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写作与后理想主义
文／张入云

　　王小波在他的《黄金时代・似水流年》里说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
一切 ，其余的东西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 ，转眼就会汇入似水流年之中，
只有它，才真正归你所有。如此说来，追忆似水年华就成了一种意味无穷
的工作。欧阳江河一语中的地说：我们都是处在过去写作。自觉或不自觉
地，许多中国诗人在他们90年代的写作中采取了这样一种姿势：从属于自
己的似水流年中取一瓢饮。

　　他们进入写作的 “抑制、减速、开阔的中年” （肖开愚语）是年龄、阅历 、
命运综合作用的结果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流逝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们的青春期写作曾经组成了中国诗坛整个八十年代的炽烈风景，现在他
们站在岸边，目送自己早年的诗篇和那些金色的手艺、嘹亮的忧伤、夭亡
的天才一起顺流而下，他们当中有人喟然感叹：

　　　　　　　　　 只有这诗篇终将消逝
　　　　　　　　　 而岁月的真理是水落石出

　　　　　　　　　　　　　　　　　（ 西川《幻象九章・往世书》）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事物的短暂性，以及事物的短暂性与不朽性的关
系。事物正是在它的短暂中获得了不朽。流年似水，稍纵即逝，我们不得
不一再追忆，追忆一次相当于把原本只能拥有一次的东西再拥有一次，追
忆多次我们就拥有了多次。似水流年的可追忆性使我们无意之中实现了尼
采式的永劫回归，只不过这种回归不是一种设定，而是一种自由。就象从
水下露出来的石头，你原以为它不在那里，其实它不但在，而且无处不在。
一个诗人要想让水落、石出，首先得使自己写作的尺度与时间的尺度重合，
这样诗人自身和他的诗歌才能与岁月的真理结合，与不朽和无限结合。

　　我们追忆着时光，而这是徒劳的。当我长大，偶尔来到一个更开阔的
斜坡上时，从那里，我才看到了我自己的童年：一个独自在麦浪中隐现的
孩子。我却惊呆在那里：当一只蝴蝶飞起，而他被阳光和田野再一次捕捉。

　　　　　　　　　　　　　　　　　（王家新《另一种风景・斜坡》）

　　当你仍被时间之流裹挟时，追忆是一种徒劳。直到你找到了你的斜坡、
你的视角，你才能停下来、从容地截取一小段时间，随便把它贴在你想贴
的地方。你可以让同一只蝴蝶不断地飞起，你可以让二十年前的（或二十
年后的，这无关紧要）阳光和田野再一次与你的身影相遇。你可以反复成
为你曾是的那个人，从而也可以成为你不曾是的那些人。

　　人称的切换是任意进行的，陈东东说“另一个我”是一个诗人的脸谱、
居所和最终的骨灰瓮，而张枣《何人斯》中的诗句同样充满了智慧：你若
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东西正在消逝/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注意“消
逝”这个词）。“你是哪一个”，在时间之流中扮演什么角色，全在乎诗
人一念之间。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就是一个孩子长大以后获得的能力，我
愿意这样来理解我们的诗人，理解他们的“中年写作”。

　　一个独自在麦浪中隐现的孩子拥有想象的广大空间，他还从未遭遇到
他的限度，因此他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这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当
他长大成人 （ 在这个过程中他迟早要经历一些东西，套用翟永明的诗句：
“变化的声音在内部行走 ”， 而且这变化极有可能是“令人心碎的”），
他再也不是一个无邪（无瑕）的孩子，他所有的除了想象还有记忆，这时
候他当然可以有多种选择，而那些坚持歌唱的伤痛而幸福的族类――具体
说就是至今仍然在辛勤写作的中国诗人，恐怕除了成为一个后理想主义者
之外别无选择。

　　当年诗人万夏的两行诗或许可以看作最早的后理想主义宣言：“打碎
的花瓶放弃每个人/香气抉择我们一生”。我不知道万夏这组题为《给S氏
姐妹》的诗作是在何种心境下写成的，从小标题《词，内心》看，这两行
诗也许意在指明词与物的关系，但我自认为我在这里的移用同样是无比贴
切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花瓶易碎，而香气的长久飘浮
却可以作为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花朵的明证 。 “香气抉择我们一生”，
这是一个被弃者，同时又在更高的意义上被选中。

　　那么后理想主义的诗歌写作如何可能呢？许多诗人通过他们90年代的
写作实践给出了各种各样的答案。告别了非此即彼的单一的青春理想，诗
人们在89年后的写作大多呈现出平和、复杂而开阔的风貌。以对抗主题见
长的王家新（然而是以自我内部的对抗为着眼点的，不同于朦胧诗时期的
意识形态对抗）不但在近年的写作中表现出自觉鲜明的反讽意识，他所倡
导的多声部、文本化写作也体现了同时向诗歌的广度和纵深处开拓的努力，
尤其是诗片段系列《游动悬崖》、《另一种风景》等成为诗坛90年代的卓
异风景。

　　诗境向如大海般明净、澄澈、不掺杂质的陈东东在1993年底写就的长
诗《喜剧》中出人意料地连续使用了一系列反讽性话语，这种难能可贵的
喜剧精神仅仅在几年前似乎还与这位冬日外滩读罢《神曲》的诗人格格不
入。孙文波和张曙光平实得近乎“无技巧”的诗歌语言在摆脱隐喻或象征
模式的同时，自然地引入了叙事或陈述的特质。而深谙“马之不朽有赖于
非马”的欧阳江河也告别《最后的幻象》，走进《咖啡馆》和《时装店》，
立足于《我们的睡眠，我们的饥饿》唱起经验与智慧之歌。

　　以上种种都可被看作后理想主义诗歌写作的变体之一，这里仅举西川
的《芳名》一诗为例，我觉得它集中而完满地表达了一个后理想主义者的
态度。《芳名》的女主角（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你”是化身，是一个
隐喻，是神话，是诗本身。在诗人看来，她是意义的源泉，“在你现身之
前，我几乎不是我自己”；是唯一的精神依托，“在闷热的、令人窒息的
空气里，我求告于你绵薄的拯救之力”。

　　当诗人庆幸“在上万年的时光里，我恰好赶上了你的今世”时，却发
现“在细菌横行的夏天，你悄悄学坏”。诗人的反应体现出超乎常人的勇
气，他“用放大镜观看你的照片”，结果入骨的哀痛几乎把他击倒。痛定
思痛，他进而获得了超乎他自身的勇气，他拒绝让神圣的字眼蒙尘，他无
法任由“你”的芳名“承担时代的庸俗”，这就是他展示给我们的一个后
理想主义者的百折不挠：

　　　　　　你是明媚的也是幽暗的，你是需要推断的也是
　　　　　　需要考证的……我不想说你已经死去，我不想
　　　　　　说我已精力耗尽。

　　　　　　我读完这首诗，天就黑了。
　　　　　　月光照在你的脸上--一个银灰色的姑娘--
　　　　　　月光至今照在你的脸上。

　　从青春期写作到中年写作，从理想主义到后理想主义，在我们的诗人
身上，这两个转变几乎是同步进行的，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一种对应与暗
合呢？也许对于诗人的成长而言，两者是同一条路，一条必由之路。是时
间使一个青年变得沉默，使他懂得赞美秋天，是命运给了他一颗绝望而骄
傲的心，教会他如何在绝望中希望：

　　　　　　所谓未来，不过是往昔
　　　　　　所谓希望，不过是命运

　　　　　　　　　　　　　　　　　　　　　　　　（西川《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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