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中的离婚

　　　　　　　　　　　　　　　　・老　牟・

　　“离了算了”，青年刘东北三番五次地劝告中年宋建平，口气随便且无所顾忌。

　　但问题是：宋建平想离婚却离不了。

　　《中国式离婚》执意要展示给观众的，正是这样一种困境：一方面婚姻已经破碎，夫妻不再两情相悦恩爱如初；另一方面，夫妻双方又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被绑了死扣，苦苦挣扎却无从脱身。徒劳的折腾，到头来只能是两败俱伤，身心俱毁。电视剧似乎在大声疾呼：是该重新审视离婚的时候了。我们看到，故事最后一刻，在宋建平医院的感恩节聚会上，妻子林小枫不邀而至。当她带着大彻大悟的神秘微笑跨上讲台的时候，她的脸上散发出的是罕见的奇光异彩。摄像机仰视着她，迫使观众也不得不仰视着她，鸦雀无声地聆听她的心灵倾诉：宋建平不必再通过去西藏工作而圆满他的离婚梦，“我同意离婚！”

　　“我同意离婚”正是打开宋建平和林小枫婚姻死结的钥匙。林小枫的这句话，为电视剧沉重的剧情推进划上了句号。大概正因为噩梦般的离婚过程，才让电视剧编导们有意把这一事件中国化了，并冠其名曰“中国式离婚”。其实，这句“我同意离婚！”所暗示的，更像一首渐渐远去的挽歌，标示着中国人多少年来对离婚的讳莫如深正在成为过去。在年轻的一代人身上，从刘东北和娟子的闪电式的结婚和离婚中，我们似乎看到了正在勃兴的另一种中国式离婚：即轻松、潇洒的离婚。

　　从痛苦的离婚到潇洒的离婚，应该说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嬗变。记得五年前的《牵手》吧：一部同样轰动的电视剧，甚至出自同一原著作者王海（令＋鸟）。《牵手》的主流信息是白头偕老，从一而终。在那部电视剧里，所有的离婚都被涂上了一层大逆不道的灰暗色调。离婚后的生活，从夏晓雪到钟瑞，从离过婚的母亲到失去未婚夫的妹妹，统统被描绘得彷徨失落，迷茫痛苦，他们在等待着拯救。在《牵手》的结尾，编导们居然试图提供这种拯救：他们把观众带到了对夏晓雪和钟瑞可能复婚的憧憬中。通过男女主人公欢快的脚步和幸福的面容，编导们终于把故事统一到了从一而终的主旋律下。那只来自两个生命的小手，将会把两个曾经离异的父母重新牵引到一起，沿着婚姻之路走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五年后的《中国式离婚》就不同了，它的高潮时刻是“我同意离婚！”它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过去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电视剧在告诉观众：离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离不了婚。

　　电视剧大部分时间是用来描写离婚的原因和过程的。故事主要围绕主人公宋建平和林小枫爱情和婚姻展开。在外人眼里，这两口子应该是天设地造的一对，两人都有学历，他英俊，她美丽；他是医生，她是小学教师。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在医院里是外科手术的第一把刀。她也热爱自己的工作，是优秀教师，把孩子看作自己的孩子，会因为对不起孩子而愧疚得涕不成声。在经济上，两人每月收入五六千块，应该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然而林小枫最害怕的莫过于丈夫的“比下有余”了，她希望丈夫更多地去关注“比上不足”的方面。为此，她天天在他耳朵里唠叨，不厌其烦：“孩子一定要上重点小学，因为上不了重点小学就上不了重点中学，上不了重点中学就上不了大学，上不了大学孩子就完了。”而上重点中学需要大笔的赞助费和学费。还有，虽然谁都说儿子当当有音乐天赋，可是他们等了几年，仍然没有足够的钱买钢琴，没有钱请钢琴老师。在林小枫的鞭策下，宋建平终于换了工作，挣到了妻子想得到的东西：钱，汽车，社会地位。但与此同时，这个家庭逐渐失去了本有的平衡：妻子辞去了心爱的工作，把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了丈夫身上，甘心做起了家庭主妇，同时又开始全面控制丈夫。这种失衡的夫妻关系最终让宋建平和林小枫之间丧失了平等，信任和爱情。有一天晚上，当宋建平附在林小枫身上，问：“你还爱我吗？”林小枫回答：“我讨厌你，讨厌！”一句话把他从她的身上掀翻下来，从此他就再也没有了兴趣和勇气重新上去，乃至日后林小枫再次索要性生活的时候，宋建平竟然塞给她一张“功能性障碍”的医学证明书。这个日益肢解的家庭，就这样一步步地经历了从身的背叛，到心的背叛，直至身心背叛的全部过程。

