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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维吾尔男孩-阿鲁木江 PDF Print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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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 凡人小事
Thursday, 15 October 2009 03:00
一个维吾尔男孩-阿鲁木江
简丹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故事了.

 

一想到这个维吾尔男孩,就让我想起那片土地上的晨雾夕阳,山岚白露,袅袅炊烟,马鸣羊叫和嫩草青芽的味道.

他叫阿鲁木江.

他为什么如此长久而深刻的在我记忆的深处?

有时想来,似乎我为人应有的怜悯,同情,内疚,羞愧等等情感,是由他在我生活中的出现而被启蒙. 因而,他让我难忘.

 

那年,我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在新疆一个工厂子弟小学.

这是个开垦新建的城市.鲜少有少数民族.从全国各地来新疆支边的各省人操着各自的方言, 而他们的孩子却都说着带着一点点新疆味的普通话.

 

这天,班里来了个说着彻头彻尾新疆话的维吾尔男孩.其实,他很漂亮,大而深的眼睛,高而挺的鼻子,头发微黄还有点卷曲,身材比起同龄的汉族男孩子要高大结实的多.他单纯而快乐的自我介绍: “我叫阿鲁木江.是二队的.我十三岁.”浓浓的新疆味惹的全班都笑了.这大概就是他所能说的汉语中,讲的最好的一句.

我不知道,对他的歧视欺负是不是就是从这笑声中开始的.

 

当时,我们的班长是苹,她漂亮聪明,口齿伶俐,很讨老师喜欢,在班里男女同学中威信很高.她妈妈是上海人.厂部的干部.上海人在那时那地好象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她自然也是,比方,她有一条红色的灯芯绒裤子,那可是班上多少女生的向往.她骄傲地说,从上海带来的.就算你们有,你们也不敢穿. 她的爸爸是厂里职工食堂的管理员,所以大家都说她家经常能吃上好东西,她也为此骄傲.

关于她,还有一个深深的记忆.那时的小学生每人都有一个铁制的铅笔盒,盒盖的内侧印着乘法口决表.通常大家都在这盒盖内卡一张小纸片,上面抄着课程表.一次偶然,我发现苹的小纸片上不是课程表,而是这样一行: 红小兵----红卫兵----共青团----共产党

“你的理想?” “对,我的目标.”

记得,当时的感觉是肃然起敬.

 

苹对阿鲁木江很关注,课间课后总带着同学逗他玩儿.开始是逗他说加杂浓浓新疆味的汉语, “说,我是儿堆的,不是二队的.”, “说,我十三点,不是十三岁.” 他学着一说,大家就轰堂大笑.我也跟着笑了. 可后来,他的那不能称得上书包的袋子,在老师上课时会突然出现在讲台上;再后来,他的棉帽被放到教室里取暖炉子的烟囱上,咝咝地冒着白烟;甚止常常几个人围拢一圈,加他在中间,推他过来搡他过去,而后大家就笑成一团.

不知不觉,看着他每每的羞涩,我突然感到他很可怜.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了.

 

阿鲁木江是个快乐温和的男孩,刚开始似乎他还分辨不出大家对他是不是善意.可从何时开始,我看到了阿鲁木江眼里有了迷惑和黯然,我的心里也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和内疚.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是因为他是个少数民族?是因为他来自乡村?还是他的朴实和单纯?而身强力壮的他又为什么要忍?他的力气肯定比他们大,他的拳头肯定比他们硬.

 

一次,中午放学后,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值日生忙着往炉子里加煤.守着炉子边上的阿鲁木江忽然大叫 “哎呀,我的馕.”他家远,每天中午都不回家,在教室的炉子上烤热他那又厚又硬的馕,当做午餐.

不少同学好奇地围上去. “我不是故意的.” 值日生急急的辩解着 “你是看到的.”

 阿鲁木江只专心于他那掉进炉子中的馕,用火钩火铲钩着夹着,没有理会值日生.

苹挤上来推推他, “哎,你听到没有,别人在给你说呢,他不是故意的.”  “哎,哎,我要夹出来了.”他全然没听萍的.

萍生气地重重拍了下他抖索的胳膊. “啪!”眼看就要出来的馕,又掉回炉火中. “ 你这土巴郎真不懂礼貌!” 苹气地瞪着她大大的眼睛盯着他,阿鲁木江看看萍,看看炉中的馕,又看看值日生, “呃,他是不故意的.”他垂下眼,丢下钩铲,走出了教室.

 我追上他, “哎, 阿鲁木江.”但一下又不知该说什么,一声不吭的走在他旁边.他突然说 “我没怨他,他真的是不故意的.” “可苹不该这样对你.”我好象想替苹向他表达歉意.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认真地说.我心里一阵感动. “你为什么不教训欺负你的人?”我终于说出了我想说的.他低头不语.好一阵他才说, “我妈妈不让我惹事,我惹事就上不成学了.” 他抬头笑了, “我们队上就我进了汉语学校.学汉语很好哇!”我才发现,他的汉语进步的真快.

