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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乔伊
 陈九

       老头儿乔伊个子不高,应该说比较矮,一米七不到,浑身疙瘩肉。他看上去六十来岁,上唇留一簇灰白胡子,一说话胡子就翘起来,像很激动的样子。乔伊的确爱激动,邻居的孩子不好好上学,扎堆儿在马路上喝酒,一般人都躲着他们,可乔伊翘着胡子冲上去大喊:滚他妈一边去,放着学不好好上,你个小兔仔子,滚,滚远点儿!这帮半大小子也怪,见了乔伊就跑,哆哆嗦嗦一溜烟儿没影了,留下几只喝完或没喝完的酒瓶在马路牙子上,像逃兵的丢盔卸甲。据说乔伊有一绝,他能像蛇吐信似地一把掐住对方的蛋子儿,让你魂飞魄散。
       我住的地方叫本森贺斯特,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南部的水边儿上。乔伊的家在我隔壁,中间有一排冬青树隔墙,树不高剪得有棱有角。乔伊爱剪树,跟他爱理发一样。刚搬来那天,我从车上卸行李。穷学生,一辆车上装着全部家当。抬到一半正满头大汗,就听一串狗叫,汪汪,接着几句喊声向我掷来:嘿,你,说你呢。我抬头,见乔伊和一只白狗站在门口儿的台阶上,乔伊向我招手,狗在摇尾巴。虽然他个儿不高,但站在高台阶儿上仍显出伟岸状,一付居高临下的架式。我礼节式地对他们挥手说,嗨!美国人的嗨是你好的意思。
      “嗨,新来的,你叫什么?”乔伊问。
      “我是陈九。你呢?”
      “我叫乔伊,她叫咪咪。”他指着那只白狗。
      “乔伊你好。嗨,咪咪。你们多关照啊。”
      “没问题,你是个好人,一看就知道。”

       不管他这话当不当真,被人称赞总是惬意。我讲给房东听,那个叫乔伊的老头儿跟我打招呼,说我是好人。房东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左顾右盼用气声对我说:这个意大利老头儿你要当心,他家是黑手党。听说过纽约黑手党大王高帝吗?乔伊儿子就是高帝手下一员大将。他这么一说,我倒好奇起来。黑手党怎会这么矮,黑领结黑西装呢,呢子大氅雪茄烟呢,要什么没什么,净瞎吹。我脑海里浮出电影《教父》的音乐和画面,米拉都西拉都拉西拉发拉米,米拉都西拉都拉西拉发米瑞,“麦克,是你干的吗?”,凯蒂揪住自己当黑手党的丈夫含泪问道。麦克的目光凝视窗外,缓缓抬起手,把凯蒂的手重重推开,算是回答。哇,酷,那叫一个酷,这才是黑手党懂吗,乔伊要是黑手党我还不早成西西里教父了。
       以后再见乔伊总会多注视一番,可看来看去还是不太像。黑手党应该抓大事,乔伊偏喜欢揪住小事不放。邻居有个玛丽女士,她倒的垃圾总让乔伊抓住。纽约倒垃圾是一周两次,把分好类的垃圾袋放在自家门口,等垃圾车来收。这天一大早就听乔伊在马路上喊:玛丽女士,玛丽女士,你又把塑料瓶和生活垃圾混放了,不是告诉你要分开吗?这是法律。说着他从玛丽女士的垃圾袋里把塑料瓶一个个拣出来,放到另一只垃圾袋里。风韵犹存的玛丽女士穿一件漂亮的蕾丝睡衣,秀发凌乱地跑出来,接过乔伊手中的活儿嘟嘟囔囔继续干,我说你这个老头子,翻我家垃圾干什么,垃圾是我家隐私懂不懂?乔伊一听火不打一处来,他袖子一撸,胡子立刻翘起来。别说,这个动作和表情有点儿黑手党的味道。乔伊说,你的隐私干脆放你家床头去,别往外倒。倒就得按规矩来,都不守规矩还要规矩干屁。
       青春难免荒唐,缺少荒唐的青春就像缺少阴谋的爱情一样索然无味。尽管异国漂泊,动荡生涯不仅不会令人乖巧,反倒使欲望更加无忌。在孤独的环境里,孤独其实是一种隐藏,大隐于市,没人注意你,老子想怎么活怎么活。自由嘛,孤独就是自由,最自由的人最孤独。那时我毕业后找到了工作,兜儿里开始有几枚小钱,渐渐又认识了些跟我同病相怜的同胞,大家下了班常凑在一处饮酒作乐。我们中有诗人,画家,电影导演,还有作曲家,这帮男女凑到一块儿你想想,个个儿都属性情中人,清一色地怀才不遇,离开昔日的光环,闯入自我放逐什么都不是的移民生涯,早就闷坏了,一见面就山火般地烧成一片,喝呀闹呀,胡说八道呀,跳藏族舞蹈喊巴扎黑,黑夜对于我们真是太短了,太短了。

