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首页 谈天说地 文化丛谈 重读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上)
|
重读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上) |
|
|
|
2004-10-23 |
|
当此之际,郭沫若在年初,偶然读到清初禁书《剿闯小史》的古抄本:“明末农民革命的史实以莫大的力量引起了我的注意。适逢这一年又是甲申年,是明朝灭亡的三百周年纪念。
重读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上)
・孙乃修・
一
一九四四年是甲申年,也是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破北京、倾覆明朝三百周年
。当此之时,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局面明显转变,民主力量蒸蒸日上,胜利曙光遥遥在
望。中国抗战也由艰难局面开始转为战略反攻态势。毛泽东领导的当代农民军――其
根据地就在三百余年前农民首领李自成家乡陕北延安府(李是米脂人)――有可能利
用历史提供的绝妙契机,重演三百年前李自成进军京城、改朝换代故事。
这一年,虽然抗战胜利有望,但一切尚扑朔迷离。共产党的前途,中国之命运,
一切皆在冥冥混沌中。按照共产党的心愿,它渴望首先强夺东北大城市,据此战略要
地,背倚苏联;进而挥师北京,逐鹿中原;最后席卷全国,夺取政权。然而此时,这
仅仅是一种愿望。蒋介石在八年浴血抗战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树立起来的崇高威望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与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共商联合作战事宜于开罗并
签署《开罗宣言》),国民党的精锐军队和美式装备,是藏在山沟里养精畜锐的草寇
毛泽东无法比拟的,也是小米加步枪的泥腿子八路军无法比拟的,再加上抗战胜利后
人民厌战情绪等等,都是必须考虑的重要因素。
当此之际,郭沫若在年初,偶然读到清初禁书《剿闯小史》的古抄本:“明末农
民革命的史实以莫大的力量引起了我的注意。适逢这一年又是甲申年,是明朝灭亡的
三百周年纪念。我的史剧创作欲又有些蠢动了。我想把李岩与红娘子搬上舞台。因此
对于古代研究便生出了在此和它告别的意思。”(《十批判书(后记)》,《沫若文
集》第十五卷,第四八二页)史剧没写成,却在重庆匆匆写出《甲申三百年祭》一文
(三月十日脱稿,十九日在重庆《新华日报》开始连载四日),重提三百年旧事,寄
托九曲情思,作为历史警戒。
二
此文可以看出,郭沫若此时心情相当复杂。他自己的命运,亦难预料。一九四二
年八月六日,他在题屈原画像(傅抱石作画)诗中道:“屈子是吾师,惜哉憔悴死”
,“百代悲此人,所悲亦自己”(《题画记》,《沫若文集》第十二卷,第二三八、
二三九页)。现在谈到李岩之死,尤令他欷嘘感叹;李自成的灭亡,也不能不使他感
慨系之。中国历史的悲剧在于知识分子的下场最惨烈、最无望:倘若新时代李自成重
蹈覆辙,那将满盘皆输,一切完蛋;倘若新时代李自成真履至尊,李岩式知识分子同
样早晚难脱悲剧命运。这正是心灵中认同李岩的郭沫若心魂系之、为之忧虑的事。
郭沫若心灵中这一层心事和忧虑,不知毛泽东是否读出来?抑或毛氏装腔作势、
内心哂笑、佯作不知?抑或各取所需、顾左右而言他?
三
半个世纪以来,郭沫若这篇文章一直被研究者误读。或者说,无人看出郭氏深寓
此文、并不简单的刻深用心和真实意图。
第一个误读者就是毛泽东。他读过此文,十一月二十一日从延安回信郭沫若:
沫若兄:
大示读悉。奖饰过份,十分不敢当;但当努力学习,以副故人期望
。武昌分手后,成天在工作堆里,没有读书钻研机会,故对于你的成就
,觉得羡慕。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我们把它当作整风文件看待。小
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
得注意。倘能经过大手笔写一篇太平军经验,会是很有益的;但不敢作
正式提议,恐怕太累你。最近看了《反正前后》,和我那时在湖南经历
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成熟的资产阶级革命,那样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
。此次抗日战争,应该是成熟了罢,国际条件是很好的,国内靠我们努
力。我虽然兢兢业业,生怕出岔子;但说不定岔子从什么地方跑来;你
看到了什么错误缺点,希望随时示知。你的史论、史剧有大益于中国人
民,只嫌其少,不嫌其多,精神决不会白费的,希望继续努力。恩来同
志到后,此间近情当已获悉,兹不一一。我们大家都想和你见面,不知
有此机会否?
