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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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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7 May 2008 18: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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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时如果下着雨 吴淡如 她接到这封喜帖时会有什么感想呢? 他把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红得滚烫的封套上,心一紧,忽然用左手把封套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发了一晌呆,好像是手里的墨水笔在牵引着他的手一般,他又写下同一个名字: 洪蕴菲 虽然七年不见,也未曾通音讯,他还是可以把她家的住址倒背如流。他也还记得,她家巷子口有一棵菩提树,她说她小时候常把手掌大的菩提叶埋进土里,隔些日子再挖出来,叶肉腐化之后的菩提叶,剩下经络分明的叶脉,用水彩颜料染成不同的颜色之后,就成为最有气质的书签。 从小她就是个巧手慧心的人吧。 想着想着就出了神。他在印好的住址旁画蛇添足地写下:“范崇宇缄”四个字时,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该不该寄出去呢?她现在活得好不好呢?即使寄出,这封喜帖会不会传到她手中呢?她的家人还住在那个地址吗?她呢? 一连串的问句盘据了他的脑袋。 他的准妻子正与闺中密友上街采购新居所需的各种生活用品,留他一个人写喜帖。 最后,犹豫不决的他决定让十元铜板决定这封喜帖的命运:如果人头的那一面向上,他就把喜帖寄给她。 顺应天意,喜帖到底投寄了。其他的喜帖全以大宗邮件交寄,只有这一封,贴了邮票,揣在他怀里,让他胸口的体温孵了好久,才喂进邮筒的嘴巴里。他竖起耳朵,听见它跌进里头,发出轻微的、纸与纸摩擦的声音,稍稍安了心。但走了两步又站在街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怅惘起来。 是她先寄喜帖给我,我才寄给她的。范崇宇替自己的做法辩护。可是…… 可是听说她过得不好。去年开同学会,她没来,还与她保持联络的方紫薇说:“洪蕴菲很能干,已经考上了国际精算师执照,不过……婚姻似乎不是很愉快。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参加同学会,她说她没心情,正在和她先生谈判中……” “她……在台湾吗?”范崇宇淡淡地问了一句。当方紫薇有意无意提起洪蕴菲时,他已屏气凝神地倾听,为了假装不在乎,一只手还故意去逗同学小胖怀里的婴儿。婴儿咯咯地笑,而他的表情却因留心倾听而变得有点严肃。 “她母亲生病,暂时回来看看,不过,她说她明年会回来定居,找个工作。” “哦。”范崇宇又别过脸去看那孩子,把小东西吐掉的奶嘴接回去。 “小范,你们怎么分的?”方紫薇忽然问起这句话。顿时十几双眼睛像聚光灯一般亮晃晃地投射到他的脸上。他干咳了一声:“喂,不关你的事不要乱问好不好?” “我曾经听人家说,”方紫薇的大眼睛逼供似的望着:“还怕人家问的,表示伤口还没好。这么说,你还很在乎她啰?” “没有。”他快恼羞成怒了。 “那你就坦白说呀!” 他念大学时就极讨厌东家长、西家短的方紫薇,毕业后这些年,他对她的憎恶并没有减少。他实在没办法欣赏她自以为天真的德行。 “兵变啦。”范崇宇的眼神仍像躲避猎人捕捉的受伤小鹿。 “兵变乃兵家常事。”一直扮演班上开心果的小胖出声来打圆场,“这是国民恋爱之义务教育,对不对?兵变让男人更成熟、更有魅力。” 他对小胖报以感激的微笑。亏小胖能说得这般云淡风清,而对他来说,再次思量那滋味,竟然还像卧薪尝胆;又好像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舀冰水往赤身裸体的自己身上泼。 喜帖寄出去后,他每一天都在等。与其说是在等待自己的婚礼,不如说,是在等待“开奖” —— 她会不会来呢? 她的婚礼,他去了。范崇宇抱着“非成功不可”的决心向连长请了假,又向连长借了一套黑色西装。一向视他如亲兄弟的连长,知道此事后慷慨相助,还问他缺不缺礼金。他离开部队前,连长且殷殷叮咛: “喂,要回来啊!”大家都知道,这人接到一封红色炸弹后每夜即大哭大笑,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不会有事的。”他尴尬一笑。 “等等!”连长又把他叫了回来,往他身上、袋子里胡摸了一会儿。“我可得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偷偷把步枪、手榴弹带出去……” “放心,我不会去闹场!”范崇宇的个性内向,说话偶尔有点冲,但绝对不带“狠”字。 寒流来袭的冬至前后,西装笔挺的他披着风衣,大步跨进她的婚宴礼堂。收礼金的桌旁摆着新郎新娘偌大的结婚照。清秀的洪蕴菲抹上了妖娆的浓妆,变成一个陌生的舞台明星;再好的照相技术也遮不住新郎额前毛发渐稀的真相,尽管两人靠得那么近,笑得那么甜,范崇宇还是觉得他们合不久必分:他绝不相信那个男人用什么高尚的手段娶了洪蕴菲,也不相信洪蕴菲的脑袋清明如昔。 洪蕴菲的妹妹负责收礼金,看到他放了个大红包在桌上,吓得面无血色。他径自走进喜气洋洋的人群里,看见洪蕴菲的父亲,便恭敬地行个礼,像遇到长官一样立正大叫:“伯父好!”洪伯伯紧张得把手上一杯水摔到地上。这时已有人飞快地到新娘桌去对新娘耳语,新郎像捍卫战警一样笔直站起身来,洪蕴菲五彩的脸庞顿时难看得像个被砸烂的水果摊。他仍大步跨过去,在数桌人鸦雀无声的凝视下,向新娘徐徐伸出手,说: “祝你幸福。” 虽然迟了几秒钟,洪蕴菲还是伸出手来,故作没事人般地对他说:“谢谢!”然后别过头对新郎挤出一个笑脸:“我大学同学。” 不等洪蕴菲再回过头,范崇宇即大步向前行去。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想这是他们今生今世相见的最后一面了吧。忍不住回头,看见洪蕴菲用洁白的蕾丝衣袖在拭泪——她至少没否认她对不起他吧? 那天晚上他走在大马路上,一边走一边落泪,咒骂天底下所有的爱情都是骗局,发誓再也不要谈恋爱。 寄出喜帖的第四天夜里,他在新家接到她的电话。 “我找范崇宇——”“我是。”“我是……”“我知道。”话筒那边的声音漾着笑意:“你这么快就听出我的声音?”“你的声音从没有变……” 说也奇怪,他竟然可以用一种老朋友般平静的语调和她说话。 “噢,是吗?”她的声音反而有些做作,想掩饰自己的紧张一般。“我接到你的喜帖,可惜那天……我正好要到纽约去……” “没关系。” “我请方紫薇替我带红包去。” “我说没关系的。” “ 你在大喜之日前有空吗?如果……”窗外是初夏第一场倾盆大雨,电话那边隐约涌来如江河澎湃的声音。范崇宇打断了她的话:“你在外头?” “是呀,刚刚结束一个应酬,没想到下起这么大的雨,这条路上的水大概有一尺深,如果要到我停车的地方,大概得用游泳的……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汪洋大海的漩涡之中。” 她说话的声音天生略带沙哑,柔软的语调特别适合念诗。他想起大一上英文课时,英文很好的她,常常替大家义务翻译课文。当她正念一首诗时,他忽然被她迷住了。 那时她一边念,他和几个同学一边在英文课本上抄下中文翻译。听着听着,他不知不觉地发起呆来,笔也停了下来…… 我是游游移移的风,你是不动的田野; 我是沙滩上的影子,飘忽一掠。 我是摇摇颤颤的叶,你是不摇的大树; 你是星宿坚定不移,我是海洋。 你是永远明亮的光,我是会消失的火焰; 你是深沉的乐音涌动,我只是 —— 一声呐喊…… “可以再为我念一遍吗?”那是他与她第一次单独谈话的开启。那首诗是一把钥匙,也是爱神射出的一支利箭。 {mospagebreak}