       那天深夜又喝得烂醉,停好车摇摇晃晃往家走。边走边吐,像乔伊的白狗咪咪拉屎,走一步拉一下。我踉踉跄跄扶着树前行,突然一双手臂从身后搂住我。那双手很有力,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坚硬感。乔伊,是乔伊。我一笑,醉眼朦胧地说,哈,乔伊,这,这都多晚了,你站在这儿做甚?人家说你是黑手党,我看你是黑夜党还差不多。说着说着又要吐,乔伊连忙提着我脖领子把我引到路边,让我吐在地沟里。吐完他一把将我按在路边我的车上,九,你他妈睁眼看看,这是你第几次不锁车不摇上车窗了?每天晚上都是老子帮你摇车窗,不能再这样了!又喝高了吧,软蛋,没本事就别喝这么多。等等,这是什么酒,闻着挺香。
       乔伊的坚硬手臂包含的内容,并不比电影《教父》差,看来肢体传递的信息量比语言浓缩更多。乔伊的坚硬让你有震撼感,震撼关键是撼,撼字是提手边加个感觉的感,直通心脏,连着想象力。我几乎想到阳光灿烂的西西里岛和风情万种的意大利女郎,想到曾经也许大概可能,夜空掠过的沉闷枪声和冉冉倒下的躯体。这感觉并非全是恐惧,更充满魅力吸引。其实不管黑手党白手党,一走近就没那么可怕了,不过是一种职业分工,像有些人做电脑,有些人开餐馆儿一样。
       既然乔伊提到酒,好办,烟酒不分家,那天我特意买了茅台酒给他送去,谢谢人家多次帮我看车的辛苦。我走上台阶儿,看乔伊半躺半坐在门前晒太阳。他闭着双眼,身体软软的几乎拉平。屁股下的小板凳儿让我晕菜,跟中国北方乡下的木板凳儿一模一样,中间一块板儿,腿儿是同样的木板,呈直角连接。小时候在姥姥家我常坐这玩艺儿,可这东西怎么会跑到他屁股底下的,我的童年难道都跟黑手党接轨了。我侧头望着板凳儿出神,乔伊突然开口说话,
      “看什么,想打劫我?”
      “瞧瞧这是什么?”我举起酒瓶。
      “茅?你说过的茅?”他把台字给省了。
      “对,就是茅台。”
       乔伊从冰箱取出块奶酪,像凉粉儿一样切成条,再倒出番茄酱,我们爷儿俩就开喝。酒过三巡,乔伊开始激动起来,他翘着胡子说,九,你去和约翰说说,让他别再把车停在我门前。这个位置是给我儿子留的,他回家看到谁把车位占了,非火大不可,到时候出事儿我可管不了。乔伊说的约翰是我楼上不久前搬来的邻居,一位西语裔大汉。这件事我知道,乔伊不让他停,可他说,那是公共车位,你又没花钱买下,凭什么不让我停。老子就停,怎么着!我几番好劝,效果不彰。