 

直至今天,我都记着他讲这几句话时那种眼神.那种乡野里长大的,从小只见阳光,土地,树林,溪流,牛羊,炊烟和朴实劳作的人们才会有的眼神. 那样清澈,那样透明.那样纯净.那样和善.


春天来了.校园里高高的白杨发出了新芽.苹果树也结出了粉嫩的花苞.

 

学校组织小学高年级和中学部的学生们去郊外植树.这是每年例行的为期一周的劳动课.也是同学们异常高兴的日子.除了不用读书,天天在野外嬉戏,还能有大人们为每天的野餐准备的比平日家里伙食稍好的干粮,什么糖包子葱油饼之类.

 

班里以小组为单位,男生们挖树坑,女生们埋树苗.阿鲁木江显然比其他男生能干,挖的树坑又快又好.苹把他从这个组调到那个组,又从那个组调到这个组.每个小组都欢迎他来帮忙.显然,他很激动,很兴奋,干的满头大汗,衣服脱得只剩下一件汗衫.

 

午餐时,大家拿出各自的干粮围坐在一起.苹打开她的饭盒, “嗯,真香!” 她夸张地吸吸鼻子.大家伸头一看,除了个大花卷外,竟然还有几块红烧猪肉!------那可是个只有在过年过节才有定量供应肉的年代啊!她周围聚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女生,说着有关肉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说起了维吾尔族人不吃猪肉的习俗.

 

“哼,我就不相信他不吃.”苹皱皱眉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阿鲁木江旁, “阿鲁木江,你今天表现好,给你个奖励.”说着,把一块红烧肉放到他正在啃的馕上.

 

也许,在他的记忆中,班长苹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对他如此器重,如此友善.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在众目睽睽下,一口就把那块红烧猪肉放进了嘴里.了还没嚼两下,一下觉着不对,怔怔地看着苹,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对了,是猪肉.”

只见阿鲁木江一口吐掉口中的残渣,干呕着,干嚎着,难受万分.

“欧,阿鲁木江吃猪肉,欧, 阿鲁木江吃猪肉.”一些同学起哄着围上去.可怜的阿鲁木江一把摔掉手中剩的半块馕,涨红着脸,一边在原地转着圈走,一边带着哭腔说, “我没吃猪肉!我没吃猪肉!”

苹见他的狼狈样,笑得都弯了腰,但她好象还不过瘾, “你就吃了猪肉!你就吃了猪肉!你们全家都吃猪肉!”

 他,突然发疯一样扑向苹,一下子把她按进了一个树坑 ……呼啦,大家都围了上去,也有几个大叫着 “老师!老师!” . 乱成一团.      

 

在乱哄哄中,我呆呆地坐在一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甚至为自己是吃猪肉的苹的同类而羞愧万分. 我把脸深深的埋在双腿上.……

许多年过去了,我都能清楚地想起这一幕,还有当时的心情.

也许,对没有虔诚宗教信仰的小孩子来讲,远远不明白嘲笑一个维吾尔人吃猪肉对他意味着什么,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灾难.但是,做为孩子,明明知道,这于人是件屈辱难耐,痛苦不堪的事,却仍要施之予人,还以此为快乐,这是怎样一种心肠,怎样一种心境啊!而跟随着起哄,喜滋滋地观赏着一个弱者苦难的人们,在此时此刻,或在以后的某一天,心里会不会掠过恻隐和不忍, 哪怕一丝一毫呢?

 

我已记不得那场闹剧是如何结束的了.只是,从那天起,我不再和苹讲一句话,而阿鲁木江再也没有来上学了.

 

 

再遇见他,已是几年后的一个秋天的傍晚.

想起那次相遇真是令人难堪.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有一种风气,每到秋收后,城里的人们总是邀三约四带着孩子出城,到大田去捡拾庄稼,最近的大田就是那个阿鲁木江的二队,一个维吾尔族的村子.

有时是拾玉米,有时是捡黄豆,有时是捡葵花.城里人乐此不疲,土地的主人却对此不悦,每每总有不大不小的冲突发生.

 

见着他时,我就是在拾玉米的地里.而他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本是来赶马车运玉米秸的,远远地看见拾玉米的大人孩子,喊叫着,策马而来.刚开始,我并没认出他.只是,他骑在马上绕着大家转圈,一言不发时,我才注意到,他正在盯着我的那双眼睛非常熟悉,不知不觉轻声叫出“ 阿鲁木江”.我突然觉得在此时此地遇见他,真叫人羞愧难当,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他也认出了我,我知道.他笑了,一脸灿烂.即而高叫一声,扬鞭而去.

在我的羞愧还未退尽,大家还在纷纷议论,庆幸没有发生什么争执时,他又奔驰而来.他在我身边勒马停住,弯下腰把一大捆玉米放在我面前.很不好意思,很害羞的嘟嚷了一句 “你的.”又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一道尘土,纷纷扬扬……

 

不远处,那个村子传来几声狗叫,袅袅的炊烟在美丽的夕阳下静谧着.

他比以前高大帅气多了,可纯朴如初,善良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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