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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祭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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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0-06 |
看过(爱情的故事)(Love Story)这部电影的人,可能还记得电影中的一段对白:男主角向女主角抱怨他一直无法脱离 父亲的控制。女的反间:何以见得?他眼神凝望着女孩背后的建筑物,缓缓地回答:我们正站在我父亲所捐赠大楼的阴影下。
〖哲学祭酒〗
□吴咏慧
看过(爱情的故事)(Love Story)这部电影的人, 可能还记得电影中的一段对白:男主角向女主角抱怨他一直无法脱离 父亲的控制。女的反间:何以见得?他眼神凝望着女孩背后的建筑 物,缓缓地回答:我们正站在我父亲所捐赠大楼的阴影下。
电影中的楼房就是哈佛大学哲学系系馆“爱默生楼”(Emer son Hall),这栋长方形建筑是用“哈佛红”(crims on)砖砌的三层楼,木制的窗子雅意盎然,墙壁爬满了青绿的常春 藤,棕色枝干从屋瞻垂到地表,正门平台的石阶站立了两盏路灯,像 似守护神,是栋很有味道的古典建筑。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有一次我 到“爱默主楼”上课,离这栋优雅的建筑,约有三十码时,我却一点 也没有电影院中的观众那么幸运,可以闲情逸致地享受视觉美感,因 为瞬间就要被迫去做一个“存在的抉择”。
“爱默生楼”周围的入口都被一群群抗议南非种族歧规政策的学 生包围着;哈佛是私立学校,必须依靠投资股票才能维持下来,南非 股票一向利润丰厚,学校当局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因而投资了不少钱 在上面。但从这些纯洁又自认是正义化身的学生看来,哈佛买南非股 票就等于支持南非政权去压迫有色人种,于是发起全校罢课的示威运 动。
这些示威者站在入口的中央,试图说服每一位前来上课的学生加 入罢课的行列。有些人觉得他们“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掉头就走 了。另有些入想进去上课,却被挡在门外,因此双方不免舌枪唇剑一 番,展开激烈的辩论。他们声震遐迩,老远就可以听到,其气势缉不 下于古代罗马的议事厅。
我对南非问题素无概念,一二心只想安全过关以进楼上课,惜苦 无对策,焦急得很。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爱默生楼”的大门,示 威者采取个个紧迫钉人的战术,马上有一个白人女孩走上来解说要我 支持罢课,一时窘迫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说:“小姐,对不起!我是 要进去上厕所。“这位小姐即刻闪到一旁,连说:”对不起,赶快进 去!“
走进大楼,我没有往地下室的盥洗室下去,反而顺着楼梯,走上 三楼的三零五室,罗尔斯教授(John Rawls)授课的地 方。一步一步走上阶梯,心里还在想,刚才自己是机智还是怯懦呢? 愈想愈恼,不禁汗流浃背。
教室的门开敞着,一反平常,只有少数几个学生疏疏落落地坐在 里面,有些人闭旨养神,似乎为了稍稍调养方才受惊的“良心”,以 便待会儿可以聚精会神地上课,罗尔斯教授准时走进教室,环视教室 一周,作了简单的辩白。他说,越战时,学生同样要求他停课;学生 的观点他固然同情,但作为一个教师的责任就是尽其本份把书教好, 罢课绝不能作为伸张政治立场的工具,所以他无法苟同,今天亦不例 外。说完后,就开始进行严肃的哲学讨论,听他徐缓但坚毅的口吻, 仿佛世界上任何事情也无法阻扰他上课的决心。顿时我觉得他很像 “万世师表”中饰演教师的彼得・奥图,把一个内在感情丰富,但外 表冷静理智的角色,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次知道罗尔斯教授的名字是在哈佛合作社的“教科书售卖 部”;闲时最喜欢在那个地方逗留,随意翻阅琳琅满目的书籍,真是 知性的一大乐趣。很快地,我就发现一本绿皮的平装书---《公义 理论》(A Theory of Justice)为许多系所共 同采用,譬如政治、社会、经济、教育、法律等等,哲学系更不用说 了。什么书有这么广泛的影响力呢?我万分好奇,便买了一本回家。 可是翻一翻,似懂非懂,不能领略其中奥妙。
普特南教授(Hilary Putnam)素被誉为解析哲学 的鬼才,以观点新颖锐利见称,成就涵盖多方面,举凡科学哲学、语 言哲学与数理逻辑,皆是其看家本领;为人有点恃才傲物,嘲讽其他 哲学家更是家常便饭。但他颇能与学生打成一片、支持学生运动,甚 受学生爱戴。某次普特南在课堂上竟然宣称:”罗尔斯教授堪称二十 世纪政治哲学的祭酒“,而与罗尔斯齐名的同事,那契克(Robe rtNozick)教授却被他评得一文不值。(哈佛大学的罗尔 斯、那契克和牛滓大学的多尔京(Ronald Dworkn)被 认为是新自由主义的代表者,但观点不尽相同。那契克和多尔京的作 品都是想修正罗尔斯的论点。那契克著有《无政府、国家和乌托邦》 (Anarchy,State and Utopia),曾获” 国家书卷奖“;多尔京著有《正视权利》(Taking Righ ts Seriously)。普特南教授批评那契克的正式用语 是”我在智识和道德上都看不起他“。)
