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眼中的历史 

前些年，王朔的小说流行的时候，从媒体的评论看，鼓掌的人并不太多，倒是反对的声音一直不绝。评论一向被视为一个严肃的概念，评论家当中的多数人还不习惯听任作者用“玩世”的态度对待创作，不论这种态度的背后有多少深意。其实，王朔的贡献，正在于他看到、抓住并揭穿了某些冠冕堂皇的社会表象背后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一种深刻。

王朔的小说，写的是“现代中国某一部分社会、某一类人物”。现在，又有人以这样的态度来写历史作品了，名曰“另类历史丛书”，《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是当中的一本。

书名听起来就有点悬，历史学家是看不懂的，“翻译”过来，要改几个字，是“春秋时代的霸主之争”。这本书的封底也印着几行广告词：娱乐版的春秋／酷而严肃的历史故事／另类手法解构道貌岸然正史／网络文化特质，时尚流行标志性语言。

显然，它不属于传统的历史读本，也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通俗历史读物。它的语言以及渗透在语言中的思维，都是今天的。也就是说，它把历史当代化了，也调侃化了。历史作品留给人的感觉无非两类，一类是让读者回到一种历史氛围当中，像是在与活着的古人对话；另一类是让历史成为今天的翻版。这两者之间，只是风格不同，并没有是非之别。《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不仅属于后者，而且走得更远。从这本写“春秋”时代的书里，能见到英文、五年前还不存在的时尚语言、流行歌曲、现代伟人的名句……也就是说，它把一些当今所谓称“酷”的语言，如泡妞、巴尔干、帕金森综合症、DNA等等都融入到对两千多年前的历史的叙述当中，甚至以今天的足球赛解说方式讲述当年的战争。但故事是力求尊重史实的，是能让人看到某些寓意的。可以这样说，它不是“戏说”的历史，而是用“戏说”的态度写出的真实的历史。

其实，这种写作态度（或者说写作风格）早已有之。从钱玄同先生七十多年前（那时白话文刚刚兴起）的文章里，就能见到。他在万字长文《废话——原经》中，通篇以当时的新潮语言讥讽儒家经典，称周天子为“姬大军阀”，称《尚书》为“乱七八糟的一本文件粘存册”，称《仪礼》“是周朝时候讨老婆咧，请客咧，办丧事咧，以及两国的君们见面咧，……种种事情的礼节单子。”他针对《春秋谷梁传》议论说：“孔老二的《春秋》对于姓刘的既有那样的大功，自然公羊家也交了红运，到手了一个博士，阔气起来了。于是别人便有眼红的，也来弄一部《春秋》的传，也想骗到一个博士。那班人便把《公羊传》来改头换面，颠来倒去，弄成一部《谷梁传》。”他这样评论孔子：“孔老二这位先生，是维持现状的稳健派，绝不是革命前进的过激党。”又这样评论孟子：“讲到孟老爹这个人，人格比孔二先生要高尚些，他常要对于那班君们说不敬的话，他有时要与君开玩笑，这都是孔二先生所做不到的。”后来的李敖、柏杨等人的历史作品，也因袭了这种笔法。钱玄同是五四前后的大学者，《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的作者是钱先生离世三十多年后出生、工科出身的历史爱好者，但他们在对创作方式的理解上，并没有距离，因为从《青铜时代的恐龙战争》中，能看到不少钱文的影子。所以说，世界很小，时间和学识，都是可以跨越的。

怎样写历史？这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也是一个现实的话题。以春秋时代为例，冯梦龙是一种写法，林汉达是一种写法，这本书的作者又是一种写法。“历史”是写给今天的读者看的，衡量历史作品的成功与否，读者面是一枚沉重的砝码。事实表明，大众的口味不可谓不“刁”，如何让历史进入大众视野，历史学家开不出什么有效的药方。我们也看到过一些出自学者之手的通俗历史读物，但不是放不开手脚，就是放不下架子，终归是远离了大众。倒是这样的“另类”写法，寓历史和对历史的思考于随意和轻松之间，让人耳目一新，或许更接近今天的读者的生活节奏，适于他们的口味，至少是一种可行的尝试。当然，究竟怎么样，还是要由读者说了算的。

刘仰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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