就没理睬四伯的呼唤。四伯有点绷不住劲了，挤
眉弄眼地又叫了一声：“凡、凡、凡、凡是我儿。”小凡却气呼呼地回答：“爸、
爸、爸、爸是我孙儿！”
尽管引来了客人强烈的笑声，可四伯却从此以后坚决拒绝再表演这个保留节目
了。
家父若识在兄弟中他排行第五，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是一位画家、教授。他
性情敦厚实在，不谙世事，做起学问却认真严谨，一丝不苟。艺术家的浪漫气质在
他身上可能是体现在“好吃”上，他属于“胃口好，身体就好，吃嘛嘛香”的那种，
他不仅好吃而且能吃、会吃。他常戏言自己选错了职业，要是做个厨师可能会发挥
他的天赋。
1958年是个疯狂的年头，“大跃进”的浪潮席卷神州大地各个角落，将大学毕
业的家父也“站好最后一班岗”，积极投身到校园里热火朝天的大炼钢铁的劳动行
列中。为了保证广大师生能有充足的干劲，校方食堂推出了具有鲜明“大跃进”特
色的肉包子。据说每个包子用面达4两左右，再加上猪肉大葱，那叫一个瓷实。有一
位女同学每顿只吃四分之一个包子就饱了。这是当时学校饭量的最低纪录。（这个
纪录太容易被打破）同学们的注意力集中到最高纪录上。“猛男”们都跃跃欲试想
放个惊人的“卫星”。同时也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经过几番淘汰赛，冠军
之争在家父和一位很有实力的青年教师之间展开。当时家父已吃下13个包子，对手
吃了12个，而且正咬紧牙关向第13个冲击，家父为了彻底打掉对方的信心，擦去满
头大汗，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又“消灭”了一个，对方的意志开始动摇，随即长叹
一声，投“包”认输。14个包子是当时的最高纪录，是最低纪录的56倍。令人难以
置信，后来又有多位同学尝试冲击这一纪录，均未能如愿。吃包子比赛后，家父没
有上课，一个人围着王府井、帅府园和金鱼胡同走了一个下午，一位修鞋的老大爷
看见他走来走去，就关心地问：“小伙子，干吗呢？怎么走个没完没了？”
家父回答：“吃饱了撑的！”
这一下午的“狂走”让家父在“吃饱”这个问题上有了全新的认识。
改革开放前，人们手里都没什么钱，“下馆子暴撮”往往只是人们心目中美好
的幻想。作为画家，帮人画画是没有报酬的，却经常有“吃酒席”的机会。每次吃
席都是陪客多，饭菜少，家父又自持身份，羞于拼搏。所以往往“馋虫”刚勾出来，
杯盘已见底，吃得极不尽兴。经过长时间钻研，“吃席”方面，家父首先在理论上
寻求了突破。把兵法中的36计运用到“吃席”上。经过长时间的实践摸索，他终于
智勇双全，在狼多肉少的餐桌上始终能把握先机多吃多占，无论什么场合的聚餐，
他都得心应手，百战不殆。
家父常说这些经验“传子不传女”，可令后辈终身受用。1．无中生有：聚餐开
始往往先上一些冷盘凉菜，这时你就多给大家描绘后面热菜的精致，厨师手段的与
众不同，在别人怕多吃会影响胃口、耐心等待时，你就可以从容不迫，挑肥拣瘦。
2．远交近攻：菜被端上时，应先吃离自己远的（一般人大多习惯吃自己身边的菜肴），
等别人菜吃得差不多了，再回过头来吃自己身边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是
竞争不过你的。3．反客为主：此计运用关键在于“主动”，热情周到地为大家夹菜、
倒酒，笼络感情，让别人不好意思跟你抢吃抢喝或容忍你的贪婪，因为谁主动谁就
给人以主人的感觉，主人多吃点，应该的！效果在喝汤上尤其明显，把稀的分给大
家，剩下的精华部分就全归自己了。4．欲擒故纵：开始使劲儿表白自己爱吃青菜、
豆腐等，别人就不会太防范你，随后狠食鱼和肉，别人亦不会太在意，因为大多已
接受了你“爱吃青菜”的心理暗示。5．抛砖引玉：将质量不高、味道不正的菜夹给
别人，等别人礼尚往来给你夹菜时，就只剩下质量高、好吃的菜了，因为“残次品”
已分给他们了。6．打草惊蛇：好吃的菜大家都会喜欢，所以当一道好菜端上来时，
应该立即加以“善意”介绍。如果是肉类，可以给大家描绘这种动物生前可爱的样
子，令人不忍下箸。7．以逸待劳：适用于吃火锅、烧烤一类。汤水沸腾或炉火正旺
时不要着急，可先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等别人把东西加工得差不多了，再吃不迟。
此法又可称“混水摸鱼”。8．声东击西：对一个你不爱吃的菜大加推崇，从原料产
地到色、香、味全面介绍，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后，再向其他菜肴出击，若与“调
虎离山”计并用，效果更佳。9．瞒天过海：餐后打包成功与否，是取得全面胜利的
关键，为了有效地避免出现与别人分享的局面，可称自己打包是带给自家养的小宠
物，你想，谁好意思和动物争吃的。狗爱吃肉、猫爱吃鱼。一般虾蟹等海产品不易
剩下，若剩下就只好说养鲨鱼了。
除此之外，还有反间计、美人计、苦肉计等可供在餐桌上选择使用，挑拨其他
