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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追匪记 三 PDF Print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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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故事纪实
Sunday, 14 June 2009 20:52
京北追匪记 三

作者:萨苏      


原来这个“杨子荣”,竟然是被土匪策反了,成了韩氏匪帮真正的帮凶!由于他熟悉公安部门的工作方法和有关部署,很快成为韩玉华的左膀右臂,几次帮助匪帮在面临灭顶之灾的情况下逃脱,因此被土匪们当作“军师”看待。此人善于化妆,又擅长隐蔽,所以外出活动即便是在老战友的周围出现,也从未被认出。至于化装成共产党干部,那就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共产党的干部么!

应该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到十分吃惊。叛徒不少有,但此人的叛变十分古怪 – 他叛变的时机太不正常了。要知道当时整个大陆都成了共产党的天下,志愿军在朝鲜活活把美国兵赶鸭子一样打回了三八线,对新政府的信任空前高涨。在大陆各地,多少铁杆黄埔出身的国民党残部这时候都纷纷缴械投降了。以当时的形势,作土匪的前途如何,不问自明,此人剿匪居然剿到去投土匪,这不是脑筋有问题么?

偏偏此人还是个根正苗红,富有战斗和政治工作经验的“老”革命(当然年龄不很大),党员干部,被派去深入匪巢,显然组织上是信任他的才能和忠诚。这样的人除了问题,事情邪门得很。

想象一下《羊城暗哨》里的王练投了梅姨,或者《英雄虎胆》里头的曾泰被阿兰策反,会是怎样的后果?可此人的叛变是活生生的事实,虽然大约是那个时代绝无仅有的事实吧。我忍不住向老爷子打听此人叛变的详细经过。

遗憾的是,老爷子只说他最初已经成功地打入了匪帮,成为“卧底”,然后就。。。细节上他不肯说,似乎隐隐带着对这位叛变了的“杨子荣”的一点遮掩。

因此,具体其中有怎样的隐情,我至今无法知道。





从审问纪录上,这位“杨子荣”一口一个“我军”如何如何,“匪”如何如何,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点点涟漪。然而,他在匪帮中的活动,确实是起到了不能再坏的作用,可以说,如果不是他的投匪,韩玉华匪帮至少会早覆灭一年的时间。他也一样杀人越货,分赃抗捕,虽然有很多机会他可以脱离匪帮,却一直跟着这些土匪走到了最后。只是不能想象,当他化了装在那些要为他“活要救出,死要报仇”的战友们身边活动时,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这位“杨子荣”对审问十分配合,很顺利地交待了自己所知道的匪情 –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所有土匪使用的化名,这一点,连杨丙黎都不了解,对破获整个案件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

对“杨子荣”的审问只进行了短短十几分钟,老王就急匆匆冲出来,让县公安队立即整队离开,返回县城。

为什么?

因为根据“杨子荣”的交代,几个大匪首都会在这一两天里到这个小客店来汇合,分赃并商讨下一步的活动,甚至包括大匪首韩玉华本人!

那公安队住在这儿,土匪还敢来么?





由于公安队进驻的时候天色已晚,除了店中的人似乎没人看见,所以,也许还没有惊动土匪。几十个人埋伏在这个小店,暴露的可能性太大。公安队的战士又缺乏对匪经验,打起来未必能帮多大忙,因此老王让他们带着俘虏迅速撤退,只留下他和两个助手。三十几名公安队员偃旗息鼓,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县城(离得近容易被土匪发现),以免打草惊蛇。当然,如果这中间已经露馅,那就是运气太差了。

送走自己人,老王回头叫部下把那个女老板叫来,要求她配合抓土匪。

老板娘干净利落地答应了。

谈到老王这段经历,曾有后来也是做警官工作的某位评价说“那年代共产党厉害阿,不象现在,配合?。。。”





然而老王自己说出来的这段对话,却听不出来时代的不同,只能说老爷子的思想工作底子深厚。

在审问上,老爷子是很有一套的。

有一回,老爷子半天就破了一起强奸案。当时他的顶头上司苏仲翔(离休前职务为北京市公安局局长)感到不可思议 – 这案子,半天就破了?!

