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八 　 年 　 的 　 渴 　 望
・〔美〕弗朗辛・普罗斯・

　 　 十 多 年 前 ， 我 的 一 位 朋 友 在 电 话 里 对 我 夸 耀 她 的
一 个 研 究 生 ， 一 位 用 英 文 写 作 的 中 国 移 民 ， 用 我 朋 友
的 话 说 ， 他 是 中 国 军 队 里 的 艾 萨 克 ・ 巴 波 尔 （ Ｉ ｓ ａ
ａ ｃ 　 Ｂ ａ ｂ ｅ ｌ ） 。 这 无 从 想 象 。 毕 竟 ， 巴 波 尔 是
一 个 独 一 无 二 的 天 才 。 他 的 故 事 ， 描 写 了 撼 动 俄 国 的
革 命 后 内 战 ， 将 无 缘 无 故 的 或 由 官 方 支 持 的 暴 力 构 成
的 复 杂 性 浓 缩 成 一 篇 篇 清 澈 透 明 的 杰 作 。 若 干 年 后 ，
读 了 哈 金 的 《 在 红 旗 下 》 这 本 短 篇 小 说 集 ， 我 明 白 了
朋 友 说 的 意 思 。 象 巴 波 尔 一 样 ， 哈 金 观 察 了 军 队 和 民
间 生 活 的 方 方 面 面 ， 而 他 向 读 者 讲 述 时 仅 仅 ― ― 并 且
准 确 地 ― ― 运 用 最 必 要 的 部 分 来 使 他 单 纯 的 故 事 在 很
多 层 面 上 引 起 共 鸣 ： 个 人 的 ， 历 史 的 ， 政 治 的 。
　 　 哈 金 的 第 一 本 书 《 词 海 》 得 了 １ ９ ９ ７ 年 海 明
威 文 学 奖 ， 从 那 以 后 ， 他 吸 引 着 稳 步 增 长 的 读 者 群
， 尤 其 是 其 他 作 家 。 然 而 ， 他 这 本 新 小 说 的 出 版 肯
定 会 让 广 大 公 众 了 解 ， 一 个 默 默 无 闻 的 教 授 在 这 么
长 的 时 间 里 做 了 什 么 。

美国小说家
Francine Prose

　 　 《 等 待 》 从 第 一 句 话 起 （ " 每 年 夏 天 ， 孔 林 都 回
到 鹅 村 去 和 他 的 妻 子 淑 玉 离 婚 " ） 就 惹 得 我 们 要 往 下
读 第 二 句 ， 第 三 句 ， 然 后 我 们 被 小 说 紧 紧 吸 引 住 ，
以 至 于 来 不 及 去 惊 叹 它 的 悬 念 十 足 的 情 节 ― ― 故 事
中 的 一 对 男 女 规 矩 地 、 多 少 也 是 耐 心 地 等 了 １ ８ 年
才 被 允 许 结 婚 。 哈 金 的 这 本 书 不 可 能 没 有 戏 剧 性 ，
因 为 我 们 这 么 快 地 就 陷 进 了 它 的 叙 述 结 构 ， 讽 刺 的
幽 默 ， 还 有 它 微 妙 却 又 是 惊 骇 的 转 折 ， 这 有 助 于 我
们 对 角 色 和 他 们 所 处 环 境 的 理 解 。 《 等 待 》 还 充 分
地 提 供 给 我 们 双 重 的 教 育 ： 文 革 期 间 中 国 社 会 的 朽
坏 过 程 ， 还 有 对 那 块 已 无 奇 异 处 的 区 域 ― ― 人 心 ―
― 从 容 而 出 色 的 挖 掘 。
　 　 小 说 是 这 么 开 头 的 ， 孔 林 ， 一 个 在 木 基 市 军 区
医 院 里 工 作 的 正 派 军 医 ， 在 每 年 一 次 回 家 乡 探 亲 的
机 会 ， 向 妻 子 要 求 离 婚 。 她 先 同 意 ， 但 到 了 法 院 却
又 象 往 常 一 样 反 悔 ， 孔 林 的 离 婚 起 诉 被 法 院 拒 绝 。
离 不 了 婚 ， 孔 林 就 不 能 跟 他 在 医 院 的 同 事 ， 护 士 吴
曼 娜 结 婚 ， 而 他 们 相 好 了 很 久 了 。 医 院 严 格 的 规 定
使 孔 林 和 曼 娜 不 能 相 爱 （ 甚 至 连 双 双 一 起 走 出 医 院
的 围 墙 都 是 被 禁 止 的 ） 。 孔 林 还 对 医 院 政 治 处 的 副
教 导 员 作 出 保 证 说 ， 他 和 曼 娜 不 会 做 出 什 么 不 规 矩
的 事 来 毁 了 自 己 的 前 途 （ " 答 应 我 ， 你 们 决 不 要 发 生
