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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凡人小事
Thursday, 09 July 2009 03:58
自由真好
    ·孤燕单飞·

  约翰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他在监狱里。我吓了一跳。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号码,确实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他说已经在监狱里呆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我觉得奇怪,原本说好是来我家干活的,两个礼拜前我请他在院子里挖一个小池塘,又准备在池塘的旁边盖一个日式的亭子。因为之前他耽误了时间,所以周末也来干。可是昨天晚上,他又打电话来说朋友叫明天去钓鱼不来了。“明天是礼拜天,放一天假吧?”他央求我。怎么会跑到监狱里去了呢?他说因为没有绑安全带,被警察追停。然后警察发现他没有汽车保险,车牌过期,还有一张三年前的罚单没有付。这样,他就进了监狱。

  美国的监狱很容易进,哪怕是夫妻吵架,有一方试图动手,而另一方打电话报警,警察一来,试图动手的那一方就得进监狱,不管你有没有真的动手。而像约翰这样的例子,更是不由分说人送进监狱,车也被拖进警察局的停车场。

  但说是容易进,也容易出,只要你有钱。

  在监狱里,规定一天可以打两个电话。让你通知家人或者朋友,交钱把你保出来。约翰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保他出来。因为上面的三个原因,他必须先付清三个罚单,总共加起来要付一千二百块钱。我是他所有认识的人当中,唯一能付得起这个钱的人。他说只好打电话给我。假如今天我不把他保出来,他将会被送进另一个监狱。那就需要更多的钱才能把他保出来了。

  “那样的话,”他说:“我可能得永远呆在监狱里了”。他自嘲地在鼻子里哼了一下,也许是故意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

  我听他这么说,只能按照他说的先去达拉斯警察局。今天正好是礼拜天,城里的街道上不见一人。我平时很少进城,一进城就转了方向,好不容易花了四五十分钟才找到那个非常有名的,当年刺杀肯尼迪总统的凶手呆过的监狱。

  那个付钱买保的窗口排了六七个人,一个女黑人胖子坐在里面,从装有厚厚的防弹玻璃的窗口底下慢条斯理塞出半张纸来,让来人填写要保的人的姓名及社会安全号码等等,然后慢吞吞地、毫无表情地在电脑上打来打去,再去打印机那里拿回一张打印好的文件来,接着又打来打去,再去打印机……然后收款,再将打印好的收据交给付款人。那个被担保的人就会在半个小时后从大厅的左侧通往牢房的过道上被释放出来。

  每一个到窗口的人,她都是这么重复着。外面的人没有一点怨言,机械地排着队,耐心地等着,想着各种各样的心事。有一个人排在我的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另一个墨西哥人闲聊,说他礼拜五担保了十八个,昨天担保了十五个,今天是七个。我想,他大概是哪个律师行专门做这种保释官司的罢。在美国,遇到这种事情,除了家人和极要好的朋友帮忙,再就是这类律师了。但是那个被担保的人,不仅要付给警察局钱,还得付给律师费用。

  我交了罚款,赶快开车离开达拉斯城里,去另一个叫劳勒的城市。因为约翰被抓的时候是在劳勒市的街道上,警察在查他的案底的时候发现他那张三年前在达拉斯就欠下的罚单。所以旧帐新帐一起算,我必须先到达拉斯警察局交那张罚单之后,再到他被关押的劳勒市监狱去交另外两张罚单。好在这两个城市相差不远,走高速公路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你一定要在下午五点之前赶到,”约翰在电话里跟我说,“监狱下了班就惨了!”这时候已经是三点多钟。

  约翰今年三十二岁,路易西安娜人。兄弟姊妹五个。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家庭妇女。他告诉我,因为天气寒冷,父亲总是在冬天时候没有太多的工作可做,小时候的生活非常清苦。母亲必须在夏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漫长的冬天的食品。在他们住的那个小镇里,只有一千多人,全是白人,没有其他人种。

