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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故事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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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14 June 2009 20: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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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追匪记 二
作者:萨苏
韩永良还的这一枪被老爷子闪过去了,但老爷子那两枪凭他的感觉,至少给韩匪身上能开一个窟窿 – 实际上后来才知道,老爷子这两枪都中了。
好一个韩永良,带着三处枪伤依然一个鹞子翻身,身体平平飞起,转向大车前方翻去。
韩这个动作十分冷静,他已经发现和老爷子对射是决无幸理 – 老爷子前面有个墙,只露出一个头,他亮在这儿全身都是靶子。他为什么向车前面翻呢?因为大车中间有一堆煤,他是准备滚到煤块后面接着打的。
就他这个动作,老爷子多年后还忍不住翘大拇指 – 真是行家阿!
与此同时,只听一声惊叫,老爷子眼快,眼角一扫,只见一支手枪飞上了半空,正是那个机关干部手里拿的勃朗宁!
我们的枪怎么上天了?王老爷子脑子里或许当时转了这个念头,但是他根本顾不上琢磨这个,他现在最主要的是先解决掉韩永良。
韩永良腾空而起的时候,老爷子照着他啪啪又甩了两枪。
实际上这时候抓捕车夫小个子土匪的那边,的确是出了问题。
二对一,有心算无心,说起来这是个没有悬念的战斗。开始也的确很顺利,抓捕的那个侦察员从后面一扑,把小个子从车上扑了下来,而且把他的双手控制住了,而前面持枪的机关干部也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用枪逼住了土匪。
没想到的是这小个子也是个惯匪,打斗经验十分丰富,被扑下车的时候他并没有象普通人那样一头掼倒,而是依然保持了直立的姿势。他的双臂一被扣住就明白后面是个硬碴子,自己根本脱不开。土匪的手枪插在腰间,前面被枪指着,这土匪知道自己也来不及去拔枪了。但他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腰劲一抖,硬生生把身后那位侦察员横拖了半步。
可别小看这半步。本来那个抓捕好手在他的正后方,机关干部在他的右前方,只要把他再往前一推,头向地上一掼压住,倒剪二臂枪指着脑袋,那神仙也跑不了。但是他这半步一拖呢,机关干部的枪口,土匪和抓捕好手恰巧成了一条直线。
机关干部愣了 – 这匪徒要拒捕我开不开枪呢?开的话就是穿糖葫芦阿!
抓捕高手也是一呆,毕竟不是老同事没配合过,谁知道这位同志什么脾气?他要是发飙乱打闹不好连我一块儿打了。
就在两人犹豫的一瞬间,土匪飞起一脚,正踢中那个机关干部的手腕,白朗宁手枪立刻飞上了天。
他没开枪,应该说处理还不算太坏。这个事儿,得套用《南征北战》的说法,不是我们笨,是敌人太狡猾。
接着,这土匪和那个抓捕高手就滚成了一团。
这时候,王老爷子和韩永良已经打出了结果。
韩永良是一只手按着大车作滚翻的,但是他的动作明显不太利落,结果被老爷子再次击中。
被击中这一枪,韩匪从大车上滚落下来,竟然还是不倒,他不再作在车上顽抗的努力,一手提枪一手提着裤腰,向大路另一边的田野里跑去,边跑还边反手还击。
为什么是这个怪异的动作呢?
后来老爷子才明白他为什么翻身的时候有些迟钝。他这个动作慢了并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裤子开了。
原来老爷子的第一枪,正中韩匪的腹部,打在了裤腰上。时在隆冬,子弹击穿厚厚的棉袄棉裤,造成的伤势并不很重。但是这一枪把他的裤带打断了。
当时老百姓冬天普遍穿的是挽裆棉裤裤,没有裤扣裤鼻子的,土匪也不例外,这种棉裤暖和而笨重,裤带一断棉裤就会哗一下滑下来。这条滑下来的棉裤严重影响了韩的动作。
什么是挽裆裤?
这。。。这要说起来可就麻烦了,现在大街上反正是没人穿它了。对了,您看过电影《红高粱》没有?那里面余占鏊和罗汉大爷他们穿的,就是这个玩意儿,也是国粹了,《红高粱》热的时候,有不少老外专门在中国找着买这个玩意儿,在北京的外国人圈儿里也称过一段时髦呢。韩永良穿这个可不是赶时髦,是因为当时没有羽绒服太空棉之类的东西,北京又比现在冷,不穿这个他穿什么阿?