       几天后,约翰的车丢了,一辆簇新的克莱斯勒跑车,像路灯下的影子,天亮就消失了。他在街头破口大骂,叫来警察立案。警察和站在台阶上的乔伊远远地打招呼,弄得约翰几乎都插不上嘴。过了几天,约翰赌气又买了辆同样的车,还停在乔伊门口儿。乔伊让我传话就在这个时刻。
      从乔伊家出来,我心情有些复杂。按说约翰没什么错,马路不是私人的,没理由不让停。问题是话不能这么说,乔伊是怕出事,他看来根本搞不定他那个混蛋儿子。别说乔伊,就连警察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乔伊这么做也是为约翰好,别让他撞个头破血流。我对约翰说,你是何苦,乔伊岁数大了,又为街坊办了不少事,给他个面子,别把车停那儿了。可我深深怀疑约翰是否有神经偏执症,他依旧是那付腔调,什么过气的老梆子算个屁,什么少爷羔子欠修理,还有警察都是王八蛋,等等等等,气得我没法再跟他聊下去。
       第二天早上,约翰的跑车又丢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据说是这样,约翰一夜未合眼,闹不清这是他第几个夜晚。他拿根垒球棒坐在窗前,守着他的车,准备来个鱼死网破。只去厕所撒了泡尿,回来车就没了。他嚎叫着冲下楼,依稀见一辆修理厂的拖车消失在夜幕中,后面挂着他那辆红色跑车,不时闪出与地面磨擦爆出的火花,像电线短路一样灿烂。警察问,就这些?约翰点点头。他的情绪不似以往高昂,话不多。警察问询时,我看到乔伊和白狗咪咪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统统偏向无目的的远方,狗尾巴不摇。连狗都不往这边看,绝了。
       约翰再次丢车提醒我重估这个意大利老头与黑手党的联系。按惯例,黑手党成员基本是家族式的。乔伊儿子与黑手党有染已十分明显,说明乔伊过去很可能也是,只不过金盆洗手,下岗或退休后,火炬接力到下一代。这一点从约翰搬家那天的情况也仿佛得到佐证。约翰在第二辆车丢失后没几天就悻悻搬走了。我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搬家?你也没车怎么搬呢?直到临别时约翰才告诉我,乔伊已为他联系了一部搬家公司的卡车,免费帮他搬家。噢,是这样。我一声叹息。纽约的搬家业,垃圾业,还有建筑业等,都是黑手党涉足较多的传统行业,怪不得。    
       
       
       老头儿乔伊(下)


       接下来几天有些怪,街上好像单调很多,人们路上相遇,眼神似乎交融着某种疑问,是什么又说不清。当然,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玛丽女士依然风韵本色,早上倒垃圾时穿一件蕾丝睡衣,真空上阵,一对儿奶子慷慨激昂到处蹿,仿佛在为昨夜的高潮雀跃。闹更年期的女人都这样,越不行越臭显呗。我自己呢,还是本性难移,稀里糊涂地独来独往。说稀里糊涂不全对,稀里是稀里了一点儿,一喝醉走路就不利索,何况还狗拉屎似地吐一地,但绝不糊涂,正是我发现了这条街上的单调到底在何处。
       那晚月亮亮成一团,我咣地关上车门往家走。这两天气得够呛,那个叫羽佳的诗人妹妹,嘴儿都亲了,楞不让上床,非让我先戒酒,你说这喝酒关上床屁事!心中郁闷,没绷住今天又喝高了,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觉得乔伊家一侧的树丛下有声响,接着噌地一下,白狗咪咪连滚带爬蹿上台阶,逃得无影无踪。这狗往常见了我跟孙子似的,点头哈腰的,怎么今天扭头就跑?我立即抬头寻找乔伊的身影,高台阶上空荡荡,一片寂寞月光。
我突然察觉,乔伊已几天没露面了。街上为什么单调?少了乔伊能不单调吗。我说刚才路过街角的时候,又看到几个半大小子在喝酒。留神吧,小心乔伊把你们的蛋子儿挤出来当泡儿踩。
 半夜我被渴醒。一喝洋酒就口渴,每次都这样。我迷迷糊糊起来撒尿,刚提上裤子,就听激烈的争吵正从乔伊家窗口传出。我没在意,乔伊和他儿子经常绊嘴,喊几声就算了。我刚倒下欲睡,发现喊声越发激动起来。
 “没钱,有钱也不给他,个臭小子。”乔伊儿子在怒吼。
     “我一眼看出他是哪路人,没必要惹他,听我的。”乔伊回答。
     “管他哪路人,操,再不行老子做了他,妈的。”
     “你有儿有女了,不能老是做这个做那个。”
     “不给,就不给!他什么东西。”
     “那行,你不给我给,把我那份儿还给我。”
     “爸,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不像你呀。”
     “人啊,都是越活越回去,你早晚会懂。”
 