不 正 当 的 关 系 ， 除 非 你 和 爱 人 离 婚 后 娶 吴 曼 娜 。 " 他
说 的 " 不 正 当 " ， 就 是 指 " 性 " ） 。
　 　 然 后 ， 叙 述 回 到 了 ６ ０ 年 代 初 ， 从 头 叙 述 这 个
犹 豫 的 、 但 渐 渐 热 烈 起 来 的 罗 曼 史 ， 让 我 们 了 解 到
这 对 恋 人 在 忍 受 长 达 １ ８ 年 的 分 居 中 必 须 克 服 的 那
些 障 碍 ， 只 要 得 不 到 妻 子 的 离 婚 许 可 ， 孔 林 断 不 能
越 雷 池 一 步 。 但 到 了 小 说 的 最 后 部 分 ， 我 们 发 现 ，
经 历 了 一 系 列 的 事 件 ― ― 这 些 事 件 很 有 创 意 却 又 是
非 发 生 不 可 的 ― ― 我 们 在 任 何 的 语 言 里 依 靠 通 常 的
智 慧 便 能 够 明 了 描 述 的 情 形 便 是 ： 事 与 愿 违 。
　 　 所 有 这 些 零 散 的 情 节 构 成 了 一 个 完 整 的 、 极 其
小 心 地 构 筑 起 来 的 世 界 ， 其 中 运 用 了 出 色 的 细 节 ，
动 作 和 交 流 展 示 了 角 色 的 内 心 世 界 ， 以 及 他 们 希 望
与 焦 虑 的 方 式 ， 感 情 和 渴 望 的 受 制 ― ― 还 有 当 国 家
的 鼻 息 扑 面 而 来 时 ， 他 们 被 那 热 量 摧 毁 。 贯 穿 全 书
， 柔 弱 的 个 人 梦 想 是 在 严 厉 的 党 的 观 念 背 景 前 展 开
的 。
　 　 小 说 的 中 心 事 件 ― ― 爱 情 ― ― 发 生 在 １ ９ ６ ６
年 冬 天 ， 三 分 之 一 的 医 院 成 员 被 要 求 参 加 跋 涉 ４ ０
０ 里 地 的 战 备 拉 练 并 要 训 练 战 时 的 伤 兵 救 护 。 " 命 令
说 " 我 们 要 继 承 长 征 传 统 ， 重 建 骡 马 精 神 " 。 " 实 际 上
所 谓 伤 兵 是 那 些 在 拉 练 中 精 疲 力 竭 的 医 生 护 士 们 ， "
曼 娜 的 双 脚 因 抬 了 六 小 时 的 担 架 而 布 满 了 水 泡 。 那
担 架 上 的 " 伤 兵 " 是 一 扇 重 １ ２ ０ 磅 的 生 猪 。 " 孔 林 为
曼 娜 细 心 地 治 疗 脚 上 的 泡 ， 曼 娜 被 他 的 温 和 善 良 吸
引 。 他 们 第 一 次 的 约 会 是 去 看 歌 剧 《 甲 午 风 云 》 。 "
当 大 幕 落 下 ， 灯 光 齐 明 ， 人 们 继 续 在 高 喊 着 " 打 倒 日
本 帝 国 主 义 " ， 孔 林 则 注 视 着 曼 娜 的 眼 睛 ， 那 双 眼 睛
光 芒 热 烈 ， 双 眸 象 小 鸟 似 的 明 亮 。 "
　 　 让 这 本 书 最 具 有 吸 引 力 的 部 分 不 是 曼 娜 和 孔 林
什 么 时 候 、 或 他 们 是 否 最 终 能 结 婚 的 问 题 ， 而 是 那
股 从 不 同 的 方 向 持 续 地 钳 制 着 他 们 的 力 量 。 甚 至 当
孔 林 试 图 用 对 党 的 忠 诚 来 抵 制 他 对 曼 娜 的 爱 情 时 ，
每 次 从 木 基 市 到 鹅 村 的 旅 程 还 是 让 他 会 感 到 那 条 区
分 着 新 兴 工 业 化 中 国 与 古 老 耕 种 式 中 国 的 鸿 沟 的 胁
迫 （ 当 那 种 飞 短 流 长 的 狭 隘 心 理 和 令 人 窒 息 的 缺 少
个 人 空 间 的 情 形 出 现 时 ， 这 两 个 不 同 区 域 的 差 距 却
又 被 缩 小 了 ） 。
　 　 同 时 ， 西 方 的 文 学 文 化 又 在 对 这 些 有 思 想 的 男
女 们 产 生 着 稳 定 的 吸 引 力 。 这 书 里 最 有 趣 的 一 个 部
分 是 ， 孔 林 用 心 替 曼 娜 写 《 草 叶 集 》 的 读 后 感 ， 为
的 是 帮 曼 娜 取 悦 一 位 部 队 的 大 首 长 ， 他 们 医 院 的 党
委 正 在 撮 合 曼 娜 跟 这 首 长 结 婚 。 这 些 诗 让 孔 林 困 惑