所以裤带断了,他只能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着枪跑。
和逃跑中的韩永良对了几枪,看看对面的地势,老爷子有底了。
这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韩提着裤子根本跑不快。而且,由于他背对着大路,边跑边回手射击,韩虽然是惯匪,毕竟脑袋后面没长眼睛,这子弹也就没有什么准性了。这种情况下,对这种威慑性的射击老爷子根本不怕他。
因此,老爷子还有余遐冲着同伴喊一声 – 那个别弄死了,给我抓活的!
说完,老爷子纵身越出矮墙,紧追韩永良,叫道:把枪扔下,我不打死你。
到了这种地步,韩匪的回答,是身子向左一转,照着老爷子当头一枪。
毕竟他在前面,动作太明显,老爷子微微一闪就躲过去了,甩手也回了一枪,这一枪打在了韩匪的后胯上。韩匪只是稍一歪斜,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老爷子的“甩枪”动作十分精彩。前后脚小跨步,背微弯,枪口朝上从左肩向右前方甩过来,两眼根本不看枪,只盯着目标,感觉到了就击发。他重复当时这个动作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在枪上一摸。我推测,这时他的子弹可能打光了,换了一个弹夹,这是开保险的动作。
老爷子接着喊:别打了,扔下枪吧。
韩匪不理,继续拐着向前跑。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矮平房里有些人跑出来了,居然有人还拿着枪,闹嚷嚷地喊问 – 什么人?干吗打枪?
还好,从他们的动作,表现,老爷子一眼就看明白这些人并不是土匪,多半是村里的干部和民兵。他还真判断对了,原来,他们埋伏的矮墙后面,那些破房子里,正有一个村子的干部,党员,民兵在开会 – 共产党的会多,这回看出作用来了吧?听见枪响,这些人立刻带了武器,蜂拥出来探寻。
老王马上喊 – 大家不要乱,我们是警察,前面的是国民党特务。。。
五十年代人的觉悟就是高,不等他喊完,干部民兵们马上叫起来 – 特务?啊,抓特务阿!
说着蜂拥而上,直奔韩永良那边扑了过去。
谈这个案子的时候,老爷子说到这儿,略有些懊丧地摇摇头,说韩永良啊,就死在这伙帮倒忙的手里咧,谁用着他们来打死老虎?我本来是想抓活的呢。
这些人。。。这些民兵一拥而上乱枪把韩永良给打死了?
哪儿啊,没让韩匪把他们打死就是运气啦。
原来,老爷子很清楚当时民兵的情况,没有特殊情况,民兵们是只有枪,没有子弹的,所以他明白,这些意外出来勇敢而没有经验的帮手们,拿着枪纯属壮胆。
问题是没有子弹的枪,吓唬吓唬小偷色狼之类的管用,韩匪可不是小偷色狼,虽然受了重伤,那也是受了重伤的老虎。这些民兵端着枪直挺挺地冲上来,他可不管你枪里有没有子弹。
眼看韩匪奔跑中肩头一动,老爷子叹口气 – 他这一枪返过来,这伙子民兵非躺下一个不可。
老爷子抢在韩匪之前扣动了扳机。
随着老爷子手起枪响,韩永良一头栽在地上,不动了。
亲眼看见枪响人倒,刚才呐喊着往上冲的民兵干部们如同被突然踩了刹车的汽车,顿时鸦雀无声,有的人就地卧倒。
老王喊;我们是公安局的,在抓土匪!土匪有枪大家不要靠近!说完,老爷子慢慢地靠向前去,距离十几米的样子,照着韩的后心又补了一枪。
有人可能会问,这回怎么不考虑抓活的了?
前一枪瞄的就是韩匪的后脑,既然打了便不再考虑抓活的,现在补上一枪是为了防止他还没死透,出意外的危险。谁说战争年代装死能混过去呀,那是您没碰上老兵。老爷子见对手彻底不动了才近前。
到近前一看,韩匪确实已然毙命,头部周围好大一滩血。老爷子踢开他的枪,一摸这小子的口袋,好!沉甸甸一兜子足有30多发子弹。韩逃跑的时候还不把子弹袋扔下,可见他很有作战经验,深深清楚弹药的重要性。
老爷子当时就在旁边找个田埂坐下了,喘两口气。
当时老爷子枪里,还剩下一发子弹。
好玄阿!