　　拜金主义，物质享受固然是当代婚姻破裂的重要因素，但潜藏在电视剧婚姻危机底层的，还有婚外情的诱惑。宋建平身边的女人是刚刚离婚的肖莉――他的同事和对门的邻居。宋建平与肖莉的亲近关系，无论是两人在一起吃饭，无论是他帮她修改论文，她帮他带孩子，还是他在一次晚会上借着酒疯默认她是他的妻子，都不同程度地加深了宋建平和林小枫之间的矛盾。加上宋建平和林小枫之间又缺乏足够的语言和默契把事情说清楚，结果由鸡毛蒜皮的小事所引起的种种误会最终加剧了婚姻的危机。

　　婚外情的存在，哪怕只是蛛丝马迹的暴露，都会给一个完整的家庭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肖莉自己的离婚，就始自她在床上发现的一根头发和留在枕头上的陌生香水气味，这些异物是她出差时，丈夫与另外一个女人偷欢留下的。这根头发随后引发了他们的离婚。在掩盖这种混乱的男女关系方面，刘东北更狡猾一些。他虽然比宋建平和肖莉年轻，但在掩盖通奸行为中却异常老练。他的妻子娟子前脚走，他马上就把街头女人领到了床上，在妻子回来之前，又聪明地让佣人把床单床罩枕套统统洗掉换掉。在刘东北看来，男人的情和欲是可以分开的，是两码事。当妻子怀孕无法房事的时候，他需要靠街头女人来解决生理要求。但他的背叛行为最终还是让娟子撞上了，妻子是不能容忍丈夫移情别恋的，因而就有了这两位年轻夫妇的分手和离婚，娟子随后也饮恨做掉了肚子里几个月的孩子。

　　电视剧借用了历史角度，通过老中青三代人对婚外情的态度，探讨了中国离婚文化的历史走向。从电视剧的角度，婚外情几乎是普遍存在的：它可能源自人自身的性欲，比如刘东北生理上的需要；也可能源自家庭和生活的压力，比如宋建平和肖莉之间日渐亲密的交往；也可能来自政治历史的因素，比如林小枫的父亲在随宣传队下放期间，孤独中与农村女孩产生爱情并生下了林小枫。但由于他们在处理婚外情的方式上有着巨大的差异，这三代人的婚姻结果也就完全不同。在老一辈那里，林小枫的养母慈悲宽容，理解了丈夫的感情需要，原谅了丈夫的不忠，并把丈夫婚外情生下的林小枫收留下来，视为己出，而且大度地将她抚养成人。因为她的宽容，这个家庭才幸免于毁灭，才有了幸福的晚年。所以，电视剧中频频插入的长征组歌老人合唱团并非偶然，倒是很有些象征意义的。不难想像，那些严肃慈祥的老人面孔的后面，就像长征组歌中的领歌人物――林小枫的父母一样，一定都掩藏着许多凄凄切切的故事。婚姻之路不正酷像艰难的长征之路么？婚姻只有历尽艰辛，经过血和泪的洗礼，才能幸存下来。作为观众，我们不知道林小枫的养母当年是怎样伤心的，不知道她的生母被男人抛弃又被定格为姑姑后是如何痛苦的，也不知道林小枫的父亲在两个女人间是如何选择和挣扎的。然而所有这些，都可以用悲壮惨烈的长征组歌隐喻出来，留给观众以无限的遐想。那是革命时代的情与欲，那时的人们，用其特有的忍耐和宽容走完了自己的长征。“路漫漫”且艰辛卓绝，但长征是有其明确的目的性和希望终点的，走完长征的人便注定可以到达安详的彼岸。林小枫父母的幸福晚年，正是婚姻长征后的美满结局。

　　到了宋建平林小枫这里，长征的目的性及其理想主义已经丧失殆尽，婚姻的长征只剩下了苦涩，成了灵与肉的无际无望的煎熬。除了夫妻间的刻毒，猜忌和仇恨，已经没有了爱情，理解和宽容。顺着这代人的婚姻长征走下去，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日益恐怖和可怕的深渊。所以当林小枫高声宣布“我同意离婚”的时候，带给观众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宽慰和赞许。到了更年轻的一代，婚姻长征自身已经显得十分荒诞和滑稽。刘东北和娟子从来没有想过谁迁就谁：过得来，就一块过，过不来，就各走各的。刘东北甚至提议，婚姻法应该明确规定，婚姻期最长不应该超过三年，好了再续三年，不好拉倒重来。不要说像林小枫养母那样能够收容丈夫婚外情生下的孩子，娟子和丈夫决裂后，连留在自己肚子里的亲骨肉都不能容许存活，而是把没有面世的孩子生生地做了。今天，让这些年轻人绑在一起去长征？这简直就是对感情和自由的亵渎！

