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思：《追求》与生命意识〗

　　□菲尔婷

　　一提到＂诗与思＂，有人就想到哲理诗，其实这是一种误
解。事实上，一首优秀的诗必然离不开思的参与，有时恰恰正是
思使得诗成为好诗。顾城有一首小诗《远和近》，全诗如下：

　　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
远，／你看云时很近。

　　非常朴素简短，细细咀嚼却别有一番滋味。＂这首诗很像摄
影中的推拉镜头，利用＇你＇、＇我＇、＇云＇主观距离的变
换，来显示人与人之间习惯的戒惧心理和人对自然原始的亲切
感。＂（顾城）诚然，最初触动诗人的并不是这些理性的阐释，
但诗的成功恰恰在于此。

　　勒韦尔迪曾说过：＂诗歌不总是柔情和爱情的游戏，它是理
智的十分顽强而艰辛的活动。理智试图表现这类人的生活奥秘，
他们饱尝生活的艰辛，也没有在生活中为自己的真正尺度找到足
够的合适处所，这种尺度，只有他们的创作才能使他们意识到并
迫使他们说出的，如果他们感到有这种需要的话。＂他的这一席
话告诉我们，诗与思的结缘是在诗诞生的那刻就开始的，而且这
儿的思并不仅限于哲理诗中的哲理。

　　在现代心理学上，思被认为是＂较高层次的认知活动，是凭
记忆与想象以处理抽象事物，从而理解其意义的心理历程。＂可
见，这是个有着广泛外延的概念，它存在于科学研究、文学创
作、哲学论辩等领域。接下来就让我们厘清一下诗之＂思＂与科
学哲学中的＂思＂。

　　一、审美性

　　科学哲学与诗的区别，首先在于它们存在的目的不同。前者
为认知而存在，后者因审美而存在。我们学了科学哲学对世界了
解得更清楚，我们读了诗感受到美。

　　当然，通过诗也可以去认识世界。比如，从《诗经》中我们
可以学到许多花草的名称，可以了解那个时代的风土人情。但这
不是诗之＂思＂，充其量也不过是常识历史在诗中的反映。诗不
可能脱离社会而存在，但诗之＂思＂是对社会的超越，它是审美
的。我们在其中感受到的是崇高、优美等审美情趣。

　　二、情感性

　　由于目的不同，科学哲学与诗在内容上也就有了区别。科学
哲学的触角是向外伸展的，它的内容往往是清晰的、实在的，可
以由实验、推理来证明，属于认知型。例如勾股定理，它是人们
在多次的实际测量中得出，再通过证明，最后应用于具体测量或
制造中。而诗是抒情的文体，它的触角是朝内的，是对精神世界
的探索。因此诗之＂思＂是以诗人的情感与体验为内容的。如纪
弦的《读旧日友人书》中这么几句：

　　－－－－几十年往事，如看一场电影／啊，这人生！究竟是
怎么搞的呢？／忽听得大提琴的一弓，／似乎有谁在长叹，／竟
是如此其悲凉啊……

　　这是一个敏感的知识分子对人生历程的感伤、迷惘。

　　三、具象性

　　科学哲学与诗达到＂思＂的方式也是不同的。科学哲学往往
采用判断、推理、概括的形式，用的是逻辑思维。如三段论：Ｐ
是Ｍ，Ｑ是Ｐ，则Ｑ是Ｍ。只要大前提、小前提正确，结论必定
是正确的。但诗不能，诗之＂思＂选择的是形象思维，如香港诗
人韩牧的《住所》：

　　都市的树生长在盘上／都市的鸟飞翔在笼里／／加锁加链加
铁门／我们把住所改装成监狱／自己作囚犯／／都市的鱼／安全
在海鲜酒家的水族箱

　　这是诗人对香港人的居住情况与生存景况的反思。诗人对生
存状况的忧思并不是由一句判断来传达，而是用了具体的形象，
如树、鸟、监狱、鱼等。可见诗之＂思＂在形成之后仍然是不脱
离具象的。

　　该诗最后两句从逻辑思维看是不合逻辑的，但在形象思维中
不仅合理而且耐人寻味。

　　四、个性化

　　哲人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物＂；诗人却说：＂太阳每
天都是新鲜的＂。科学哲学寻找的是思的共性，不能掺杂个人的
感情。一个公理必须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如果不是这样，那就
不成其为公理。

　　也就是说科学哲学的思是客观既定的。

　　诗是体验的、情感的，因此诗之＂思＂应当是个性的。试
想，如果一位诗人反复传达的只是别人传达过的＂思＂，那么这
位诗人是平庸的，他的诗也就无法吸引读者，终会被人们抛弃。
诗之＂思＂是主观独特的。