后来法医检查韩永良的尸体,都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个非常耐战的大土匪。根据推断,韩和老爷子的枪战中,拔枪的时候腹部先中了一枪,接着面对面对射时被老爷子击中两枪,分别打在左臂和右胸部下缘,翻身试图逃走时腰部侧面再挨一枪,即便如此他还是奔出了一百多米。逃跑中胯部再中一枪,然后被击中后脑倒地,最后被补了一枪。算起来,从韩永良的尸体上,检查出七个子弹入口,好几发都打穿了,就这个过程中,韩竟然还能还击五枪。老爷子一共开了九枪,只有韩匪腾空和他奔跑中对射时打飞了两枪,神枪手的称号名不虚传。
写完上一篇的时候,有兄弟质疑韩永良为何不据车顽抗而是往野地里跑,其中有个懂行的老大(咱们麦帅)说得非常经典 – “跑是最好的选择 -- 要知道普通人用手枪打中跑动中的目标之可能性微乎其微。。。在米国这里如果遇上持枪抢劫的,只要不是被枪顶着脑袋,有机会一定要开跑。只要能跑到十米开外,被开枪打中的几率就已经很小了”
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特别是双方如果都在移动中,手枪的命中率确实较低。此战王老爷子打飞的两枪中,一发是打腾空移动中的韩永良,二中一,命中率在意料之中。另一发就是韩匪逃跑时王老爷子跳出矮墙与其对射时打偏的。此后命中的两发,老爷子都是站在原地冷静射击,才能准确命中。
而因为出发仓促,老爷子只带了两个备用弹夹,等打完了看,连枪里剩下的还有六发子弹,这要土匪有接应可就麻烦了。九枪放倒一个这威力未免有些不足。
大概是因为这次托大有了教训,等审出了残匪踪迹,老爷子要深入匪巢时,马永臣大队长问老爷子需要什么,老爷子马上说 – 把你的枪给我。
马永臣大队长有一支威力相当好的加拿大手枪。
马大队长说好,拔出枪来就递了过去。
老爷子掂掂,还是觉得轻了些,说,你再给我找支匣子来。
好,马大队长二话不说,从身边一个侦察员那儿摘下一支大镜面二十响,抬手又递了过去。
老爷子拿上匣子,刚要出门,想想还是不放心 – 你再给我找支长的吧。
好,马大队长还是二话不说,出门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支美国卡宾枪。
为什么要这么多枪,马永臣问都不问,估计,只要不到榴弹炮这个级别,当时老爷子要什么家伙他都能给找来。
加上自己的一支撸子,老爷子是带着四支枪出发追匪的。
这时候民兵们终于赶过来了,一个个看着韩匪的尸体指指点点。
老爷子用鞋底绕着韩永良的尸体划了个圈,告诉他们这个圈谁也不能进,你们给看好了,等公安局的来接收你们就没事了。
民兵们神圣不可侵犯地把韩匪的尸体看上,老爷子赶紧往回跑,他得赶紧看看那小个子抓住活的没有。
还好,回来一看,一圈人绕着马车围成个坨儿,那小个子土匪正靠在马车轮子上坐地下喘呢,两只胳膊象面条一样垂在两边,样子很怪异。
原来,这土匪一脚踢飞了机关干部的手枪,随即拧身用劲儿,试图挣脱那个从背后抓捕他的侦察员,未必不是想找机会拔出枪来干他一下。但是他太低估背后这位了。让此人拿住的案犯还没有谁能挣出来过呢!这位抓捕高手在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挂上一号人物,绝非浪得虚名,一看这小匪要跟自己缠斗简直正中下怀。只见两条人影如同沾在一起一样连翻几个滚儿,一声惨叫之后土匪摔在了马车旁边,这位掸掸身上的土,从土匪腰里拔出枪来站一边,转过头来看王老爷子这边儿打成什么样儿了。
土匪不用看么?