　　宋建平和林小枫的现代婚姻悲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缺乏沟通和交流造成的，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所处的时代又是通讯和科技极其发达的时代。可以想像，当年林小枫父亲随宣传队下乡，大概只能靠书信维持与妻子的感情联络了，所以当另一个女人进入他的生活的时候，仅靠书信维系的夫妻关系就显得极其脆弱了。在当今时代，汽车、手机、网络将人们紧密地维系在一起，但结果呢，却并没有改善夫妻间的交流。这是非常有趣的异化现象。比如，林小枫利用电话时时监视丈夫的动向，有时打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知道他在不在办公室。在宋建平那里，有很多次，每当电话上显示出林小枫名字，他便故意选择不接。林小枫为了让宋建平接电话，甚至愤愤地跑到肖莉家，用肖的电话再打。林小枫知道肖莉的电话宋建平一定会接的，结果他真的马上接了，随后便遭到林小枫劈头盖脸的大骂。

　　作为现代科技的标志，网络正在渗透到当代中国生活的方方面面。电视剧里的网恋，既是婚姻破裂的副产品，又是婚姻破裂的催化剂。当宋建平苦于婚姻闹剧向刘东北诉苦的时候，刘东北告诉宋：“你要设法让她恋上别人。这样你们就会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而让她恋上别人的最佳途径是网络。这一手果然灵验，刘东北以“兵临城下”的网名很快勾引上了称作“桃花盛开”的网友（林小枫）。痛苦中的桃花盛开，居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敞开了心扉，吐诉了埋藏在心底的话语，而这些话本来只应该对丈夫说的。电视剧中网恋的情节告诉人们，人需要一个忠实的倾听者，人需要一种真实的感情交流，人需要别人的关心和理解。进入网恋后的林小枫就像变了个人，每当收到兵临城下的信后，就会容光焕发，那天的饭菜就做得格外好吃，对丈夫和孩子就有了灿烂的笑脸。而如果几天收不到网上恋人的信息，就会坐卧不宁，魂不守舍。为了赢得家庭的平静，后来宋建平居然亲自出马，冒充“兵临城下”与自己的老婆“桃花盛开”展开了网上对话。多么荒唐，一对夫妻，居然不能面对面地交流，居然要靠网络的面具来窥探彼此的内心世界。

　　显然电视剧是不赞同网恋的，那里充满了欺骗。宋建平在利用网络愚弄妻子，欺骗她的感情。网络把真实的人掩盖起来，制造的是一种虚假的氛围。虚拟世界的恋情往往是因为现实中的失恋而产生的，但当网络背后的人走出虚拟的时候，伪装和虚假都会瞬间被剥掉，就会出现所谓的“见光死”，因为恋人毕竟不能永远地活在虚拟的网络中。当娟子跟网上恋人见面的时候，她发现完全被对方欺骗了，他们的网上恋情亦从此结束。当宋建平走出“兵临城下”应邀与“桃花盛开”见面的时候，林小枫彻底绝望了，她甚至想到了死。直到她父亲把自己难以启齿的故事告诉了她，林小枫才醒悟过来：生活原本不是美丽的童话，生活原本充满了痛苦。生活原本需要理解，宽容。她似乎理解了丈夫，终于有勇气说出了“我同意离婚！”在电视剧的尾声，离婚后的宋建平林小枫都得到了彻底解脱。林小枫说：“你很久没有吻我了。”他们的婚姻随即以深情的吻而宣告结束。这也正应了娟子自己那句话：好像只有离婚后，两个人才能找回真正的感情和友情。

　　婚姻，事业，家庭，是当代中国人所面临的严峻问题。“激情燃烧的岁月”已经过去，长征组歌的年代也已经成为历史，在当今金钱统治一切的时代，家庭关系，两性关系和人际关系都不得不面临新的挑战。《中国式离婚》所让我们看到的，正是面对现代生活挑战的一群人，他们在艰难地摸索和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模式和行为规则。恋爱，婚姻，家庭这个永恒的话题，在中国新的社会文化氛围中，也在逐渐染上极其鲜明的时代色彩。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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