  我认识约翰是去年九月的事。那时候,我决定将我家前门的露台扩大,让露台上有更多的空间,想象着在大自然里高朋满座、品茶吟诗的意境。我在网上找到两家专门做这类工程的公司,让他们来估价,约翰给我的价格仅仅是另一家的三分之二,在我看完他之前帮别人设计施工的各种阳台的CD之后,我确定要他来做。他带了几个工人,第二天就将两个大工具箱运进我家的院子里……

  他对工作认真仔细,而且手艺相当不错。我问他跟谁学的干这行?他告诉我,因为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是沼泽地,经常要修建新的地基,好让用车厢做的房子放在上面稳固一些。所以,每次都是他和弟弟帮着父亲的。

  “家里没什么可干的,所以到达拉斯来”。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神气,一副来对了的样子。我也为我找到他来做这个工程而高兴。

  达拉斯的九月仍然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就会有一种要被太阳晒化了的感觉。所以约翰经常会赤膊上阵。

  我一向不喜欢纹身的人,当我第一次看到约翰的腰间赫然纹着一只又像老鹰又不竟然的巨大的飞鸟一样的动物,几乎覆盖了整个腰间,心里很不舒服。可是他绝对不是我印象中那种“纹身的流氓”。有一天,乘他在树隐底下歇息,我问他身上纹的是什么?他说是一只燕子。我觉得很好奇,干嘛把燕子纹在身上?他说,他的三个最要好的朋友在一年之中相继过世了。那跟这纹身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回答,使我沉默了许久。

  他告诉我,两个好朋友同时在一次重大的车祸事故中过世的。另一个朋友自从太太跟了别的男人走了之后就开始酗酒,半年之后,因为酗酒过度死亡。他好像自言自语,眼睛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陷在深深的回忆之中:“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很瘦很瘦,倒在地上,已经死了一天了……。唉,”他突然回过神来:“那一年,我挣扎的好辛苦,完全无法摆脱生活中没有他们打来电话的寂寞。”

  “你听过血燕啼归吗?”他顿了顿,“所以我就去纹了这只燕子,你看,”他扭过身,指着燕子,我看见燕子的嘴上叼着一个字幅上面英文写道:人生转瞬即逝,天堂见!“身体的这部分最敏感,最怕痛,我纹这只燕子的时候没有让打麻药,这跟心里的痛来比,已经不算什么。”我看他的心情好像又恢复到之前,他站起身,微微地冲我笑了笑,回到了工作之中。

  在那整个的夏天里,每次我看到他身上的那只燕子,都会想起他的这个故事。

  我发现约翰不会理财是在圣诞之前两天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他刚刚打来的一只鹿,“是一只整的鹿吗?”我觉得好奇,“我又不会杀,拿来怎么办?”他说,“我要回家过圣诞,可是没有钱,假如你买了,我找地方帮你加工成鹿排和烟熏鹿肠,那是非常美味的。”我不知道一个月前我付给他的两万块钱的工程费他花到哪里去了。但是听他说没钱回家过圣诞,就决定买下来,“多少钱?”我问他,“三百五十块钱好吗?”还没等我回话,他又接着说:“来回路费要二百块钱,再一百五十块钱买点小礼物……”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了二声,等着我的回应,“那加工鹿肉的费用是多少呢?”“大概是一百五十块钱,一个月以后可以拿到加工好的鹿肉”,我一算,乖乖!他要回家过圣诞,我得花五百块钱,那鹿肉我还真的没什么兴趣。可是……“好吧,”我慢条斯理地答应了他。他兴奋起来:“我现在来拿钱好吗?”“不是送鹿肉的时候才付钱吗?”我故意道,“那、那我就没有钱回家了,”他急了,“我准备明天把鹿送去加工就动身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上个月我付给你的那么多钱呢?”我问他,“我的开支很大呀,”他嘟囔着。我知道,他是那种完全没有计划不懂理财的美国人。

  等他来拿那五百块钱的时候,他居然带来一个钓鱼竿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等夏天的时候带你去钓鱼”,他嘻嘻地笑着,接过钱跟我说:“明年见!”就开着他那辆红色的大卡车顺着庄园弯弯的小路消失了。