人家后来说了,看他干嘛,难不成他还会用脚指头开枪啊。
就这几个滚儿,小个子土匪的两只胳膊都给卸下来,再也动弹不得。后来医生检查的时候说,不但是脱臼,连筋都断了。
前两天提到这位抓捕高手的本领,有位朋友(观望者)评价道:“江湖传说你负责扣人那位的功夫, 是叫做大擒拿手的东西,听说出自北宋的展昭.这手段厉害的在于他扣住的不单是穴位,还有传说的脉门!一般的江湖人无论是少林的圆空大师.灭绝师太到张无忌等都无一可以从他一扣下逃出. 但有一个工夫是专门是这大擒拿手的克星.沾衣十八跌。
从北宋后捕快都习擒拿手。但一般练的是小擒拿。很少人懂大擒拿术!这大小擒拿手的差别在于穴位和脉门的学问。现在都强的擒拿高手都多也是知道穴位的拿法。脉门的拿法还真不多见,估计您说的这老英雄这是这样的主!那年我见过一个强人,他徒弟老几十,其中有一个是广州军区侦察大队的武术教官。平常的我们这里的地面上一般的高手还真不敢在他面前咋呼。但90年他出事了,他几个徒弟去绑人勒索,把受害人用猪笼装好放鱼塘了。而且是两起命案,他受那事牵连进去!抓他的警察也是一拿他就动弹不了,我问起他他自己也感觉邪门。。。“
真是这门儿功夫么?想想不寒而栗。不管怎样这小匪肯定没练过沾衣十八跌,而按照老战友的说法,那小子的筋不是扯断或抻断的,是活活被他捏断的。这个说法我不大相信,或许有些夸张。
看到抓了活的王老爷子大喜过望,下令 – 搜他。
这是怕他身上还有其他枪支武器。
但那个土匪怎么往起拽怎么不起来,一个劲儿地往地上出溜。
怎么回事儿?老王问。
那土匪哼哼唧唧地嘟囔:“你们打我肚子。。。”
肚子?王老爷子往他肚子上细看,才发现那里有个窟窿,鲜血把土匪的棉裤都浸透了。
他X的要活口阿,谁干的?!老爷子火了。
我。。。 那个机关干部提着枪站出来。
原来,他的枪被踢飞,等捡回来的时候,小匪已经被放倒了。但是,经过一次失误,他不敢再出玩忽职守的事情,一直用枪指着土匪。正在这时,砰,老爷子打了韩永良致命的一枪。
枪声一响,没有实战经验又十分紧张的机关干部手一抖,正碰了扳机。。。
于是一边报告上级,一边赶紧给土匪包扎往医院送。
包扎的功夫,老爷子已经开始审问了 – 他干吗这么急呢?一点儿也不奇怪,腹部贯通伤不是每个都能抢救过来的,要是没问出口供人就死了怎么办?
从我们普通人的看法,这种时候哪里还能得到口供呢?可是这样的事情在刑侦案件中并不是没有例子。在追捕中受伤垂死的时候,有些罪犯会忽然良心发现;或者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而产生一种倾诉的欲望;也有的会对给他治疗的警方人员产生一种奇特的依赖感而愿意合作。
例如北京的银行抢劫大案惊天要犯鹿宪洲,在最后一战中被击伤后,警察们围上来,素以善于隐蔽行踪著称的鹿已经垂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 “我是鹿宪洲。。。”
但是,尽管老爷子对小个子土匪明白地讲:“我们保证给你治伤,你也要给我老实交待。”这个土匪就是只管喘气,一言不发。
土匪的伤势很重,出血多,为了避免他死亡,警察和民兵决定把他抬上大车,拉回城里抢救。
一行人快走到南苑的时候,路边窜出一条狼来,有民兵叫着要打,被老王喝住 – 谁也不许乱来,快走,救人要紧。
那奄奄一息的土匪突然开口了 – 大爷你问吧,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王老爷子一直没有太弄明白这土匪怎么一下变得肯配合了,不过他回忆起当时有件事可能与此有关。把那个土匪往大车上抬的时候,老王说等等。他知道这土匪的伤难受颠簸和寒冷,所以脱下自己的棉衣,给他垫在了身子下面。
无论如何,这土匪是开口了。
根据土匪的交待,警察们才知道打死的是三号匪首韩永良,而土匪们的联络点,则在北京最北边山区深处的一个荒凉小镇,叫做二道河子。
按照计划,他和韩永良卖掉抢劫的大车,就会带着抢来的钱赶到那里。
有一个土匪们都很佩服的“军师”,会在那里等待他们。
这个被击伤俘虏的土匪,真名杨丙黎,曾在王凤岗部当过连长,抗战期间直接指挥过多起对军属,村干部的屠杀。这个人尽管经过抢救被救活,依然由于血债累累,在1953年12月被河北省人民法院判处死刑。死的时候这个杨丙黎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头一天在牢里大唱《盗御马》,狂喊“下去给梁绍玉当牛作马!”