一点儿不奇怪,这是个偶发事件,看来并无预谋。案犯在作案的时候,先把一件军大衣铺在地上,还曾仔细问过受害人的年龄,工作等乱七八糟的问题,走的时候蹬了辆自行车。老爷子一看这情况就有数了。第一,这很可能是个退伍军人 – 那年头军大衣是个稀罕玩意儿,不是人人都有的;第二,这人现在可能是个干部 –你是干那个事儿又不是查户口的,也就当干部的才有习惯问受害人那么详细;第三,居住地离此不远 – 否则他应该坐公共汽车而不是骑自行车。

根据这几条,找吧。

这样的条件,加上大致年龄,当时没有什么流动人口,很快嫌疑人就筛出来了。老爷子到他家的时候一眼看到那女的报案丢失的一个丝绸包袱皮,立刻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与此同时嫌疑人刚从区里学习回来,正推门进家。老爷子立刻把枪拔出来厉声喝道:你把手举起来,举起来跟我走!– 他知道对方也是战场上下来的,有狠劲。

那人没敢反抗,带回局里和受害人一对面,一讯而服。

可不是半天破案?

但苏仲翔还有点儿不信,说再给你个案子你破给我看看。

老爷子接了案子就走,到北京市四中去了。





这是个盗窃案,一个学生家里富裕,有块欧米茄金表,课间放在书桌抽屉里,出去打个球,回来就没了。

已经有两位警察忙活了半天,问了很多人,还没有眉目,搜查了一下,没人离开过现场附近的范围,也没人身上有表。老王一看,说涉案的无非本班学生和教师,别人看不到他把表放那儿阿。班上同学课间基本都不在教室里,你们整理一下,这十分钟有作案时间的有几个人?哪怕有一两分钟不见也算。处理的警察说有四个,叫什么什么什么。老王说你悄悄给我指指。警察说这个,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老王说我有数了,我们去现场,你们跟我说说案情,学生们愿意听的不用管。

围了一帮学生,都想看警察怎么破案。老王听着,暗暗一扫,四个嫌疑人来了三个。

听着汇报,老王一边听一边朝三个人瞟。

其中有一个眼神一碰就躲。

老王又瞟一眼,还躲。

再瞟,不躲了,开始出汗。

几次以后,老王说好,大家解散吧 – 那个谁,一指那个学生,你跟我来一趟教研室。





见面,老王开口就训 – 你一个学生,怎么不学好呢?怎么干这个事儿呢?干了警察来了还不说,你还想不想好好学习啦?将来还想不想作国家的栋梁之材啦?嗯?

还不赶紧给我把那个表找回来?回头给同学赔个不是,以后可别干这个了,好好念书吧。

那学生开始想抵赖,听到后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于认了。

这小子也够神的,早惦记着这块表,课间抓没人功夫也一分钟就把表偷出来了,然后往顶棚上一扔,想等着风声过了再去拿,难怪搜不出来。


老爷子说,你得给政策,给出路,光吓唬不行,我要是说你这是触犯刑法阿,那他认得没这么快。你一给出路,他就患得患失了.

这就是攻心战。

这回更快,破这个盗窃案才30分钟,苏仲翔大为倾倒。

当时北京的刑事案件破案率在90%以上。。。

老爷子对老板娘也是这个作派 – “你说吧,你这是个什么行为?你这个叫‘窝匪’啊,你说怎么办吧?”

窝匪是个什么行为是用不着说的,老板娘脸都绿了。





过了半晌,老爷子又开口了 – “你这个店还想不想开了?给你条出路吧,配合我们工作。”

这句话听在老板娘耳朵里应该是如奉纶音 – 怎么回事儿,我要是配合,这店都能开下去么?那更不会要我的命了吧?

老板娘士气大振,立刻表示愿意配合。

那好,老爷子说,你坐在门里,望着院外,见有土匪来了就一只手挠三下脑袋。

“一上午都没有一个土匪露头?好啊好啊,要是下午还没有露头的,我看你这个老娘们就是土匪,你就跟我们走!”