福之教授(Roderick Firth)是我所敬爱的先 生。教起书来,要言不繁,条理分明,授课内容十分均衡,颇能引导 学生循序渐进作深入地探讨,是个很具耐心与爱心的教师;不像有些 先生,着意表现自己,只顾成一家之言,落得顾此失彼、难以收拾的 局面。伦理哲学是他的拿手好戏,听他分析哲学论证,娓娓道来,十 分享受。依照他发的课程纲目最后一堂正是”罗尔斯的理论“,一大 早便兴匆匆跑去教室占位子,想看看他怎么评估罗尔斯。结果失望得 很,他竟然没有谈到罗尔斯的论点,只在结束时交代说:”罗尔斯先 生现在就在我们隔壁上课,我希望诸位来日有幸玲听伟大的哲学家讲 述自己的哲学。“我只好去上罗尔斯教授的课。
”三零五教室“是间可以容纳七八十人的教室,第一天上课,挤 得水泄不通,毫无容身之地,走道上坐满了人。罗尔斯教授进来后, 原来的嘈杂声倏然消失了,四下一片静寂,然后是罗尔斯教授翻开讲 义的声音。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学生,然后用那半沙哑的喉咙开讲, 我很快就发现罗尔斯教授有严重的口吃,他说到“文明”时不是一气 呵成的,而是“文-文明”(CI-CI-CIVILIZATIO N),我禁不住笑了出来,前座的学生马上回头瞪了我一眼,似乎我 犯了大不敬之罪。
老实说,罗尔斯教授讲演并不精彩,他不属于那种故作惊人语, 以哗众取宠的讲演者;但不可否认,他平淡低沉的语调里蕴藏了丰富 精深的内容,课前若不稍作准备,就很难理解他的论旨。
在“政治与社会哲学”这门课,他从霍布斯(HOBBES)的 《利维坦》(LEVIATHAN)一路讨论下来;在另一门“伦理 哲学的问题”,他主要检讨康德(KANT)的道德哲学。其实从这 两门课,就大略可以窥视他的巨著《公义理论》的思想源泉:霍布斯 的“契约论”和康德的“形式的进路”(FORMALAPPROA CH)。在他以“原始立足点”(ORIGNALPOSITIO N)的概念,依据不同权利原则,逐步建构成“公义社会”中,更是 把两家长处结合得天衣无缝。
罗尔斯是西方近两百年第一个能有效回应”功利主义“挑战的哲 学家。自启蒙运动后,“契约论”的阵营后继无人。相反的,在道德 与经济思想方面,“功利主义”阵营名家辈出,例如:边沁(Ben t ham)和穆勒父子(Jamesand JohnMil l),最终取代”契约论“而成为十九世纪哲学的主流。这其间当然 还牵涉到历史与社会环境的变化,但”契约论“的没落却是无庸置疑 的。
罗尔斯”剖析起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Critiqueo f Practical)和《道德形而上学的摹础》(Groun d work of the Metaphy sicofMor als),表面上,像似三家村的老学究教孩童初读“语孟”,反复 厘析,务必做到句读无误;方才罢休。实际上,他是对康德哲学作层 层剥落的工作,然后再环环相扣,步步逼进康德的体系。经他导读一 遍,等于在康德哲学的大观园巡行一过,沿途如山阴道上,红花绿 木,目不暇收,至此始知何谓学问!平时对康德哲学的几成自信也随 之崩解。
某次有位朋友远道而来,他心仪罗尔斯已久,意欲随我去旁听。 波士顿初秋的下午,夕阳斜照,有点暖意,最适合听哲学讲演。罗尔 斯那天很卖力地论述他对康德哲学的解释,意在反驳二十世纪“功利 主义”的大师穆尔(G・E。MOOR)的论点,真是毕生罕见的世 纪大对决。罗尔斯讲到紧要处,适巧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身 上,顿时万丈光芒,衬托出一幅圣者图像,十分眩目。正想提醒我的 朋友把握住这段历史的片刻,作为哲学的见证,没料到他老兄竟然东 倒西歪地呼呼入睡,两千年前,孔子感叹“宰予昼寝”的心情,至此 完全体会。
学期结束,罗尔斯教授讲完最后一堂课,谦称课堂所谈全属个人 偏见;希望大家能做独立思考,自己下判断。语毕,走下讲台。全部 学生立即鼓掌,向他致谢。罗尔斯教授本来就有点内向害羞,频频挥 手,快步走出讲堂。可是在他走出后许久,掌声依然不衰,冬天拍手 是件苦差事,我的双手又红又痛,问了旁边的美国同学到底还要拍多 久,他答说“:”让罗尔斯教授在遥远的地方还可以听到为止。“西 方人对大学者的尊敬之情,在此流露无余。
在那几年有件事经常困惑着我:波士顿的严冬是十分寒冷的。活 活冻死的事时有所闻。在这种酷寒的天气下,别人厚衣重袭,罗尔斯 教授却总是着一件单薄长袖的衬衫,在校园中如闲云野鹤般地晃来晃 去,好像他的哲学睿见已经凝聚成一股不化的精神内功,力可御寒; 使我这个远从亚热带负笈他乡的孩子,景仰至无以言喻。有一次,上 罗尔斯的课,久候不来。学生窃窃私语;终于助教走进来,以狮子吼 的嗓子宣布:罗尔斯先生感冒,停课一天。从此我了解到原来伟大的 哲学家也是肉体之躯,跟我没什么不同,心里如释重负,在哈佛六年 中,那夜睡得最为甜美。
(选自新观察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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