“你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去载你——” “不用,不用……”她似乎相当慌张,“太晚了,雨也太大了……虽然……”洪蕴菲打了个喷嚏,“虽然我很希望这时候旁边有个温暖的人,有一把牢靠的伞——” 他听出了她话语中夹带着示弱的哽咽。“你在哪里?我去载你,等我一下就好……” 范崇宇先打了电话给他的准妻子,说他累了,要睡了。说完善意的谎言后他随即冲入滂沱大雨中,像在大海中寻找漂浮的救生艇一样找到了她。 洪蕴菲一头长发被雨濡湿如一匹黑缎,脸上的妆也几乎被飘飞的雨丝涤尽。她涩涩地朝他笑着,瘦长的小腿在湿漉漉的窄裙里发抖。 那一刻他感觉,离开她之后,他的热情如同深埋在坚硬地表下的油井,没有人曾经击破过厚厚一层思念的地表,发现那丰富的蕴藏。 他递给她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大毛巾。他的细心很快使她眼眶含泪 —— 当初为什么她老觉得有一百个以上的理由,可以离开她的初恋男友呢? 她偏过头茫茫地看着后视镜,走过的路已消失在雾蒙蒙的黑暗之中。雨刷以单调的律动奋力地抵抗着来势汹涌的雨水。 他按下收音机。一样的ICRT。 “广播电台那么多,你还是听这一台?”洪蕴菲随口扯来开场白。 “习惯了,就一直没有改,我这人就是这样,喜欢一样东西,会一直喜欢下去。”当初听ICRT是为了学英文暗暗下苦功,他不希望自己的英文比女朋友差太多。本来相约一起到海外念书的。 这无心话听在女人的耳朵里如锋利的锥子,百分之百地讽刺。她忍了下来:“收到你的喜帖,你娶的人叫李吟轩是不是?名字很熟,好像……” “ 是小我们两届的学妹,外文系的,曾经和你同一个社团。” “哦,难怪很熟。”她擦拭着发上的水渍,逐渐把脸庞埋进毛巾里。“说说你们的罗曼史吧?” “罗曼史?几乎没有。”范崇宇干笑几声,说,“她跟我进了同一家公司,忽然发现研发部门里有个名字似曾相识,就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中兴毕业的。就这样,一起吃了几年午饭,看过几十场电影。有一天她问我说,情人节可不可以送她一把郁金香,我送了……就这样,拜会双方家长,大家认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说得平淡,仿佛是别人的无聊故事一般,说着说着越发感觉自己甚没良心,补充说明:“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漂亮,聪明,没什么企图心,个性直爽,不会找我麻烦——” 他又说错话了,自己浑然不知。 “我当初……找你那么多麻烦,对不起。”她已经会用极社会化的方式处理问题,“也不知道从前为什么老挑剔你,阴阳怪气的 ——” 他打断她的话:“车子在路上走了老半天,就是忘了问你住哪里?” “和平东路三段……” “就在我家附近嘛……” 原来和他现在住的地方只隔几条巷子。他大吃一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一次面也见不到。 他不敢问她过得好吗,基于男人的礼貌。他怕看见她涕泪纵横,怕她责怪他,拿他的喜来逼她的哀。 “上来坐吗?”她把毛巾还给他,用一种舍不得的眼光看着他。 “不方便吧?” “不,我一个人,如果……你急着回家,没关系,改天……”她的脸上有着被拒绝的难堪,迅速地关上车门,冲进雨幕里。 四楼左边房子的灯本来是暗的,忽而亮了起来,透过淌着水的车窗望去,那奶油色的房间明亮得近乎神圣。 范崇宇催了催油门。 