谨祝 健康、愉快与精神焕发!
毛泽东上
(郭沫若给毛泽东信中如何“奖饰”毛泽东,目前尚不得而知)。
毛泽东此信,显然淡化、掩饰了自己对郭氏文章的真实理解。他只把问题归结为
“骄傲”这种“毛病”,这一理解不仅未超过小学生头脑,亦未达到郭氏此文的粗浅
水平。李自成农民军进城后一系列严重错误,显然不是骄傲,而是陈腐、落后、专制
的社会-政治文化根性对全民族头脑和理想的局限以及自私、狭隘、堕落的农民痞性
对人们性格和心灵的腐蚀所导致。
这里,毛氏把屡次失败轻描淡写为“吃亏”,而不说“失败”,显然是趋吉避凶
之意。他自然不愿在此局势微妙难测之时一言成谶。
毛泽东信中较有意味的是这么一句话:“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我们把它当作
整风文件看待”。他忧虑和思考的问题,此时自然不能向这位外围人士透露。他在秣
马厉兵,以图中原。他忧虑的,是进城以后严戒自己队伍中那些奔走转战、劳苦功高
的高官们争权夺利、腐化堕落问题。他希望的是,通过这篇文章,及时给部下文武官
员敲一警钟,避免重蹈李自成覆辙。
毛泽东读此文,是从农民领袖功败垂成的历史悲剧这一角度解读,是从最终夺取
政权、保住政权的角度解读,是从当代李自成角色――实即认同李氏――解读此文。
在外部敌人――日本侵略者――即将灭亡前夕,他思考的是,趁此历史良机,集中全
部力量,从陕北穷山恶水山沟直取北方大城市;倘若进京,更需执行严明纪律,以得
民心,与中华民国政府继续进行分庭抗礼的武装割据。在这一历史时刻,他志在必得
。三年后(一九四七年),撤出延安时,他化名“李得胜”以掩饰身份(见索尔兹伯
里《新皇朝》,林君彦译,台湾新新闻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一九九二年十月初版,
第六八页注三,此书原名THE EMPERORS)。这名字颇有意思。李,既是
其妻江青之姓(其名李云鹤),又兼李自成之姓;“得胜”,自然是志在必得,以成
功的李自成自命。他要告戒那些一心要夺江山的粗野部下的,正是这样一些历史教训
:文职官员勿走牛金星之路,武职官员别走刘宗敏之路。
这是毛泽东的解读。这种观点,成了几十年来学术界解释郭沫若此文的陈规俗套
。
四
然而,郭沫若此文关注的核心问题及其思考角度,却在参加起义的知识分子本身
的命运悲剧以及这一悲剧的惨重代价――整个事业和政权由此倾复;此外,兼及农民
革命与知识分子关系,或者说,农民领袖与儒生(知识分子)关系。他强调的是,知
识分子在整个革命过程中的重要意义,特别对于农民革命胜利具有决定性作用。因此
,知识分子的悲剧命运,就是整个农民革命的悲剧命运。
说得更准确些,他关心的还不是一般读书人的意义和作用(他并不强调举人牛金
星、术士宋献策等文人谋士的作用),而是个别知识分子的重要意义和作用(李岩的
作用)。他的本意在于:新统治者必须重视象李岩这样具有大眼光的知识分子见解,
虚心听取这样一位有识之士的谋略,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厚禄,决不能听
信谗言、加害于他;否则,势必重蹈覆辙。
这可以看作郭沫若对未来政权的一个婉转警告、一个凶险预言和一种带有自重自