  一个月之后,他果然送来两大包真空包装的鹿肉,并且仔细地告诉我怎样先腌制好,再用多大的火候煎鹿排,又告诉我怎样将烟熏鹿肠裹在发好的面里,放在烤箱里多少分钟,“会了吗?”他歪着头,等待我的确认。我完全无心,家里人听说有鹿肉,没有一个报名要尝的。“那鹿肉不知道要在冰箱里放多久呢,”我心里想着。

  那天他离开我家的时候说他正在找新的活做,“再找不到活干,下个月就没钱付房租了”,看他的样子,并没有那么着急,还有十几天呢。而我却实在替他犯愁,下个月,不会再来找我吧?

  下个月很快就到了,他没有来找我,我心里暗暗高兴,他一定找到活干了。

  我家的院子里有一个池塘,里面养了一些日本锦鲤,因为池塘太大,加上又养了鸭子,平时几乎看不到鲤鱼。我又想请他在大池塘的另一边,离房子不远的地方再挖一个小一点的池塘,只养鲤鱼。记得那天打电话给他的时候,问他在干什么?“一点小小的活,”他懒洋洋地,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一下来了精神,连忙说“好哇、好哇,那我什么时候来?”“等我筹到钱的时候吧,”我故意卖关子,他一下急了:“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呢,现在开工吧?我没事做,手也痒痒呢。”

 美国人有很多种,他是属于非常勤劳但没有计划,有钱就吃光用光的那种人。即使是经常地为钱烦恼,但他还是在冬天和夏天里快乐地盘算着如何去打猎或者钓鱼的事情。

  这样,他那两大箱工具又搬进了我的家。他说,要我先把钱付给他,因为他要付房租。我就把工程费用付给了他,说好材料我自己买的。第二天,他居然打电话给我说这几天不来了,因为他弟弟住在阿肯色州,后天要结婚,他得去参加婚礼。我问他:“那假如我没有给你钱你会去吗?”“没钱就不去了。我弟弟比我小一岁,我们感情很好的。”我没办法,只好同意他去,说好五天后回来。

  达拉斯的二月已经是春暖花开一片生机了,约翰回来后工程做的特别慢。我上班下班回来几乎没有看到有什么进展。我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去钓鱼的,明天钓了送给你”,我气得在电话里大叫起来:“你有完没完?明天不准去钓鱼!你得尽快把我的活干完,完之后你爱到哪到哪,我不吃你的鱼!”我想他一定是吓了一跳,愣在那里半响没出声“好吧,”过了一会,他低低的说:“ 对不起”。我限定他在十天之内一定要完成。真后悔工程还没做,就先把钱付给他。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他得意地站在挖了有四尺深的大坑里说:“挖好了,明天可以铺橡皮布放水了!”我只是不动声色,并没有表现高兴的样子:“什么时候盖亭子呢?”“明天啊,最多三、四天亭子就能完工。”他满有把握地说。

  劳勒市的监狱没有达拉斯监狱那么大,大厅里不见一人,几个百叶窗都严丝合缝地关着。我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十五分。环顾四周我发现在窗口边的墙上贴着说明,要求来人拔打墙上挂着的电话,通知里面的人。我照着做了,果然有人接听电话,问担保谁,我报了约翰的名字及社会安全号,那人说“好的,等一下。”就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出来一个带着枪的女警察,要我把钱交给她,同时给了我一张收条就进去了。又过了十几分钟,那个门又打开了,约翰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见我连忙说“谢谢你、谢谢你!”就径直朝大门走出去。

  站在门口,他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微风轻轻的吹拂着旗杆上的星条旗,“自由真好。昨天的这个时候我在里面。”他用手指指身后的监狱大楼,微微的笑着,轻轻的说。然后望着我,说:“真的谢谢你”。

  第二天一大早,我看见他的那辆红色的大卡车已经停在了庄园的草坪上,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已经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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