四周的雨吸收了一切声音,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发光的房间,其他全部被雨声催眠。 “……可能是火星塞进了水,车子熄火,只好……”这一次换他被雨打得湿透,无数水珠在他的肩膀上溜滑梯。 “进来吧,嗯,毛巾给你。” 范崇宇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瞄洪蕴菲,确定她的眼眶和鼻头都是红肿的。她哭过了。 天生带着骄气的她和一直内向含蓄的他都不知道如何把戏演下去。她只好给他一杯威士忌。 接过杯子的那一刹那他把她的人也接了过来。略带湿润的柔软身体像失去重量的一条船,任水流将她推向任何地方。 那么多年的委屈。她在他当兵时仓促嫁给一个留美博士到了美国,辛苦念完硕土,考上精算师执照,可是在她精明计算下的人生一塌糊涂,婚后不久她即发现自己嫁了一个暴躁、自大、想百分之百控制她、拿博士学位也找不到一个像样工作、身旁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的男子。为了家乡父老的面子她撑了五年,直到她母亲谢世她才有勇气承认自己婚姻失败的事实。 但此刻她不想说,他也不想听。他只记得年轻稚嫩的自己曾经如何渴望她的身体,过去他至少想过一千遍,只是没有勇气越过那张隐形的帷帐,用吻与汗水去占有实实在在的她。当时风花雪月的诗句成为他情感的出处,因为她告诉他,她要的是灵魂的交流而不是身体。 夜像一只莽撞的蛾扑向烛火,燃起黎明的光亮。他睁开眼睛时雨停了,天亮了。他发现自己的双手环抱着她结实的乳房。第一次,他看见她全无遮蔽的身躯,仍免不了面红耳赤。 他整顿好自己,离去,在她额头深深一吻。他知道她睡得很熟,他并不想唤醒她。 他想把她留在夜的深处,因为在黎明苏醒的他并不知何去何从。 连续几天,范崇宇像个自闭症患者。 “你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我在你答录机留话,跟你说你定的西装做好了,怎么不去拿?还有,饭店给我的报价单,汽水和瓜子、糖果都嫌贵,我们自己去万客隆采购好不好?” 他任电话一直响一直响,披头散发坐在屋内,喝着威士忌,面临他人生中第二次决堤;上一次是接到她的喜帖时。 “小范你死到哪里去了?你还没结婚先请婚假啦?工作做不完你知不知道?换我结婚时我一定要狠狠请一个月,让你做牛做马……”这是他工作搭档小曾的留话。 嘟。嘟。嘟。范崇宇想的是,他该回去找她吗?她像火柴,点燃了他内心所有的油田。 第一个来按门铃的是他的准妻子李吟轩。她看了看他的样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帮他收拾一屋子散乱,离去时含着泪说:“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还可以后悔。” 他暗暗叹服她的聪明。她知道如果把摊牌的权利交还给他,他可能就会失去勇气,而且自疚。她了解他。 而他的勇气,只不过是在洪蕴菲婚礼时,毫不畏惧地走向前去对她说:祝你幸福。 范崇宇想了三天。再去按她门铃时,走出来应门的是一对新婚夫妻。“昨天旧房客搬走了,她说她去纽约任职……她有一封信放在这里,叫我们交给来找她的第一个人——”戴着口罩刷地板的女人说。 我是游游移移的风,你是不动的田野; 我是沙滩上的影子,飘忽一掠…… 未曾留下地址。 她娟秀的字迹,写在粉蓝色的纸笺上。是那首诗。翻到背面,四个大字,飘逸的“祝你幸福”。 他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白云深处好像有她的影子,飘忽一掠。机舱里她的眼睛正下着雨,而远处他的眼睛也收到同样的讯息。 她知道,他会来告诉她,他要来为她放弃一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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