梁绍玉是杨丙黎的老乡,少年时候的拜把子兄弟,后来成为共产党员,到杨部作兵运工作时被杨凌迟而死。
杨唱《盗御马》颇有来由,因为《盗御马》的主角窦尔墩是献县巨盗,是河北历代土匪的偶像。河北民风对土匪感情复杂,杨唱这个戏词,显然是有把自己和这位侠盗并列的意思。但杨丙黎为匪,杀害得多是对方的家属妇孺,“侠”字只怕不相干,而真实的窦尔墩虽有侠名,却是一个采花贼,跟他并列,也没有什么好光彩的。
土匪的思维,往往与常人不同,这股土匪的副大队长韩玉树在被俘后曾说了一句话 – “能不能让我死在固安?”韩匪是固安人,王老爷子以为他是要死在老家,韩却眨眨眼,摇头道 – “因为我杀的人都埋在固安。。。”
是表示自己做鬼也是凶鬼?还是“冤有头债有主”的宿命?过了这么多年,老爷子也没想明白韩玉树的真实意思。
等大车回到南苑,大队长马永臣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当时正在城里侦破另一起案件,一接到报案的通报,就觉得这件事不寻常,可能牵扯出数十起大案的线索来,所以立即放下手头的案子,匆忙赶来。一到就听说王培伦这个组不但把人抓来,而且供了,高兴得马大队直捶王老爷子。
高兴之后的事情,就是决定下面怎么做了。
已经发现了巨匪的踪迹,似乎应该立即调集兵力,制定方案,斟酌时机,进山清剿。。。什么的吧?
王老爷子提出的方案跟这些完全不同,他的建议,是严格控制消息,就用现有人手,立即出击二道河子,给土匪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
他认为,调动大队人马,可能惊动韩匪的耳目,使其警觉逃逸。事实上后来证明老爷子的看法完全正确,开国大典前夕,马永臣亲率治安纠察大队清理社会环境,就捕获过王凤岗残部一百七十多人,他的人在北京成立颇有根基。韩玉华匪帮的眼线后来经查明甚至打入了政府机构。而目前如果没有人报信,韩匪上下总要有一两天的时间才能意识到韩永良,杨丙黎的失踪,利用这个时间差对土匪进行突然袭击,或有最大收获,甚至有可能趁消息没有走漏,把匪帮剿灭干净。
特别是,他希望先把那个“军师”抓了再说。
根据土匪的供述,这个担任联络参谋的“军师”并不是跟随韩玉华的老底子,身份十分神秘,他掌握着所有土匪的化名,而且很狡猾,装什么象什么,哪怕是装共产党工作队的干部,都惟妙惟肖。多次土匪遇到暴露的危险,都是这个“军师”从容应付化险为夷。
总之,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
马永臣当即批准了王的方案,问王老爷子有没有什么要求,老爷子说没别的把你枪借我用用。。。
马大队长到南苑,带来了一辆吉普车。王老爷子带着四杆枪坐这辆车直奔二道河子。马永臣则返回市区同步调集兵力。上车的时候,那个抓捕高手自然同行,老爷子犹豫了一下,把机关干部也叫上了车。
没想到这小子后来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老爷子对这次居然坐汽车去抓土匪,记忆十分深刻,快啊!土八路瞎胡闹,一身虱子两脚泡,五十年代初期公安人员有机会坐这个玩意儿也有受宠若惊之感。当时北京城里车少得很,老爷子说快啊,一个多钟头就从南苑到了北京最北头,靠近了隐藏在深山里匪巢 -- 二道河子。
这个速度今天令人不可思议,但确实可信,马永臣大队长从东单到南苑,才跑了二十分钟啊。那时候坐吉普的感觉比今天坐飞机大概爽多了。
这是个荒凉而死气沉沉的小镇,政权建设的盲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两年多了,这地方,依然让人觉得仿佛毫无关系,土匪虽不敢公开在这里活动,但把它作为联络点,可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谓二道河子,就是今天北京市怀柔区长哨营乡的二道河小镇,毗邻汤河,周围山高林密,地势险峻。这是个满族乡,至今盛产山珍野味,不过,昔日的荒凉早已一去不复返,这里现在是京城人“农家乐”旅游的好地方。
为了询问韩玉华匪帮在当地活动的情况,我把电话打到了长哨营乡的政府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个姓齐的官员,没有多少官腔,热情爽朗。听到我问起土匪的事情,冷了一下场之后,齐先生说那个野味旅游大集,收费是有依据的,但确实有些高,乡政府已经作了批评。。。
这和土匪有关系么?
