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咏《枫桥夜泊》

　　　　　　　　　　　　　　　　・施义普・

枫桥夜泊

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第一次读到《枫桥夜泊》，是在上小学的时候看的《唐诗三百首》里。当时是把它当作一首描写自然景物的诗来读的。后来上了大学，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在重读《唐诗三百首》时，这首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诗中淡淡的哀愁，仿佛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逐渐地清晰起来。在年过而立，社会和生活的经历慢慢丰富之后，咏读这首诗时，才更感觉到了诗中深远悠长的意境。

诗的作者张继，并不是一位非常有名的诗人。在群星璀璨的唐宋时代，他的天分并不算是很高的。他的作品中，除了这首《枫桥夜泊》，再没有什么给世人留下印象的杰作。他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是初出茅庐受挫，刚刚从长安落榜归游的途中。这首诗的用词舒缓，语气也不强烈。诗中写出的作者自己的心境，也许和读他这首诗的人读出的感觉，大相径庭。但恰恰是这种温婉的淡淡的朦胧，给读者提供了无穷的共鸣空间。

“月落乌啼霜满天”用深秋的自然景观为全诗开头。如果涂诗入画，这第一句在画布上染上了一幅秋天的夜景。月落乌啼，先让你感到了秋天夜晚的静谧。霜满天则把你的视野又拉到无穷大。“霜”字给这幅秋景涂上了淡淡的凉意。这句中的四个名词，按照月亮，乌鸦，霜，然后是天的次序，在视觉和听觉上编织了一种远近交叉，相互掩映的立体层次感。它们又合在一起，把读者置身于诗境中。

“江枫渔火对愁眠”在第一句为秋夜的画面定格之后，在近景处画上了暗夜中岸边的枫影和船家跳动的渔火。枫树是属于秋天的树。秋天的枫树，既有成熟的色彩，又有丰满的生命力。而晚秋暗夜中的枫影对着跳动的渔火，则衬托出生命中难遣的孤独和隐约的凄凉。“对愁眠”是全诗里面唯一直接把作者心情写出来的一处。枫，火，和人三者相对，也对应第一句中的层次。“眠”字用得非常好，如果把每个字分开来看的话，这个眠字用得最好。“眠”字既呼应秋夜的静，又淡描出生命的无奈，让人生出悠悠怅惘的思绪。此句中的“愁”字，在这深秋夜晚人约入眠时，轻声来念，仿佛能让你感到你的心在受到抚慰。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更喜欢前面这两句，觉得它们刻画出的意境是这首诗的高峰。三十岁以后才渐渐地感受到后两句中难以言传把握的，却是持久的震撼力。与前两句中空间与景物的交叉互映的描写方式不同，后两句先让你读出的是清晰的从远到近的层次感和流动感。“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两句初看似简单地描写自然现象，但是请你慢慢地读，尤其是最后一句，音拖长些，在“夜半钟声”和“到－－”之间可以轻轻地换口气，它会慢慢地把你感染。张继是幸运的，他抒发胸臆的时候是在颇有文化灵气的姑苏一带。如果说头两句是画龙之作，那么后两句就是点睛之笔。这“睛”就是从一种眼前自然的景观和思绪，升华到了历史文化的氛围当中。姑苏城，寒山寺在诗中演化成了文化的符号和象征。姑苏城里的文化是繁华的，姑苏城外寒山寺里的文化是寂寞的，一里一外正是吸引又是困扰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两个世界。知识分子一方面盼望能功成名就施展抱负，一方面又向往世外桃源的清高和心灵的自由。这种理不清楚的挣扎，在这个寂静的深秋的夜晚，仿佛融入了寒山寺遥远低沉的钟声，从远到近，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击在失意文人的心灵深处。这种情景下衬托出的文人心中的惆怅和无奈，怎能不令人久久难以释怀。

张继的这首诗，如果仅仅能让失意文人动心的话，是称不上绝唱的。这首诗的高妙之处，就在于它所道出的意境，已经远远超出了作者的原意，让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人都能不自觉地融进了诗意之中。你不必是诗人，你不必是文人，你不必是易动感情的人，只要你慢慢地吟诵起诗句，它都会把你带入它的意境之中，让你觉得自己就好像是那客船中的游子。你并不必有什么特殊的忧愁，你不必有什么特殊的感慨，随着诗句的远近高低起伏，它都会让你感到与生俱来的生命的孤独，让你感到生你养你的文化的沉重，让你感到历史由远而近，还让你感到你命运中的无奈。也许你是功成名就后的“对酒当歌”，也许你是落寞中的顾影自怜，也许你的悲愤如一江春水，也许你正在“春风得意马蹄疾”，你吟诵起这首《枫桥夜泊》，都会被带入秋后那寂静的夜晚，让你忘掉你身边的是非成败，得意与失落，让你把你的人生融进这首诗里。在你轻轻慢慢地咏出“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那一刻，你似乎是在与你的文化对话，与你自己的生命对话。你会觉得，千里万里之外的你，仿佛听到了那寒山寺传来的若隐若现的钟声。你的心弦会被轻轻拨动，你的心底会浮起被你深埋甚至遗忘的情感，你会看到你人生的画面轻轻从眼前流过。你甚至会感到你此时此刻的情感，融进了文化与历史的沧桑。在诗意给你创造出的这茫茫的秋夜之中，在一种你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文化和历史的孤独之中，你会感受到只有你自己才能享受到的、一种升华了的、轻轻的痛苦，轻轻的寂寞，和甚至一种轻轻的温柔。

秋天又来了。它给我带来大自然里那种成熟后的安静，也让我每每想到这首《枫桥夜泊》。当我默诵这首诗的时候，我总是在心中产生共鸣，仿佛走进了那诗情画意之中。

年复一年，这种共鸣愈加真实，愈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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