       第二天一早,我前脚刚跨出门,就听玛丽女士高昂的调门儿像七级大风一样凭空刮起来。她愤怒地抱怨着,两个奶子气得直打颤。她说她儿子昨天放学,被街角几个喝酒的王八蛋小子打了,头上一大块青。她还高喊着乔伊的名字撒泼大叫:你个老梆子,偷车的本事哪去了?满街的小流氓遍地是保险套,你他妈管不管?老娘我今天又把塑料瓶和生活垃圾混放了,查呀,查呀,你要不查我天天混放,还要放到你家门口儿去,让卫生警察罚死你个老梆子,气……气死我了。
      我战战兢兢往外挪,刚打开车门,一只有力的手扶在我肩头。啊,是乔伊,我马上意识到是乔伊。怎么,经过两天的沉默他又出山了?看来呼唤男人的只能是女人。我连忙回头和他打招呼,好久没见了,你好吗,我还有瓶茅台给你留着呢。他严肃地看着我,没接茅台的喳儿,随手从胸前衣兜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交给我,说:
“九,帮个忙,把这个交给约翰。”
     “这是什么?”我疑惑道。
     “别问了,交给他就行。地址上面有。”
     “好好,我交给他。”
       我摸了摸信封,像一本儿纸,也可能是钞票。
       乔伊的回归使街上恢复了以往的元气。元气之作用是扶正固本,中医就这么解释,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五行平稳阴阳两调,一派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据说乔伊这次动了真格,蛇吐信,闪电式一击,把喝酒的某个主要人物的蛋子儿一把掐住,眼瞅着原本高扬的那活儿变成行尸走肉,直到与乔伊签下口头协定:远走高飞,绝不再横行乡里。听玛丽女士描述起这段儿最为精彩,说到关键处,她既有表情又有动作,“啪!”还啪地一声,把声音突出,好像也要来个蛇吐信。我发现,只要远远能看到高台阶上的乔伊和白狗咪咪,玛丽女士总喜欢蕾丝睡衣真空上阵。都一把年纪了,这女人够骚。人都一样,越老越放得开。
       没敢耽搁,接下来我就按乔伊给的地址电话联系约翰。我觉得乔伊的眼神儿凝结着某种深邃,让人心里发紧轻松不起来。甭管怎么说,只要尽快把信封交到约翰手上,咣,就算功德圆满。我打电话到约翰家。电话通了,对方那声“哈喽”分明就是约翰,这小子的西班牙式英语说起来像漱口,一听就听出来。我大喊:“翰,我是九啊,听出来了吗?有事儿找你,乔伊让我给你件东西。哈喽,哈喽?”他奶奶的,电话断了。我马上打回去,没人接,再打还没人接。我白天打晚上打,甚至午夜都打,楞是没人接!不仅没人接,连留言机都没有,电话里嘟嘟嘟地响,全无丝毫人味儿。两天打了无数次,把我一辈子的电话都打光了,就没约翰的影子。
      