到第二天中午,王老爷子把一上午都没有挠脑袋的女掌柜叫进来,恶狠狠地训了一顿。其实他倒也不太相信上午的时候会有土匪出来,这种人多半昼伏夜出,黑白颠倒,跟干IT的一样。所以上午看不到土匪很正常。

问题是得随时给这个女的脑袋上敲两棒槌,让她不敢想别的 – 这种被利用的敌方俘虏临场再度反水的不在少数。

女掌柜吓得直哆嗦,没口子地赌咒发誓,保证土匪下午会来。一看就是吓晕了,“杨子荣”的名单上并没有她,最多是个土匪的眼线,她怎么保证土匪来呢?她又不是韩玉华韩玉树。侦察员们让她一切照旧,心里也有点儿忐忑,反而怕她太紧张漏了陷。





说到这里想起皮定钧司令的一件事。有位在福建前线的老“水鬼”回忆,一回干部调整,他一个很欣赏的部下,本来报的是提大队长,却被调任当了教官。对此他有些奇怪,因为此人是他一手培养的,已经代理了一段大队长,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事情,转正是正常的。教官和大队长级别倒是一样,但大队长是军事主官,谁都明白福建前线的一线军事主官前途如何。消息传出来,这个干部有点儿闹情绪。老水鬼打听之下,原来是皮定钧给了意见。当时皮是福州军区副司令员,负实际的责任,因此皮虽然是陆军,但当地一线对台战斗部队三军营以上干部调整,他都有给意见的权力。

皮司令对小X不满?老水鬼是个不畏上的,于是专门跑皮司令那里要说法。

皮定钧绰号皮老虎,老水鬼这种行为属于摸老虎屁股。不过,这天皮司令可能心情好,所以这个老虎屁股摸得满舒服,皮司令特别跟老水鬼谈了一次话,说这个人啊,谨慎细致,是个人才,可不适合做一线主官。我几次去他的部队看,有任务的时候总是上蹿下跳的,情绪激动。连以下这样的干部不要紧,营以上要有人给他当主心骨也可以,让他自己做主,将来一定会闯祸,去当教官,比较适合。

老水鬼还想给老战友争一争,皮司令和颜悦色地说,还有时间,你再观察观察。

那就观察吧。





刚好当晚有一次敌前任务。那正是金马割头战的高潮,敌前任务是要刺刀见红的。出发前,代理大队长作战斗动员,老水鬼躲在一边看,果然有点儿上蹿下调,情绪激动的样子。这次任务带队的是个中队长,等要出发的时候,这位代理大队长又跑到队伍前面,对已经穿上蛙蹼的中队长认真地说:我要求你保证完成任务,保证把每一个同志安全地带回来!

中队长沉声道:保证完成任务,出发!

这次任务很顺利,果然是所有人安全地回来了。

然而老水鬼听了这段对话叹口气,不再为老战友争取了 – 他觉得皮司令看人是准的,老战友的确不适合当主官。“把每一个同志安全地带回来”,这个明显是没法保证的。战场上伤亡是正常的,那位中队长也不可能保证。他的这位老战友最后说这个话,不但没有意义,而且会增加中队长的心理负担。这种担子,本来应该是上级替下级来挑。主官是干什么的?就是大家都没主意的时候看你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惊。说这个话,说明他自己心里没底在打鼓,反而要部下给他信心。那年头没有心理学的概念,要搁现在说就是心理素质不过关。

他这个性格,还是作教官比较好吧。

跑题了。

那个女掌柜坐在门里,又是两个多钟头没动静,正在等得人心急的时候,这女人忽然象头上落了个蜜蜂一样举手上来挠了三下。

来了!

