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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凡人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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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05 September 2009 1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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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往事 作者:草叶
作医生很多年了,经历生死关头,见过无数病人,有时已学会忘却和不再流泪。可是总是时时想起这个小男孩和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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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天, 抬头一看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半, 快下班了。 正准备着收拾下班, 护士长一叫“收新病人啦”, 一叠病历就不由分说的横到我的面前。
叹口气, 唉, 又不能准时下班了, 采病史, 检查, 写病历没有一个多小时是没法结束的, 希望是个简单的病吧。扫了一眼入院主诉:右胸肿块。 心中叫苦。
踏进大病房, 正是探望时间,每个家长都围着自家的小朋友, 喂饭的, 问寒问暖的,一片嘈杂。靠近窗的一病床上, 独自坐着一个男孩,约有十一二岁模样, 黝黝黑的皮肤,长长乱乱的头发,土土的样子和周围这些城里的小皇帝们很不一样。看来这是我的新病人。“怎么没有家长啊?“心中嘀咕, 很不快的感觉, 照理,新病人的家长是不能未经医生就擅自离开的。
他一看我走近, 就好象意识到我是他的医生, 马上站起身来, 朝我憨憨一笑,不知如何形容他的笑容。 大多病孩子第一次看到医生都有一点害怕和距离感, 而他的笑容是那么诚挚和充满信任, 一下融化了我心中的不快。
“我是草叶医生, 你爸爸妈妈呢“问道, 还是端着一副医生的架子。
“爸爸妈妈最早今晚才能赶到”
“什么? 谁送你来医院的?”
“乡里的叔叔, 他要赶车回乡下去了”
心中立马对未见面的爸妈打了个大低分, 什么样的家长竟然不陪着孩子来住院? 看来病史是问不成了, 赶快查好, 写个医嘱, 明天一大早来问吧。 就赶紧交代
“爸爸妈妈来了, 一定告诉他们不能走, 我要问他们你的情况”带有点儿严厉的口气。
“一定要爸爸妈妈吗?”他又点儿歉意的问
我把口气放缓了点“只有爸妈最了解你的病情嘛”
“我知道我所有的病的过程, 我能告诉你!”带着补救的表情。
小孩儿, 那能知道什么细节, 况且也不是什么简单的病, 可是也没其他的选择, 一般新病人的病史是不能过夜写的, 至少要有简单的病史记录, 万一夜里有情况,夜班医生也知道怎么一回事。
叹一口气, 好吧, 只能这样了。
他一开口, 比一般成人还有条理,, 从头到尾, 把大致的病情交代清楚, 我只在当中间或插问几句,几乎不需任何的引导。我还以为只是因为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第二天到他父母来了以后才意识到他很成熟, 也是因为他要自己去处理所有的求医过程,才这么清楚所有的枝枝节节。
原来,爸爸妈妈在外养鸭, 养鹅,长年不在家,他和八十岁的爷爷,八岁的妹妹留在村里相依为命。前几个月发现右胸有一块鸭蛋的突起,他就告诉了学校的老师, 老师张罗让人带他去了公社卫生院。 那儿的医生一看就说他们看不了, 要送到县卫生院, 到了县医院拍了张胸片,做了活检后, 说是象是肿瘤,县医院也不知下一部怎么办, 建议送到大城市的专科医院。
老师又安排了人把他送到城里的儿科医院。 全班同学把他送到村门口, 还送了一枝钢笔和一本笔记本, 说着他从床头拿出来给我看。笔记本上写着“盼望战胜病魔, 早日返校“之类的话, 还有一封老师写的介绍信。字里行间, 看得出老师很器重这位学生。 爷爷年纪大了,又要照顾小妹妹, 不能随往, 敬请医生多关照之类的。已通知父母亲赶去医院, 等等。
出乎意料, 很顺利地完成了病史的采集, 看来还蛮完整的病史。不过心里还是没底, 觉得第二天还是要好好问一下父母, 看看有没有疏漏之处。看来肿瘤的可能性很大, 就是不知是到了什么程度,还要看今后几天的检查才能明朗诊断和治疗。也盘算着如何跟父母解释病情,怎么想办法先安抚父母的心理, 才能一步步做检查治疗。
第二天上班就忙得底朝天, 一直到下午探望时分才空下来。 看他怯怯地探头医生办公室门外, 一看到我, 赶忙说“我爸爸妈妈来了, 你要问他们问题吗?”