了 好 几 天 ， 然 后 他 " 决 定 避 免 其 中 那 些 性 爱 和 肯 定 自
我 的 题 材 ， 而 只 强 调 小 草 的 象 征 ， 和 那 些 歌 颂 劳 动
阶 级 的 诗 ， 特 别 是 一 首 叫 《 职 业 之 歌 》 的 诗 。 "
　 　 接 下 来 是 孔 林 和 一 个 党 棍 杨 庚 之 间 的 故 事 ― ―
这 个 杨 庚 在 书 的 结 尾 成 功 地 利 用 了 政 治 上 的 关 系 去
促 成 他 个 人 的 致 富 ― ― 漂 亮 地 展 示 了 这 本 书 的 幽 默
以 及 每 个 动 作 和 对 话 都 在 起 作 用 的 丰 富 层 次 。 这 里
是 杨 庚 给 孔 林 怎 么 与 曼 娜 恋 爱 的 忠 告 ：
" 你 的 问 题 主 要 出 在 你 性 格 中 ， 你 先 得 改 变 你
自 己 ， 是 谁 说 的 " 性 格 即 悲 剧 " ？ "
" 贝 多 芬 ？ "
" 对 ， 你 知 道 得 倒 不 少 ， 但 你 就 不 能 果 断 地 做
。 " 他 闭 上 眼 睛 ， 又 背 了 另 一 段 话 ， " 唯 物 主
义 认 为 ， 外 因 是 变 化 的 条 件 ， 内 因 是 变 化 的
根 据 " 。 " 谁 的 话 ？ "
" 毛 主 席 的 《 矛 盾 论 》 。 "
" 瞧 ， 你 什 么 都 知 道 ， 但 却 不 能 让 自 己 强 硬 起
来 ， 如 果 你 真 有 改 变 的 意 愿 ， 你 就 该 为 这 改
变 创 造 条 件 。 "

　 　 这 里 的 幽 默 不 只 来 自 提 供 不 该 提 供 的 引 言 ， 还 来
自 竟 能 用 毛 的 语 录 来 提 示 孔 林 去 违 反 党 的 纪 律 。 而 且
， 在 这 个 滑 稽 下 面 的 滑 稽 是 那 巧 取 豪 夺 的 杨 庚 本 能 地
抓 住 了 人 性 的 弱 点 ， 准 确 地 诊 断 出 孔 林 的 问 题 ， 而 孔
林 的 高 尚 朋 友 们 对 他 的 缺 陷 却 一 无 所 知 。
　 　 角 色 就 是 命 运 ， 或 至 少 是 部 分 的 命 运 。 哈 金 的
成 就 就 是 揭 示 了 角 色 和 社 会 的 磨 合 。 发 生 在 孔 林 和
曼 娜 身 上 的 事 ， 也 同 样 发 生 在 生 活 在 同 一 时 代 的 人
。 《 等 待 》 用 非 常 少 的 笔 墨 却 非 常 多 地 反 映 了 ２ ０
世 纪 的 中 国 ， 正 象 契 珂 夫 在 他 的 《 带 着 狗 的 女 人 》
中 反 映 了 １ ９ 世 纪 的 雅 尔 达 （ 译 者 注 ： 俄 国 西 南 部
一 个 城 市 ， 在 克 里 米 亚 境 内 。 ） 一 样 。
　 　 在 这 些 出 色 编 织 起 来 的 主 题 中 ， 《 等 待 》 还 是
一 本 关 系 到 书 籍 和 阅 读 的 书 。 孔 林 爱 好 文 学 ， 他 见
到 妻 子 对 他 的 书 不 在 意 ， 使 它 们 发 了 霉 ， 就 非 常 难
过 。 在 他 和 曼 娜 开 始 交 往 时 ， 他 请 曼 娜 帮 他 包 书 ，
可 以 把 那 些 禁 读 的 外 国 小 说 的 名 字 挡 起 来 ― ― 因 为
这 些 书 里 " 有 资 产 阶 级 思 想 和 意 识 " ― ― 以 躲 过 机 警
的 医 院 政 治 处 的 耳 目 。 曼 娜 是 一 个 读 书 不 多 的 人 ，
她 自 问 ： " 为 什 么 他 要 冒 这 样 的 险 来 保 存 这 些 书 ？ 他
被 发 现 的 话 ， 就 会 受 到 公 开 批 判 。 "
　 　 《 等 待 》 可 以 说 是 对 吴 曼 娜 所 提 出 的 问 题 给 出
的 长 而 雄 辩 的 答 复 ― ― 很 少 有 书 能 使 人 们 想 起 为 什
么 我 们 会 对 一 本 书 感 觉 如 此 强 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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