　　由上可知，诗之＂思＂是诗人在长期的生活经验与观察中，
通过语言文字，传达的与具体形象紧密结合的，个性化的审美经
验与情感。

　　中国新诗从五四以来走过一段艰辛的路程，终于从政治的附
庸回归到本体。诗人们把艺术聚焦点转入＂人＂本身，对人的生
存状况、人生价值等做了深入的探讨。诗之＂思＂也就表现为宇
宙意识、生命意识与文化意识等各种形式。

　　宇宙意识，是对人与自然、与时空关系的体验。文化意识，
表现为对传统文化的反思及超越。生命意思，是对人的存在问题
的根本性思考。

　　下面，我们就以台湾诗人覃子豪的一首短诗《追求》为例，
来看看诗人在诗中传达的＂思＂。

　　追　求

　　大海中的落日

　　悲壮得象英雄的感叹

　　一颗星追过去

　　向遥远的天边

　　黑夜的海风

　　刮起了黄沙

　　在苍茫的夜里

　　一个雄伟的灵魂

　　跨上了时间的骏马

　　短短的九行诗写尽了追求的悲壮。

　　作者礼赞的是对理想的那份执着。这颗星的处境是不尽人意
的：

　　黑夜；漫天的黄沙；孤孤单单；与目标－－－－太阳之间的
距离也已非常遥远。＂在苍茫的夜里＂作者在此再一次强调了这
一点。黑夜可以说是诗的一个原型，它往往与光明相对，有着绝
望、毁灭等内涵。苍茫的夜更让人感到绝望。正是这个毫无生气
的夜，促使星去追日，哪怕前路漫漫，哪怕独自探索。这外部的
环境正衬托出追求者的执着。诗人以＂跨上时间的骏马＂结束了
全诗。到此我们发现诗人对星是否追到了太阳，星是否有可能追
上太阳表示缄默。这正是诗人用心所在。因为诗人关注的是过程
本身，而不是结果。他把追求归于时间。时间是永恒的，追求是
永恒的，星也是永恒的。

　　这是一种人生的态度，对人生意义的一种认识。人为什么活
着？

　　这是个既古老又年轻的命题，覃子豪的回答就是：不懈地追
求，在追求中完善自己，在追求中实现自我的价值；至于最后的
成败如何，那并不重要，人生的意义在于永远奋斗。在诗中他用
＂一个健伟的灵魂＂来赞誉这颗星，可见诗人的人生观。而这颗
星也因为孤独而崇高，因为执着而壮烈。

　　追求的执着是值得赞颂的，但当追求目标出现偏差，那么追
求只能是一出悲剧。而我们的诗人笔下的星在追求什么呢？诗一
开篇就为我们指明了。＂大海中的落日／悲壮得象英雄的感叹＂
这颗星是追落日而去的，那么落日又有什么象徵意义呢？曾有人
认为落日是与黑夜、黄沙类似的死亡之类的诗原型。我觉得这种
理解是错误的，难道星追求的竟是死亡吗？人们常说＂残阳如血
＂，可见落日本身就是悲壮的。

　　这是由于它在升与落之间已将光明洒向每一个角落，它已经
实现了它的价值。而＂大海中的落日＂则更为壮观。汹涌澎湃的
大海、如血的残阳，红与蓝的强烈对比，不仅在视觉上，更在心
理上造成一种震撼人心的效果。作者用＂英雄的感叹＂来作比，
可谓既贴切又不同凡响。落日也代表着一种人生态度：人应当尽
自己所能，为人类，为社会进步作出贡献，只有这样的人生才是
有价值的。这是一种真、一种美。这颗星正是执着于这样的人生
理想。

　　《追求》全诗，仅五十八字，字词也都很朴素。它之所以会
为作者赢得很高的声誉，之所以会对读者产生强烈的心灵撞击，
不正是在于诗中的生命意识吗？

　　＂诗歌作为人类生命内在精髓的最高凝聚，是诗人在面对现
实，饱受存在之苦而又超越存在之苦后所获得的生命晶体，是诗
人内在灵魂的律动与折射。＂（洪治纲）所以作为诗人，他要在
生命中去不断地体验、探索，最后用文字形象地传达出来。而＂
诗人多不愿谈自己的诗。这，常常被视为一种烟幕，一种故作的
姿态。这是不大公平的看法，因为根深在诗人的意识里的美感视
境，是不容分析、解说的程序的，这种程序，无论你如何的诡
奇，都会破坏一首诗的机心。诗不是分析网中的猎物。＂一首诗
的完成离不开读者的解读。作为读者，不应当仅仅停留在感情层
面，而应当再深入下去，去体验去捕捉诗中的思。叶维廉在《中
国诗学》中对＂够资格的读者＂提出了条件：＂
（一）他掌握到诗人生存与创作空间某程度的历史的认识。……

　　（二）他掌握了语言的历史面貌。＂非常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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