三个侦察员立即摆开了抓捕的姿势。根据土匪交待,韩匪平时都是单人活动,所以不出意外抓捕会是三对一,手到擒来的事情。他们和女掌柜商量好了,来一个人挠三下,来人就照例让他进堂屋,侦察员们利用屋里暗外头亮的特点突然袭击抓人。

果然是来人了,三个人在屋里,听见外面一阵自行车驰来的声音,然后就是女掌柜和来人说话。

堂屋里门后侧面,老王一手持枪,一手按着那位负责抓捕的战友的肩膀,轻声嘱咐 – 到时候我一推你就上!他知道这位同志有时候性急,得自己把握时机。那个机关干部隐身在院子里一个碾盘后面,万一土匪跑出来就归他了。

奇怪的是,只听到自行车链子响,却没有人进来,而且自行车链子响个不停,那女掌柜只顾跟外面搭讪,从院子里也看不出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难道是那个人看出了破绽不肯进来?侦察员们都有点而紧张。





都十分钟了还不进来,老王决定不等了,他使个眼色,带了那个抓捕手从大车店的侧门出去了,然后象两个乡下赶路人一样边大声聊着天边绕着大车店走到大门前面来。

老王说我就是想看看什么人这么邪性。

走到前面一看,嘿,一点儿都不邪性,事情简单得很。

只见一个胖大汉蹲在客店门口,正在专心致志地修一辆自行车呢,自行车大概是链子有点儿问题,胖大汉一边摇着脚蹬子找毛病,一边跟门里的女掌柜说话,很熟捻的样子。

原来,这个叫郭大毛的惯匪车子坏了,好不容易才骑到地方。郭大毛在土匪中是典型的打手,心粗性子急,等不得进院门,就在门口摆开架势修起车来了。

看到后面路上来了两个人,郭大毛扫了一眼,但老王和他的战友很有经验,说说笑笑的没有什么破绽,这路上经常有人过来过去,郭大毛没往心里去。

而老王已经看到郭大毛蹲在地下时,腰间一个枪把子翘了出来,心中不禁一动。

两个战友一对眼神,心里都有数了,这就是默契。

走到郭大毛身后的一瞬,两个人突然动了。

抓捕手从左,王老爷子从右,同时一个箭步扑上去,当即将郭大毛扑倒,把他压了个口啃泥。与此同时,王老爷子手一伸,闪电般郭大毛腰间那支手枪已经到手,顺手在自己腿上一擦打开保险,等郭大毛反应过来想反抗,自己的手枪已经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郭大毛没反抗,他也反抗不了,一般人让老王那个战友拿上全身酸软,想动都动不了。





郭大毛也是曾和剿匪部队枪战对射,人称“一杆枪顶个球,打阎王不叩头”的主儿,就这样轻松就擒,事后侦察员们齐呼幸运。

刚把郭大毛抓到客栈里面,堵上嘴捆起来塞进一间客房关起来,那女掌柜又挠头了,三下。

三个人马上各就各位。

一个土匪大剌剌地抓着顶皮帽子,笑嘻嘻地推门进堂屋,刚进来,就被老王他们两人从门后推了个马趴,一把按住。

刚把枪下了,还没等捆呢,那女掌柜又开始挠头。。。

怎么不来就不来,来就一串啊!情急中那个抓捕手抬手照着抓住的土匪后脑一击,当即将其击昏(这可是个技术活,决不是电影里面那样谁都能干的),随手塞到旁边隔间里,赶紧准备抓下一个。

这次进门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个儿不高,挺黑,推门就进来了。

没多想,两个侦察员照方抓药,老爷子在抓捕手的后背上一拍,两人一个猛虎下山,将这老匪扑倒在地。

抓捕手在左,王老爷子在右,意图是利用体重将猝不及防的对手压在地上,同时老王右手持枪顶住他的脑袋,抓捕就算顺利完成了,和现在电视里面的场面差不多。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老头被扑倒之后,却“嗨”的一声,腰一挺蹿了起来。

两个侦察员不是按着他么?

根本按不住阿,老爷子只觉得那老匪两臂一夹,本来是擒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反而被他挟在了肋下,如同钢筋铁铸一般动弹不得。

这是我们要抓他还是他要抓我们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老爷子已经顾不得想别的了。那老匪狂吼一声,猛地向后一撞,带着两名侦察员直撞在身后门框上,只撞得房檐瑟瑟落土,侦察员的枪都被撞出了手!