半天才澄清误会,原来长哨营乡下属部门刚刚组织了一个野味旅游大集,收费高了些,被人捅上了新闻,说这是旅游乎?土匪打劫乎?这个新闻弄得当地政府焦头烂额。所以,我一问土匪,齐先生脑筋就短路了。
澄清误会以后,齐先生笑过,说我们这里没有闹过土匪啊。
那么,早年呢?二道河那里。
早年怀柔倒是有过土匪,据说是在红螺寺一带,没听说二道河闹过土匪。
我说的是五十年代初期。
哦,那我就不清楚了,我那时候刚出生啊。。。
看来,历史的画面,很容易被时间掩盖。
拐弯抹角,老王他们找到了土匪的接头地点。
这土匪的接头地点,是个大车店,找到的时候天色已晚,院门紧闭敲门也不开。
怎么办?来硬的难免打草惊蛇。
难不住老爷子。
王老爷子一看敲不开,改砸门了。“咣咣咣,请开门!我们是部队上的。”
二道河没有建立政权不假,只表示它没有固定的政府人员,但它毕竟是共产党的地盘,“部队”是怎么回事儿还是清楚的。那年头还真没人敢不给部队开门。不一会儿就有个上年纪的女掌柜出来了,自称是店主,耳朵不好,连道怠慢。
老王把腰一杈,端起一副领导的架势,对人家客气地说:“我们部队路过,想借住一下啊。”
那时候部队借住是平常事情,毕竟是共产党的天下了,虽然依然保留了南京路上不入民宅的好传统,总比以前多了可以征用旅店,公共建筑借宿的权利。当然,如果借住私人开的旅店之类地方,走的时候还要付钱的,没哪个部队敢打白条。
女掌柜自然殷勤接待,老王就更拿出领导的派头,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过来 – 哪间房子空着啊?女掌柜回答这间这间都空着呢。。。
就一间有人。
有灯,客人没露面。
老王瞅冷子漫不经心地瞧瞧 – 窗户纸上没有人影,就这么不大个屋子,站着坐着都该有个影儿吧?人呢?
仿佛是风吹的,那屋的房门微微闪开了一条小缝。门缝里,也看不到什么。
就这一眼,老王背上的汗已经有点儿出来了。
老爷子心里明白,那人就贴着门边站着,侧着眼睛从门缝往外瞟呢,多半手里的枪机头已经打开,谁开门就是个鱼死网破。
即便不开门,自己这么大的一个人,也是人家的活靶子,指不定枪口就顺着自己的脊梁瞄上来瞄下去。
这个戏要是演砸了,后果不言自明。
所以老爷子不演了,出门喊一嗓子,带着部队就进驻了。
真有部队啊。哪儿来的部队呢?
和韩永良一战以后老爷子不敢托大,过怀柔县城的时候把城里新编的公安队(大约一个排,相当于现在的武警)带出来了,长枪短枪的,就为了万一打起来有个接应,这回可好,这个公安队正好给老爷子充当群众演员了。
他可还没详细交待,所以公安队的战士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以为市里的干部带着去某地执行任务,这种无知,无形中成了最好的掩护。
部队住进来,那个有人的屋子,灯反而灭了。
事后,土匪交待,看到真的是部队进驻,而且是颇熟悉的怀柔公安队,县城的部队到乡里来拉练什么的很正常,便认为不是什么大事儿,是偶遇,反而放心 – 真要抓他,没有弄这么多新兵蛋子跟着起哄的道理。而且,这些投宿的人情绪自然,话语轻松,也一点儿不象对这里有多少戒备的样子。
灯下黑啊,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土匪想得很好。
他没想到一群新兵蛋子中,混着老王这个豹子。
深夜,全店的人都睡熟的时候,三条黑影悄然出现在那所有人住的房子外面,无声息地接近了屋门。
这三个人,就是老王,那个抓捕高手和机关干部。
老王侧耳听了听,屋中传出的是呼呼的鼾声。
他辨认半晌,确定屋中只有一个人的呼吸,把枪插好,轻轻把准备好的半壶清油倒进了门轴里,对身后两人打了个招呼 – 你们掩护,我上!
屋里这小子面子大,老王要给他亮一手自己抓人的绝活,这一手在整个公安系统都有名气,叫做 – “挑坑”
这还是当年八路军武工队抓时候琢磨出来的绝招呢。
根据杨丙黎的供述,在这个房间里的,应该就是韩匪的那个“军师”联络参谋。
确认土匪在睡着,老爷子用个专用的铁钩从门缝伸进去,摘了门闩,然后轻轻推一下门,看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挡着 – 感觉没有。但是他并没有就此推门而入,而是一点一点,非常耐心地把门逐渐开大,按照他的推测,如果屋里是个惯匪,不可能让人如此轻松地开门的。
比如,要门上挂个铃铛什么的,你一推,哗啦一声就响了。
对此,老爷子是有分析的。
挂铃铛这种情况不太常见,因为土匪也可能会因为什么事儿警觉爬起来观察动静,铃铛这种玩意儿闹不好碰着了也会给别人报信。
地雷或者手榴弹的可能性也不大,那玩意儿杀伤半径太大,要响了玉石俱焚。
可是土匪多半会布个机关什么的,通常是不碍自己的事儿,还让你容易中招的。
小心没大错,但小心依然可能避不过去,那就得后面的两个人冲上去动枪,这种情况下活的死的也就没谱了。
这小子会给我布个什么玩艺儿呢?