这天早上出门,我无可奈何地对正在遛狗的乔伊说,约翰的电话没人接,其实接过一次,他没说话就挂了。后来我打过不知多少次,再没人接。你看怎么办,乔伊沉默片刻,白狗咪咪斜起头,像我一样询问着乔伊的目光,接着乔伊果决地翘起灰白胡子,问我:
      “他没说话?”
      “没说话,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谢谢你。东西还给我吧。”
      “看,没帮上忙。”说着我把信封递过去。
      “你帮了很多。这个杂种。”
       帮忙是好话杂种是坏话,乔伊把好坏话连着说,尽管语法不甚讲究,但我不会误解,好话是我,坏话指约翰。乔伊说这话时,眼睛一亮,晃了我一下,像闪烁的汽车大灯。汽车大灯也叫高光灯,两个用途,一是照亮儿,二是超车,夜晚超车的时候点一下,请前面的车让路。一般都会让,行行,你快你先走。也有不让的,想超我,门儿也没有,这就要闹别扭了。我连忙让开路,看乔伊和狗的背影一路走下去,在前方红绿灯处停了一下,转眼不见了,留下视觉上的空白,像无形冲击波,在我的心头缓缓释放。

 这两天的烦心事何止这些,那个诗人妹妹羽佳,有人发现她在曼哈顿五大道上著名的“四季餐厅”门前,一身黑色长裙,搀个老外往里走。就凭她挣的两壶醋钱,能吃“四季餐厅”?一顿饭怎么不得四五百。再说她听得懂英文吗?开电话、上车牌,吃罚单、打官司,哪件不是我帮她办的。上次非要我带她去女人店“维多丽亚秘密”买内衣,因为她不识上面的英文看不懂尺寸。咱个大老爷们儿,也有脸有面儿的,最后还不是咬着后槽牙跟了进去。好啊,她现在居然膀上老外了。我抄起电话就找她,没人接。妈的,约翰约翰找不着,连羽佳也丢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人怎么都没了,是不是全被外星人突然劫持了。
       可想而知,我那晚大醉。二锅头,就得是二锅头,滋阴壮阳嘴不臭,见了皇帝不磕头。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睡不着也醒不了,吐得满床满地,浑身彻底散了架。梦幻中羽佳变作一只白鸟,在我头顶盘旋,既不飞远也不落下。过一会儿,白鸟的面孔又变成乔伊,从下往上看,灰白的翘胡子挡住了他的目光。突然一阵鞭炮声传来,又响又脆,霹雳啪啦此起彼伏,把白鸟吓得不知去向。我想爬起来寻找,看谁这么讨厌专捡这时候放炮,可头沉得像铅块儿,根本动不了窝儿。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谁谁爱咋咋吧。

       第二天早上出门,吓一大跳。好几辆警车堵在街头,车顶上的警灯呼拉拉闪成一片,像大喊大叫,十多个警察全付武装占领了半条街。这是怎么了,第某次世界大战真地爆发了?我还没缓过劲儿,只见白狗咪咪萎萎缩缩蹲在我门前,试探地望着我。咪咪,乔伊呢?她一听这话,噌地蹿进我怀里,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坏了,乔伊准出事了!我刚要跨过树丛,去看看乔伊,几名个儿大膘肥的警察拔出手枪,喊王八蛋似地喊住我:站住,干什么的!吓得我差点儿尿裤。乔伊家的高台阶上站满警察,出出进进搬运着什么,气氛诡异。那玛丽女士呢,玛丽呢?我四处寻找玛丽的身影,只见她改不掉地蕾丝睡衣真空上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扑来。她对我说,昨天深夜,约翰向乔伊儿子开枪,霹雳啪啦打了好几下,可没打中他儿子,倒把乔伊打死了。
乔伊死了,我的乔伊死了。没有乔伊我们怎么活啊。
       后来,我搬离了本森贺斯特。再后来,好多年后的一天,我在曼哈顿的马路上与一位白发苍苍的女人擦肩而过。她大大的奶子,在薄如蝉翼的蕾丝衣衫下摇头轻叹。走过去好一会儿,我还想,直到今天我依然会经常想,乔伊怎么死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我还想跟你学蛇吐信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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