人的感情，制造误会，能打起来最好，带个风度迷人、衣着暴露的女伴，秀色可餐。
轻易不要使用打喷嚏、汤泡饭或装传染病患者一类“绝招”，容易犯众怒，得不偿
失。
特别值得提醒的是结账阶段，没明确东道主或“AA”制的聚餐，“埋单”时可
采取“走为上计”，就说上洗手间或回传呼，拖个五六分钟，天大的账也结完了。
现在，家父正在带研究生，除了教授专业知识外，“餐桌三十六计”肯定也在
必修之列，“毁”人不倦啊！
六叔若智父辈的名字都是著名教育家陈垣先生起的，30年代，还不兴叫“弱智”
一词，那时称“低能”，今非昔比，这一谐音令六叔一生耿耿于怀，是当初陈老先
生所始料不及的。六叔是水利专家、博士生导师，实在看不出任何“弱智”迹象。
他幽默诙谐，为老不尊，与我们后辈的关系最为融洽。平时喜欢吹牛、擅于吹牛，
吹得很具水准，在我们小辈面前表现得尤为显著。
一谈到开会，六叔就眉飞色舞，自我感觉那叫一个良好：“你们知道每次全国
的水利会议都是哪一级的领导主持吗？国务院总理呀！你们知道总理每次参加会议
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肯定是问：‘华北老英’来了没有？知道‘华北老英’是谁
吗？那就是我呀！”大家知道是吹牛，却从不表示怀疑，这也是一乐呀！
六叔经常问我们：“知道中国的工程师共分几级吗？”我们当然不知。“告诉
你们，共分9级。”我们就问：“那您是几级？”他从不回答，于是我们就猜：“一
定是1级。”六叔笑而不语。“一定是2级。”六叔故作神秘。等我们问急了，他就
伸出一个手指：“告诉你们，一个数。”是谦虚呢还是级别太低羞于启齿？我们不
得而知。小妹幼时口齿不清，猜是9级，却说成了“狗级”，于是大家背地管他叫
“狗级工程师”。六叔知道后也不以为然，只骂我们“顽皮”。
六叔经常喜欢提出问题要我们回答，比如：“知道中国最权威的水利专家是谁
吗？”不等我们回答，他就自己公布了答案：“最权威的一共4个人，一个刚刚去世，
还有一个去了台湾，另外两个嘛……”“肯定有您一个！”我们大声回答。“噢，
不不，另外两个是我的学生。”
吹牛吹到这份上真够专业水平了，最近听说六叔已开始带博士研究生，不知下
次见面他怎么来吹这个“牛”。
大姑若彩年轻时打得一手好篮球，曾入选“八一”队主力。后退役上了大学，
学机械，早年间远嫁四川，现在是退休教授、政协委员。她属于中规中矩的知识分
子。在我们小辈面前比较严肃，因见面次数少，故生活中的“劣迹”掌握得不多，
正在收集整理中。老辈人对她有过那样的评价：能够准确迅速地将事情搞砸！小辈
人对她有过这样的认识：买衣服时，能在几百种款式中一眼挑中那最难看的一件！
小姑若娴从某种意义上讲，小姑似乎应该算我们这一辈人，她的哥姐都大她许
多，所以她平时跟我们走得很近。她有时单纯得像个孩子，好多事情我们这辈人得
让着她。她曾荣获家族“最被娇惯的人”的光荣称号。正因如此，全家都最喜欢她。
小姑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现在是美国物理学博士后。她读书刻苦、精益求精，
一直是全家敬佩的楷模，小时候曾练过体操，健将级，学过多种舞蹈，专业水平。
50年代“抗美援朝”，各单位、学校积极响应，小姑所在学校以汇报演出的形
式参与其中，学生自编了各类节目，活报剧、诗朗诵、小合唱什么的。小姑因生性
内向、腼腆，又笨嘴拙舌、五音不全，没资格参加节目，连“三句半”的演出，人
家都不带她玩，太过分了！而老师又要求每个学生必备一节目。检查节目时，小姑
被逼急了，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舞台，摘下一副水汪汪的大眼镜，三鞠躬后说：“各
位敬爱的老师、同学们，你们好！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踢踏舞，要把美帝
国主义及其走狗踢死踏死！”说完后，一段正宗踢踏舞技惊四座，令大家瞠目结舌。
结果可想而知，全校汇报演出，只有小姑一人被允许可以不出节目。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不同。我们幸福的家庭也有许多的
不幸。因为爷爷早在1948年就去了台湾，所以家族成员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受到了
冲击。父辈这一代知识分子的不幸是那么的相似。从小父辈就告诉我们：生活即使
是悲剧，也要当做喜剧去演。这一信念伴着他们渡过了一个个难关，留给我们的是
一串串欢乐。无论外面风云如何变幻，他们依然飘逸洒脱、骨秀神清。这是他们留
给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也可以叫做“家风”吧。阴霾的今天只意味着晴朗的明天，
世界在他们眼中永远是明明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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