不出所料,推开一点儿以后,门被别住了。老爷子夜眼一看,原来是一条长凳,横放在离门大约十公分的屋地上。
老爷子暗挑大指 – 好小子。
好在哪儿?
他没有把凳子紧贴着门放。偷偷开门的人第一下推门的时候必然很小心,怕门后顶着东西,若是贴着门放多半会被发现而破掉。而他离着十公分放,你一推,感觉门后没有东西,多半会认为安全了,如果因此麻痹大意顺手一推,正好把长凳推倒。
而且,长凳到下,如果你改偷袭为强攻冲进去,正好被长凳绊一个跟头,为土匪清醒过来反抗提供了时间。
不过,既然发现了就好办。老爷子伸出铁钩,依样画葫芦,挑门闩一样把长凳挑到一边儿去了。门开了大约二十公分一条缝,老爷子象蛇一样滑了进去。
下边,就该抓人了。
写完上一段,遭到一位老武工队员的批评 – 小兄弟,那不叫挑坑阿,叫挑炕!从炕上抓人,所以叫挑炕,你“挑坑”怎么挑法?从坑里抓人?
惭愧,惭愧,坑习惯了。。。
那么,就是挑炕吧。
挑炕的做法,是抗战时期土八路端炮楼抓伪军军官时候总结出来的。
四二九和五一大扫荡以后,日伪军在整个华北平原地区建立了数以千计的据点,据点的主要建筑,就是炮楼。一般的炮楼,住有日军或伪军一个小队二三十人,土八路要集中个十倍左右的兵力把它包围一下并不困难。然而,要拿下来,就不容易了。炮楼这种东西,在欧洲战场根本就是死靶子,一炮一个的废物。但土八路没有炮,硬是拿这个望乡台似的玩意儿没办法。说起来,在八路军太行兵工厂改造出可以平射的迫击炮以前,土八路打炮楼是很寒碜的,要拿它,多数时候只能靠里应外合,利用据点里的“关系”,骗进去中心开花。
即便是里应外合,象武工队这样的轻型部队也要尽量避免响枪,因为日军在平原的机动速度太快,一旦粘上脱不开身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来二去,土八路也有了自己的套路。
比如,对于只有伪军驻守的炮楼,大体强调擒贼擒王。这是因为,伪军多半没有什么政治信仰和现代军事组织,类似封建地主武装,更重视对主官的个人忠诚。其指挥官的权威和核心作用十分明显,有的伪军军官就是通过亲族或把兄弟控制部队的。因此,在伪军指挥官的控制下,有些伪军部队战斗力也相当强。可是,一旦其主官被俘,往往就会全盘崩溃。
于是,“关系”把八路带进据点(人数通常不多),要控制的,一个是岗哨 – 通常“关系”会选择自己站岗的时候放八路进来;一个是枪械架子,还有一个,就是伪军主官。
伪军主官多半有血债,而且明白中国人对比鬼子还恨,所以有些人睡觉都带着枪,十分顽固,拿枪顶上脑袋都会反抗 – 反正知道投降也多半没有好下场阿。
“挑炕”的招数,就是这时候产生的。
老爷子给我表演过“挑炕” – 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摸进房间。北方人习惯睡炕,头朝外,这时突然出手,双手卡住对手的下颌脚蹬炕沿,奋力将他的脑袋向下一拖。。。
因为身患重病,老爷子已经比当时轻了几十斤,昔日壮实的身体早已变得如同能被风吹走。然而,那一抓一拖,脚蹬炕沿的瞬间,却让人眼前一花,仿佛屋中的不是一个耄耋老人,而是一头矫健的豹子。
尤其是扣住对手头颅蹬腿发力的瞬间,老爷子咬牙切齿,二目圆睁,发出“咔”的一声,那种凶猛锐不可当。直到走出老人的家,我都没有脱离开那种气氛的感染。一同去的后辈警官问我,看老爷子的眼神了吗?有什么感受?