我跨进病房, 一眼就看到他父母坐在床边。 孩子向他们介绍“这是草叶医生, 她要问一些问题”。他们立即起身, 冲着我憨憨的,殷切地笑着。
不知为什么, 我心里马上就很不是嗞味。 我以往的经验多数父母在这种情况下, 都是愁眉不展,一般都是心思重重, 没有哭就算是坚强的了。 我当时觉得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的刺眼和愚蠢, 真为他感到悲伤。
谁想到他们是一问三不知, 不仅没有补充任何细节, 比他们儿子知道的还少很多。只好将他们唤出病房到医生办公室再谈。不由地就提高了嗓门,有点儿教训的味道。 做父母的怎能这样, 对孩子一无所知, 到底关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啊。 另外, 也把肿瘤的可能性, 及进一步要做CT 和胸科,肿瘤科会诊的过程交待了, 要求他们从现在开始, 不能擅自离开, 必须全程陪同。他们也没再问问题, 也就一个劲的点头应承,回到病床前。
心中还在生气,为这对父母只顾赚钱,不管孩子,竟然对孩子的病情这么不了解,而从他们的表情,我还真难看出一般父母获知这类坏消息时可想而知的悲哀,无助甚至歇斯底理。好喜欢那个小男孩,很让人疼惜的一个孩子,如此懂事,又如此聪明,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父母和病呢?正想着,他的脑袋又在办公室门口一晃,我叫住了他,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想问什么问题吗?“,
他望着我”草医生,别对我爸爸妈妈生气。。“, 原来他听到我们的对话,我的口气一定是太严厉吧,我暗想。
”我爸爸妈妈没读过什么书, 他们可能不知道很多知识,他们不是不关心我,你能不能原谅他们,不要对他们发火“
他的眼睛,我不敢看 , 心中一紧,惭愧, 又难过,连忙道歉” 对不起“,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愣了一会儿,为了安慰他,也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说的。只记得心中的惭愧是对他的,当然不是对他父母的,我为他心中一酸,小小的人要保护爸妈啦。对他更添了一份格外的喜爱和怜惜。赶快又跑到病房里,和颜悦色的和他父母谈了一小会儿,下班后,为此不安了一整晚,提醒自己,一定要对他父母的不满藏得严实点儿,不能让他难过。
下面的几天就是忽噜而过,CT片里看到肿块已占满了一半胸腔,胸外科会诊,估计预后很差,即使活检开刀,很难保证能够治愈,连能否延多长的生命都不知道,这治疗的路很长,根据活检才知道具体的细胞型,还要化疗或放疗,然后看能否开刀,路茫茫,而且需要很多费用,还要一直呆在上海才行。后来所有的诊疗的问题都由肿瘤科和胸外科的医生接过去了,和父母的谈话我也没参与。
最后,会诊的记录来了,肿瘤的分型未确定,我心中暗怀期望,是预后好的,说不定。而随后又到的治疗建议:放弃诊疗,出院,父母同意。让我的残留的一丁点儿系望破灭,有种无奈中,又没超乎我的意外。那时,这类的所谓的末期疾病,多数的家庭是无法承受治疗的费用,更不用说农村来的孩子,多数采取的是不治疗的方针。我找到胸外科医生还想问问是否能先放疗或化疗一个疗程,看看效果再做决定。有些肿瘤会缩小,然后可以开刀或继续下面的疗程。专家用一种局高临下的口气”刚工作的小医生吧,别让父母浪费钱了,况且他们倾家荡产也救不了他,何必呢“,然后就摆出我很忙,没空谈的样子。我很难过,但也想不出理由说服他。心里暗暗地说,你知道那个孩子吗,你知道他就说不出这样话来。可是,我也知道在这点上恐怕我很难再扭转任何局面。
=====(记忆不全)
下面就是准备出院手续,心中哀痛,不知如何安慰他,就强作开心,问道,”要回家啦,还想在上海玩些什么,吃些什么?“。他马上回答”我想到动物园玩“,看来他已经想过了。 病房破例安排傍晚出院,(儿科病人出院前是不能离院的)。一大清早,父母带着他去了动物园,然后再回医院办出院。
当他们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来告别时,他还沉浸在动物园的兴奋里, 这是他心里念了很久的期盼去玩的地方,很象就这么实现了梦想, 他看上去很高兴和满足。 我还在想: 毕竟是孩子, 真的还没意识到生死。我笑着对他说”再见“。
他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他直望着我的眼睛 ” 草医生,我恐怕不会再见到你了,这是最后的再见“。他的眼神,我今日也不知如何描述,有一种悲伤,可也有一种接受,还有一种他特有的宽容温厚的安慰。他是要让我知道他很清楚会是怎样的末来,但他又很象在安慰我”我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我的泪水不听话地要涌上来,我匆匆地朝他一挥手,胡乱说着”别乱说,好好的养病,再见啦“, 就这样,我不敢再看他一眼。
从此, 再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怎么可能呢,父母不会写信的,我也不敢和他通信),总是时时想起他,这么好的,灵透又温厚的个人儿,可能就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当我有孩子后,更是想起他,我也就大他个十岁,若是他还活着,考上大学了吧,他这么聪颖,不会重复他父母的命运吧。是爱上个女孩子的年龄了,那个女孩会怎样的幸运和幸福啊! 他该做爸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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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想, 他的笑容和出院那天的表情都鲜如昨日,而 他父母是怎样的表情和心情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留下一丝印记。我将自己的无力帮助,和医院及其他医生的冷漠都有了解释的余地, 而对他的父母, 我那时是不能原谅的, 这也让我心中觉得好受。当然我是无法记得他们是怎样的痛苦心情。更别说去了解和安慰了。
多年过去, 自己也为人母。而我心中有道不清的忏悔。对他,我其实还能做的更多, 可对他的父母有了一份宽容, 人无法超越, 在那时,那地。我和他们都有一份无知和无奈。就是到了今日的中国,又如何呢? 无数的孩子如他一样,生命默默地凋零了,除了父母还有谁记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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