然而,两个侦察员的业务素质的确出色,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死死按住老匪不放,全力和他搏斗。

三个人滚成一团,那个机关干部提枪跳到了门口,却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他看到那个老匪的关节要害已经被抓捕手拿住,却仿佛没有感觉,竟带着两个侦察员在屋子里翻滚旋转,斗成一团,如同一个大风车。两个侦察员,那抓捕手是个大块头,老王个头不高但当时身体很壮实,两个人有备而战硬是收拾不下这身高不过一米六的老头子!

大意了,老爷子后来说,抓郭大毛太顺利,脑子里有了麻痹思想。

他说等扑上去才发觉,那老头子的胳膊,跟大海碗一样粗阿!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六十岁的黑矮老头,就是韩氏匪帮的大当家,“暗杀团”大队长韩玉华。

韩玉华的老家固安,是武术之乡,韩曾习八卦掌,尤善八极拳,膂力过人,枪法过人。流传少年时曾拳毙惊马。河北地方,素来民风剽悍,村村习武,但韩这样的,可算翘楚。

抗战开始后,河北武术界的名流,如梅花拳掌门人(中共地下党员)孙光瑞,“燕北大侠”修剑痴的堂弟修神器等,纷纷挺身而出,毅然投身抗日武装,或苦战八年光复神州,或英勇不屈以身殉国,身前身后不愧一声大好男儿。

但韩玉华兄弟,却走上了相反的道路,韩玉华韩玉树兄弟曾依靠其武艺枪法,多次为日军扫荡部队担任便衣“斥侯”,就是现在我们说的侦察兵,利用其熟悉当地情况的特点,往往能找出日军发现不了的小路或密营避难地点,给中国抗日军民造成极大损失,可谓血债累累。我国武术界原有说法“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四方”,韩氏兄弟无疑是八极门中的败类。

然而,在和王老爷子这一战中,双方贴身近战,就像《流行蝴蝶剑》中孟星魂和律香川在井中的最后一战,什么招数都变成了次要的。这种格斗,关键是经验和力量,老匪韩玉华的力量大得惊人,两个膂力沉雄的侦察员硬是拿不下他。





那个持枪的机关干部犹豫片刻,做出了一个颇为正确的选择。他把枪插回去,一个虎扑加入了战团 – 三个人纠缠在一起,他开枪很可能误伤战友,而他也受过擒拿训练,多他一个人,这场肉搏的天平就会倾斜。

真正的格斗不是武侠片,三个练家子一块儿上和两个有着本质的区别。

机关干部的一扑当即将王老爷子韩玉华等三人一起扑在地上。四个人在地上翻滚搏斗。

三个人一起扑上来,拳脚并用,韩玉华终于有些招架不住了,渐渐被三人压在下面。但这个老匪格斗经验极其丰富,收腹弓身,头部低埋,三个侦察员的打击并不能给他造成重创,所以虽然攻守易位,却依然是胜负难分。

屋里的桌椅都被打倒,茶碗杂物摔得七零八落。混战中,那个擒拿高手始终用力扳着韩玉华的左臂,但被他反身压住腰部无法发力,用焦急的声音大喊 – “他手,他手!”

有默契的同事,一句话就够了,老爷子眼明手快,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 只见韩玉华在三个人的合攻下硬熬打击,右手却在用尽全力弯向自己鼓鼓囊囊的腰间。

他要掏枪!

本来老爷子已经用一只手扳住韩的右臂,现在两手齐上了,但依然阻止不了韩的一条右臂。

事后发现韩的腰间藏着两支手枪,韩玉华是有名的快枪,韩永良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如果被他掏出枪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机关干部也看出了问题,也冲上来扳韩的右臂,四只手臂对一只,竟然还被他一寸一寸伸向腰间,情急拼命,这老匪的力量实在骇人。

就在这时,那个机关干部使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招数 –

他压在韩匪的身上,照着韩玉华的右脸,一口就咬了下去!