怜意味的淡淡思虑。这篇长文最后一段,不提李自成及其悲剧一个字,却以这样一句
话――“李岩的悲剧是永远值得回味的”――戛然而止。这话看似平淡,却颇有意味
。郭沫若对眼下这场农民起义、割据的前景及其隐含的悲剧阴影,对自己这类李岩式
知识分子的未来命运,不是没有忧虑。
郭沫若似乎想作帝王师。此文一个隐含目的,就是委婉批评农民领袖李自成,责
备他不重视有远见的儒生提出的谋略。他希望以此历史教训点拨延安的农民领袖。毛
泽东一向不吃这套,他是刘邦那类冲着儒冠撒尿的人,一向自恃比知识分子高明。
真是惺惺惜惺惺。毛泽东进入李自成角色解读此文,郭沫若则进入李岩角色撰写
此文。
五
郭沫若的深层内心,很有几分自比李岩。他似乎在借李岩为自己勾勒一幅自画像
。他认为,由于李岩参加李自成队伍,使这支起义军作风得到转变,“有了他的入伙
,明末的农民革命运动才走上了正轨”(第五一四页);特别是李岩负责宣传,“对
于宣传工作做得特别高妙”,编写歌谣(诸如“迎闯王,不纳粮”,这令人不免想起
毛泽东队伍中那些新李岩们编的歌谣“打土豪,分天地”),摇旗呐喊,鼓动造反,
“可知李岩的收揽民意,瓦解官兵的宣传,千真万确地是收了很大的效果”(第五一
七页)。这正是当代农民革命队伍中郭沫若扮演的宣传角色。
他在潜意识中似乎颇有认同李岩情结,极有兴致又别有意味地抓住《明史・李自
成传》中李岩与红娘子几句简略文字――“会绳伎红娘子反,掳信,强委身焉。信逃
归。官以为贼,囚狱中。红娘子来救,饥民应之,共出信。”(按:李岩原名李信)
――大感兴趣,偏偏认为“红娘子的一段插话最为动人”,“是极好的小说材料”。
他进而写道,“你看,红娘子那样爱他,‘强委身焉’了,而他终竟脱逃了”,以此
说李岩最初“还不肯甘心放下他举人公子的身份的证据”(第五一四页)。这里,李
岩与红娘子事,并无动人处,不过一个女强人――揭竿而起的绳伎――爱上白面书生
、强迫求欢、救之出狱而已;郭沫若对李岩抛弃红娘子一事如此感兴趣,一时情思百
转,似乎那女强人是个温情脉脉的绝代佳人,却不免依稀透出一己心事,令人想起一
九三七年他“别妇抛雏断藕丝”、归国“投笔请缨”那段往事(《归国杂吟》,《沫
若文集》卷二)。郭沫若很有些不可理喻的小聪明和奇妙联想力。他可是当代抛弃东
洋妻子干革命的新李岩呢。这一层,他肯定想过,也许写到这里还暗中嘿嘿窃笑过。
既然认同李岩,就不免对他格外怜爱。他对李岩在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诸人
被引荐后“似乎已不被十分重视”这一点很是在意,认为此事“也值得注意”。为什
么呢?牛任“大学士”,官居丞相,宋为“开国大军师”,刘任一品将军,而李岩仅
被封为“制将军”,“只是二品”。对此,他为李岩“待遇”未居一品而鸣不平:“
看这待遇显然是有亲有疏的”(第五一七页)。可见郭沫若很在意官职与品位(抗战
初期在武汉曾为官职闹情绪,见《洪波曲》第一一一页;后来谈到郁达夫在北京大学
代朋友教统计学课几年后“始终是一位讲师,足见得那些‘朋友’对于他是怎样的重
视了”,这话亦着眼在职位,见《论郁达夫》,《文集》十二卷,第五四九页)。
(未完待续)
点击: 4317 | E-mail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