狼!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个词。
点头。
按照他的看法,老爷子这种“挑炕”的捕人方法十分科学。人在睡眠中遭到这样的突然袭击,空间定位将发生极大的混乱,会不可避免地丧失抵抗能力,纵有枪械也难以使用。当然,副作用也是有的,比如给对手来个颈椎脱位什么的,那最起码也是个高位截瘫。
有一次和老尹谈起这个动作,他说我抓人不能这么干,就因为下手太狠我赔过两次呢,一次八百。。。七十年代的八百块啊。
怎么回事儿?算了,这个另写吧,不然不定跑题到哪儿去了。虽然老尹这两次赔钱,都颇为精彩。
王老爷子对挑炕的副作用不屑一顾,照他的看法,这种惯匪恶犯,命都大得很,一枪俩窟窿还照样跑的主儿,哪儿那么容易玩死玩残的?他只是说干这个,当年武工队下手之前讲究一定别认错了脑袋 – 有的伪军军官带着家眷,你要挑一个他的姨太太那就全乱套了。
很多伪军军官和,在华北就栽在这一手“挑炕”上。
老爷子干公安第一次用这个招儿,是在一个大车店儿,有个通缉杀人犯被伙计认出来报了案。连夜抓人,一个大通铺上睡了八个,人家说那案犯是左边数第三个。
尽管是第一次,老爷子依然挑得干净利落,生擒了带着凶器的罪犯,只是动手之前犹豫了足有五分钟 – 抓人不怕,八个脑袋都在炕沿上,一,二,三。。。动手之前数了好几遍,就怕自己数错了数阿。
这次,老爷子同样干得干净利落,一个恶虎般的猛扑,抓住了向胁下一拉,炕上的土匪叫都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就被赤条条掼到了地上,来了个结结实实的背摔。
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土匪被这样糊里糊涂地摔在地上,手上却已经握上了枪,紧跟在后面的两名干警迅速从其手中夺下了这支虽然没有打开保险,但压满子弹的蛇牌撸子。
事后查明,这并不是土匪反应快 – 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这是因为他按照多年的习惯,睡觉时单手握枪放在枕头下面。
应该说,这属于一种长期在危险中的老兵的特有习惯。王外马甲在骑兵团一书中描述过有个伤员在医院睡不着觉,原因是他只有握枪放在枕头下才能睡好而医院不让带枪。最后没办法只好给他找了个铁锤,摸着这个铁疙瘩,这位马上就睡熟了。
枪放在枕头下的好处,是一但遭到袭击,在床面上用力一蹭,可以隐蔽地打开保险,隔着枕头即可开始射击,反应极快。
其实电影中也描述过这样的人物。《渡江侦察记》里面的保安团团总侯登科,遭到解放军侦察兵袭击时,也是把枪放在枕头下面的,但在抢枪的时候手腕被击中功亏一篑。从这一点来看,侯登科也是个老手,但他睡觉的时候手离开了枪,和那位不握着枪就不能入睡的主儿相比,多年优裕的生活使他的警觉已经下降了 – 不过想想也不能苛求侯团总了。侯被捕前在和姨太太睡觉,总不能让他一手搂着姨太太干那个事儿,另一只手还提着一支枪吧?那也太。。。
有枪,又有杨丙黎的供述,抓住的,应该是韩匪的那个联络参谋。
事后此人供认,被如此轻易抓住,老爷子的功夫高是一个原因,自己刚刚赶了三天山路到这里会韩永良,过于疲劳也有些大意了。
如获至宝阿,且不论其“军师”的身份,这土匪中的联络参谋可是极重要的人物,《林海雪原》中的栾平,一撮毛就是联络参谋,看他们在整个剿匪行动中的作用,就可以理解“如获至宝”的含义了。
抓住了以后,老王连夜对其进行审讯。
那联络参谋被捕后始终一眼不发,只是叹了口气。
因为是从被窝里直接抓出来的,他身上一丝不挂。王老爷子拿了一件衣裳一条裤子给他,递过去的时候,顺便仔细看了一下此人的面孔。
一看就是一愣。
赶紧再看,这人的照片似乎在哪儿见过阿。
反复看了几次,王老爷子认为自己不会认错,他犹豫地问了一句 – “你,是河北省公安厅的?”
那土匪的联络参谋看到老王第一眼开始,就没有作过反抗的表示,后来审问的时候,他自己说 – 不用说话,一看就是咱们部队下来的老手,落到他手里还想跑?
不用说话怎么知道?
用北京土话说,那一举一动都带着范儿呢。
这位真是河北省公安厅的么?
真是。这位就是前文提到深入虎穴追寻匪踪的那个杨子荣式的优秀侦察员。对于他的失踪,河北省公安厅曾十分痛惜,认为他可能遭到了土匪的暗害,因此给京津辽各地的公安机关发去了他的照片和情况通报,希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家在侦查工作中也很注意寻找这位孤胆英雄的踪影,同事们的想法比领导现实得多 -- 活要救人,死要报仇。
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在二道河子被老王给抓了。
难道是共产党打了八路军?
审问结果十分令人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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