老爷子几十年后回忆起这一口,表情还很是复杂,那个机关干部样子只能说“狰狞”,可以想象当时他用了多大的狠劲儿。

这一口却起了关键作用。

大概是措手不及,又被咬得过于疼痛,韩匪发出了“哎呀呀”一声惨叫。

据说,练家子对打,即便处于下风,被打的如果闷不做声往往不会受伤很重,甚至还有反击余力,一旦开口喊痛,就彻底完蛋,好像是这样力气就泄了,无法继续抵抗。





韩匪一声惨叫出口,果然全身的力道一缓,机不可失,那个擒拿高手用力一拗,咔嚓一声将这老匪的左臂拧脱了臼。剧痛之下韩再无力抵抗,终于被三个人按住捆了起来。

“你是韩玉华?”缴了两支枪的王老爷子喘息一下,把老匪从地上拎起来,立即审问,韩玉华是有照片的。

老匪叹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好啊,幸好这通搏斗的时候没人进来。

事后才知道韩玉华是来碰头的土匪中最后一个,另一个土匪头子韩玉树警惕性极强,不知怎么嗅出了蛛丝马迹,当即潜逃。其他的土匪并未被要求到大车店会合,依然隐藏在从京南到冀北的各处窝点。

但是老爷子他们不知道阿,抓到了匪首固然高兴,更多的是紧张。韩玉华在匪帮中威望极高,侦察员们生怕土匪赶来抢夺,马上召集躲在附近的公安队,立即将韩玉华押送县城。另两个土匪,也交给公安队看押。

这个押送可不敢光明正大地来,万一土匪狗急跳墙无论是劫跑了他还是打死了他,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侦察员们是用一辆大车把韩暗中押送走的 – 先把韩四马攒蹄绑成粽子,堵上嘴放在大车上,然后盖上棉被,伪称有人急病飞快送往县城,生生把老匪捂出一身白毛汗。说来韩玉华也算一号叱咤风云的人物,落到这步田地只怕心里是憋屈死了。





在县城对韩玉华的审讯颇为顺利,老匪招供了各地匪徒的躲藏窝点,河北省公安厅和北京配合,立即以闪电式的行动实施抓捕,两天内匪帮的人员纷纷落网。除了抓捕中抵抗被击毙的,连同老爷子已经逮捕的杨丙黎等,共计抓获土匪十五人。

王老爷子依然带人在大车店蹲守,但这两天的时间再没有土匪送上门来。

眼看土匪不再来,老王有些郁闷。

这时候,怀柔的一个和案子无关的县委书记却带人来看老王了,进门就问 – 你知道陈连生这个名字么?

老王大喊一声 – 那是韩玉树,副大队长阿!

原来,这个干部,刚刚和韩玉树打了个照面。

这位干部是县政府的,和当时所有共产党基层干部一样,经常要下乡。下乡蹲点完毕往回走的路上,到一个小集镇,天色已经有点儿晚。虽然离县城已经不远,骑车跑路是件辛苦事情,这干部属于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索性就不走了,想在这店里住一晚,第二天再走。

一进门,看到有个打扮整齐的汉子,也在办理住店手续,自称是县商业局的干部,叫陈连生。

干部有点儿奇怪了,心想县商业局的人我都认识阿,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陈连生呢?于是就多看了那人几眼。

其实,他也就是个心中疑惑,也在想没准人家是某个邻县的商业局干部,并没有太在意。

那个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干部和他眼睛对了一下,回头问掌柜的 – 你这儿有管寄包裹的地方么?

掌柜的说我这儿不管,你看望东没多远就是县城,县城的邮局可以寄。

那干部道了谢,转身推了车就走。

他怎么不住店了?那干部后来自己说 – “我看着有点害怕,没住直接赶回了县里。”

让他感到害怕的是那个“陈连生”的眼睛。





眼睛这东西是心灵的窗户,但是陈连生的眼神很平静,如果换了别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古怪。可是这个干部和他对一眼却感到害怕,他原来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这种眼神他很熟悉。这个陈连生看他那一眼里,隐含着一种普通人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 – 杀气。

事后陈连生,也就是韩玉树承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一点“露相”了。他在那个干部进来的时候,直觉感到这个人注意了自己,回头一看,发现这人是个干部,就起了杀人灭口,避免暴露的心思。因为是一瞬间的起念,他没有能够掩饰自己的杀机。

当然他也没想到那个干部如此敏感,后面那干部的一番做作,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此时韩氏匪帮分崩离析,大多数骨干都已经被捕。韩玉树只是仗着机警才躲过了灭顶之灾,但是他的精力体力在这两天的躲避,逃窜中也消耗很大,因此影响了自己的判断。步步有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抱着侥幸心理韩玉树没有当即对这个干部下手。





这个干部出了门,心中明白这个“陈连生”虽然不知道是何许人也,但肯定不是好人,自己又没有武器,和他对上凶多吉少,所以玩命蹬车,赶紧跑进县城来找自己的上级,一位副县长汇报。

还是有点儿晕了,如果直接报案行动无疑会更快些,或许韩就没有了逃跑的机会。

说起来这位干部的汇报近乎儿戏,凭你觉得某人眼里有杀气就抓人?这要在美国就算神探亨特怕也要让律师的唾沫星子淹死了。还好,当时中国还没有完全从战争中走出来,社会环境与人的思维都不一样,所以副县长并不认为自己的部下在发烧。

虽然如此,因为他并不是主管刑侦的,韩匪案件的侦破为免泄密并未对所有县委乘员公开,所以他还没有想到情况有多严重。只是他知道市局的老王在二道河子蹲点破一个案子,没准儿跟这个人有关,副县长拉上那个干部,弄个摩托就走,干脆去二道河子找老王问个清楚吧。

干吗还要跑一趟呢?

没办法,当时不但没有手机,对讲机,连手摇电话都没有,当时的信息传递速度很慢,跑一趟或许是最快的了。韩玉树敢用已经可能被公安机关掌握的化名和证件住店,也是推测这时公安部门的布控还到不了广大农村。

老王知道所有土匪的化名阿,所以一听就喊了 – 这个是韩玉树,副大队长阿!

真相大白,立即回县城,我带人去抓捕!

王老爷子上了摩托,临走又灵机一动,下令给县公安队 – 你们马上走小路,到 -- 他指着地图安排 –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联合当地民兵封锁各个路口,如果发现土匪,不求活捉打死,能看住看住,不能看住鸣枪报警。

山区小路往往比大路近得多,这些公安队人员都是本地人,这项安排可算得宜。老王是担心韩玉树提前逃遁,先把他可能的各条逃窜路线截住。抓捕韩玉树和抓前面的匪徒不同,这时韩已经是惊弓之鸟,再想隐蔽接敌很不容易了,所以也要相应改变打法,用“人民战争”的方法压缩韩的活动空间,迫其无法隐藏而暴露。

当老王带着县城的公安人员和民兵赶到那个小店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哆哆嗦嗦的掌柜的被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却不象是睡下好久的样子,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个商业局干部陈连生,说有急事已经连夜走了,跟他一起走的还有后来的四个人,顺着大路走了。





还有四个?王老爷子大吃一惊。因为按照他们审问的口供和抓捕后的统计,韩匪骨干中,韩玉树已经是唯一的漏网分子,这回怎么又冒出来四个呢?难道韩玉树手中还有其他土匪不掌握的秘密力量?

不及多想,老爷子马上命令自己的副手带一半人马,顺着大路追击下去,自己则在这个店铺里面进行搜查,为的是防止土匪声东击西。

五个人所住过的房间共两间,“陈连生”是个单间,另四个人是一个大房间,里面都没有留下可疑的痕迹。老王放心不下,留下几个警察留守,自己带另一半人,找了个当地向导趟着小路向前追去。

还是小路快,没有多久,老王就追上了第一批的人马,从路面的痕迹分析,韩玉树等人,还在前面。

追!

黑暗中,为了防止土匪设下埋伏,追击的人员分成前后两队,以最快的速度行进,根据掌柜的交代,那五个人只有一个骑车的,按照速度,现在双方距离已经极为接近。

侦察员和民兵都把枪的保险打开了,随时准备开火。

忽然,前面的侦察员停了下来,派人向老爷子汇报 – 目标出现!





出现了为什么不抓?老爷子有点奇怪,留下几个干警接应,带着其他人小心地靠上前去。

这是个下坡路,老爷子的助手正带着警员伏在路沿上,看到老爷子过来,拳起右手再伸出四个手指,无声地朝坡下指了指。

满腹疑云的老爷子俯下身子,向坡下一看,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只见坡下的路边,果然有几个人影,若明若暗,竟似有人在抽烟,山风过处,隐约有轻轻的说话声传来,却是听不真切。

只有四个!

一瞬间,他明白了助手的意思。

还有一个藏在哪儿呢?抓还是不抓?

就在几名警察都把目光投向老王的时刻,对面的山梁上忽然“砰”地响了一枪!

枪声响起的瞬间,老爷子象弹簧一样纵身而起,喝道 – 你抓那四个!自己带着几名队员立即飞一样向对面的山梁奔去。

这一枪没有子溜子,并非对着这边打来,而是有人在鸣枪报警,对面山梁正是老王部署的堵截地点之一。

王老爷子描述当时的心情 – “肯定是逮住了阿!”

奔到山梁的侦察员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担心土匪会疯狂反抗。

但是现场却意外地轻松,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双手抱头,一动也不敢动,蹲在地上直哆嗦,口唇苍白,旁边丢着一辆自行车。周围围着一圈民兵和公安队,长枪短枪指着。

老王近前一步,大声喝问 – “你是陈连生?”

那人下意识地一点头。老爷子有经验,他知道此时对手最怕的一句话就是 – “你是韩玉树?”

他偏不这样问,结果一句话就把这土匪头子绕进去了。

老王一笑 – “不对,你不是陈连生,你是韩玉树!”

那人听到这话全身一震,看看周围枪口,惨然道:“完了完了,能不能让我死在固安?”

。。。

老王向马永臣汇报韩玉树落网的消息时,马永臣评价 – “这是给此案写下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事后,老王审问韩玉树的时候,不由地问了个问题 – 你韩玉树也是一方豪霸,怎么让几个民兵吓成了那个样子?

韩玉树苦笑,说那几个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手指头在扳机护圈里头直哆嗦,一帮老乡熊喊缴枪不杀,喊得眼都直了。别说我反抗,我就放个屁他们都能搂火,我能不怕么?

韩玉树在后半夜越想越担心,匆忙逃跑,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没敢带枪,把枪塞进了小店的炕洞里,结果却被几个“老乡熊”抓了活的。

另外那四个是怎么回事儿?那四个是贪赶夜路的客商,和土匪没有关系,巧不巧正好和韩玉树走顺了道。

一九五四年,河北省公安厅在固安开公判大会,韩玉华集团十四名骨干分子被判处死刑,于当地执行枪决,也算满足了韩玉树“死在固安”的要求。





《固安县志》记载:“1954年2月 28 日,处决韩玉树土匪集团和杨炳黎反革命集团 14名罪犯大会在五区方城村召开。韩等1937年起即为匪作乱,劫道、绑票、杀人,残杀我党干部、群众 30 多人。新中国成立后活动于京津地区,作案40多起,造成该地区治安混乱。杨炳黎,新中国成立前曾任王凤岗匪部连长,杀害我村干部多人。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蒋匪的暗杀团,在新城、固安、涿县等地组织反共救国军,阴谋暴动。韩杨集团主犯于1953 年 12 月31 日全部逮捕归案,判处14 名罪犯死刑。省公安厅、省法院、地委、专署公安处、公安部

队的负责人员和县委、县政府、公安局的领导及 2万多群众参加了公判大会。“





至此,长期游荡在京津周围,让当地百姓谈虎色变的韩氏匪帮,终于彻底成为了历史。

公安部因此为北京市刑侦大队侦察员王培伦记二等功一次,破案相关人员受到当时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表彰。

一九五八年,王老爷子因为身体原因离开一线公安队伍,至今已经五十年了,而五十年后的王老爷子,腰杆挺得还是那样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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